第11章 游医

东欧与西亚交界地带,边境城镇“灰域”。名字恰如其分,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战火硝烟与战后贫瘠交织的灰霾之中。法律是模糊的影子,生存是唯一的法则。破碎的街道上,不同语言的叫骂声、老旧引擎的轰鸣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零星枪响,构成了一曲永不停歇的、混乱的背景噪音。

在这片灰霾的中心,一栋外墙布满弹孔和涂鸦的旧公寓楼里,Roxy拉紧了起居室的厚重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与窥探。屋内只有一盏孤冷的台灯亮着,在堆满纸张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

她的白日,属于沉默的战争。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基因序列图和药代动力学模型不断切换。桌面上,散落着写满微分方程和分子结构式的草稿纸,各种语言的医学期刊被翻到卷边,旁边是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和早已冷透的咖啡。她在进行一场孤独的、近乎自我惩罚般的疯狂演算——优化“曙光”方案。

Keegan的北欧基因数据、艾略特身上提取的变异毒株特性、她能搜集到的全球不同族群的基因多态性资料……所有这些,都成了她试图攻克那个幽灵般病毒的武器。每一个参数的微调,每一次成功的模拟,都像在无边的黑暗中凿出一丝微光。这不仅是科学家的执着,更是她对抗内心那吞噬一切的绝望与虚空的方式——用持续的工作麻痹自己,证明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她眼底的红血丝和日益苍白的脸色,是这场无声战役留下的唯一勋章。

当暮色吞噬最后一丝天光,“灰域”真正苏醒时,Roxy 会换上颜色暗淡、式样普通的衣物,用一条旧头巾半掩面容,将必要的药品和简易器械装入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化身成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无执照医生”。

她在本地一家名为“渡口”的地下酒吧兼诊所挂名,那里是雇佣兵、情报贩子、黑市商人以及各种无法见光者的临时避风港,提供“不问来历”的医疗服务。她的“手术室”可能是酒吧后巷的杂物间,也可能是某间廉租旅馆散发着霉味的浴室。

工具简陋得可怜:最基础的止血钳、缝合线、手术刀片、有限的麻醉剂、抗生素和偶尔能得到的其他药物。但她的技术却精湛得令人窒息。她能在那摇曳的灯光下,仅凭手感完成弹头取出、内脏修补甚至断指再植。她收费低廉,甚至对真正走投无路的人分文不取,但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用信息支付。

一个深夜,“渡口”后巷。一个面色凶悍、肩头不断渗血的塞尔维亚裔雇佣兵靠墙坐着,咬着一块脏布抑制痛哼。Roxy 单膝跪地,借着远处霓虹灯的微光,动作精准地清创、探查、用镊子夹出一颗变形的弹头,缝合伤口。全程冷静得如同在无菌室操作。结束后,她一边用酒精棉擦拭器械上的血污,一边状似无意地低语:“听说东边海域的‘矿区’前阵子动静很大,地动山摇。你们公司有人在那儿丢了活计吗?”男人眼神猛地闪烁一下,含糊地嘟囔:“鬼知道,那鬼地方邪门得很,估计是挖到不该挖的东西,炸了吧。谢了,医生。”他扔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捂着肩膀匆匆消失在黑暗中。Roxy 默默记下“邪门”、“炸了”这几个关键词。

她曾为一个在黑市交易中受伤的中间人处理腹部一道极深的刀口。对方感激她的救命之恩,话多了些。Roxy 趁机,一边替他包扎,一边压低声音问:“听说有种叫‘生命之树’的‘特效药’,在黑市上价比黄金?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神?”中间人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神?那是催命符!沾上那玩意儿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死得都挺难看。最近风声紧,货都断了好几个月,据说……源头被彻底‘净化’了……”他猛地收声,眼神变得警惕,塞给她一小叠欧元作为额外酬劳,迅速离开。“源头净化”——这个词让Roxy 心头猛地一缩。

她也会在深夜,悄悄为一些患有艾滋病或其他难以启齿疾病的、被社会遗忘的人提供一些缓解痛苦的药物和基础的伤口处理,分文不取。从这些几乎被世界抛弃的人口中的只言片语里,她偶尔能听到一些关于某些打着“慈善”旗号的医疗队异常活动的碎片信息——他们行为诡秘,发放的药物有时会导致奇怪的副作用,而这些医疗队往往与“生命之树”之前的慈善网络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

三个月下来,Roxy 的加密笔记本里,记录了无数条看似荒诞不经、毫无关联的碎片信息。深夜,她会在安全屋里,将它们一一标注在一张巨大的区域地图和时间线上,像拼凑一幅致命而残缺的拼图。

北约某后勤部门在Dilim事件发生前一周,异常调动了一批标注为“高精度地质勘探设备”的物资,运输路线诡秘。

“生命之树”基金会在事发前后,突然关闭了在该区域的数个“野外研究站”,人员撤离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黑市上突然开始流传关于“兀鹰岩”下有“古代宝藏”或“坠毁的外星飞船”的荒谬传闻,传闻兴起的时间点与爆炸高度吻合。

有几个在事件前后活跃于该地区的低级别情报贩子和雇佣兵中间人,事后神秘消失。

最关键的是,她反复核对多方信息后,确认了一点:在Dilim群岛的爆炸中,除了Ghost小队,还有另一支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的小队也全军覆没,无人生还。所有信息都指向那支小队与北约内部某个高度机密的特别行动部门有关。

这些碎片信息,像冰冷的玻璃碴,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模糊轮廓:Dilim群岛的灾难,绝非意外或简单的任务失败!那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毁灭一切的爆炸!目标不仅是抹去“兀鹰岩”上可能存在着的、与“生命之树”有关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更是为了同时消灭两支队伍——一支是前来调查的Ghost小队,另一支是北约内部派出的队伍!

结合索恩将军以及“约翰”的遭遇和下场,Roxy隐约察觉出这是一场发生在黑暗深处的、血腥的内部清洗与灭迹行动!这个推断让Roxy如坠冰窟。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的敌人,是盘踞在体制最深处的、冷酷到可以毫不犹豫牺牲自己人的庞然巨物。Ghost他们,不过是这场黑暗权力斗争中,被无情碾碎的棋子。

就在她感到线索再次中断,陷入新的绝望时,一天深夜,那个曾被她救治过的黑市中间人,突然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一次性的加密信道,发来一条措辞古怪的消息:“医生,你要找的‘腐烂树根’,也许可以去‘沸泉镇’看看。那里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带着‘高级医疗器械’,在找‘熟练的园丁’,薪水开得很高。小心,地很烫,蒸汽能烫死人。”

“沸泉镇”——一个位于高加索山脉冲突地带、以地热温泉和无法无天著称的三不管地带。

“腐烂树根”——可能指“生命之树”内部腐朽的核心或关键人物。

“高级医疗器械”和“熟练的园丁”——这几乎明示了在寻找生物医学专家!

“地很烫”——极度危险!

Roxy 盯着这条信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这可能是致命的陷阱,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接近真相核心、触及那“腐烂树根”的机会。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被黑暗和危险笼罩的“灰域”。远处传来爆炸的回声,不知是哪方势力又在交火。她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悲痛和迷茫,而是凝聚出一种冰冷的、近乎燃烧的坚定光芒。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隐藏在衣领下、贴着皮肤的那个冰冷金属吊坠——里面是Ghost留给她的已经无法得到回复的加密通信芯片。

“沸泉镇……”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冰冷的房间里清晰而决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她知道,她必须去。即使那里是下一个龙潭虎穴,是另一个可能将她吞噬得尸骨无存的“兀鹰岩”。因为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唯一能撕裂这沉重黑暗、或许能让她从无尽噩梦中获得一丝解脱的方式——查明真相,无论代价如何。

Roxy 遵循着那条隐秘的信息,几经辗转,穿越荒凉而危险的边境地带,终于抵达了“沸泉镇”。这里与“灰域”的混乱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原始、更野蛮的气息。

小镇依偎在陡峭的山峦脚下,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硫磺味,来自镇子边缘那些终年冒着滚滚白汽的地热泉。粗糙的木制建筑与锈迹斑斑的铁皮屋混杂在一起,街道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眼神凶狠、携带武器的雇佣兵,行色匆匆、目光闪烁的走私贩子,穿着各色制服、却不知效忠于谁的散兵游勇,以及一些被贫困和战火驱赶到此地的、眼神麻木的当地居民。

这是一个真正的法外之地,金钱和暴力是唯一的通行证。Roxy 用假身份在小镇边缘一家破败的、由铁皮和木板搭建的旅馆租下了一个房间。她不敢贸然接触那些寻找“园丁”的生面孔,而是选择先潜伏下来,观察。

她花了几天时间,像幽灵一样游荡在小镇的集市、酒馆和温泉区附近,试图捕捉任何与“生物医学”、“高级设备”或“生面孔招募”相关的蛛丝马迹。她看到了一些装备精良、行动谨慎的外来者,但他们极其警惕,难以接近。情报似乎陷入了僵局。焦灼之下,她决定冒险接触本地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镇上那家由地头蛇开设的、名为“硫磺口”的酒吧。

傍晚,“硫磺口”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各种语言的喧哗声、劣质酒精的气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

Roxy 压低帽檐,挤到吧台前,将几张皱巴巴的美钞推到那个眼神精明、肌肉虬结的酒保面前。“打听点事,”她压低声音,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道,“听说镇上有人在找懂‘精密仪器’和‘特殊栽培’的人?薪水开得很高。”

酒保停下擦杯子的动作,抬起眼皮,用一种古怪的、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的笑容打量着她,慢条斯理地收下美金:“小姐,你没来错地方。在沸泉镇,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或者……有足够的价值,你什么消息都能买到,什么人都能找到。”他的话语意有所指,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没有得到明确答案,但酒保的反应和话语让Roxy 心中的不安加剧。她感觉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她不敢多留,迅速起身,压低帽檐,挤过喧闹的人群,离开了酒吧。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小镇的街道缺乏像样的照明,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和远处温泉区蒸腾的白色汽雾,让阴影显得更加浓重和扭曲。Roxy 加快脚步,朝着自己落脚的那片破败棚户区走去,心脏因不安而加速跳动。就在她拐进一条狭窄、黑暗的小巷,离旅馆还有百米之遥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她头皮一麻,还未来得及回头,一只粗糙的大手就从身后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瞬间涌入!另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如同铁钳般箍住了她的身体,将她往巷子更深的阴影里拖去!

Roxy 拼命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窒息感和药效让她视线开始模糊,力量迅速流失。绝望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噗!噗!”两声极其轻微、仿佛消音器紧贴着身体开枪的闷响,在她耳边炸开!捂着她口鼻的手猛地一松,箍紧她的力量也瞬间消失。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

Roxy 腿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带着硫磺味的空气。她挣扎着回过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两个高大的身影瘫倒在巷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而就在那两具躯体旁边,一个更加高大、漆黑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升起的幽灵般,沉默地矗立着。

他穿着一身熟悉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现代化作战服,脸上,是那副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冰冷狰狞的骷髅面罩。月光和远处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轮廓,以及他手中那把枪口还冒着细微青烟的消音手枪。

他一步跨过地上的障碍,蹲下身,冰冷的目镜瞬间逼近Roxy 惊魂未定、满是泪水和尘土的脸。那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滔天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惊急,再次狠狠地、一字一顿地砸向她:“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Roxy 瞳孔放大,彻底僵在原地,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无比熟悉的骷髅面罩,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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