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南美洲,秘鲁与巴西边境,河畔城市伊基托斯。湿热的空气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绒布,紧紧包裹着万物。它混杂着宽阔河面蒸腾起的腥气、岸边腐烂的有机物气味,以及从城市边缘贫民区飘来的、永不停歇的垃圾焚烧的刺鼻烟雾。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间由废弃仓库改造的简易诊所,像一座孤岛,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Dr. Roxy·Y·N 卷起沾着血渍和消毒水痕迹的袖子,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紧贴在她微蹙的眉间。她动作麻利地为一位手臂严重溃烂的土著老妇人清创、上药、包扎,西班牙语指令简洁清晰。她的无国界医生小组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已经坚守了数月,诊所的运作部分依赖一个名为“生命之树”的国际医疗慈善基金会的资金支持。
三年了。时光仿佛冲淡了许多东西,但卡利班那个炮火连天的夜晚,那个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废墟,以及那个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戴着骷髅面罩的高大身影——Ghost,却像烙印般刻在她的记忆深处,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化为噩梦,将她惊醒。
她用力甩甩头,将那份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的记忆重新压回心底,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工作——用手术刀、药品和近乎固执的信念,对抗着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伤痛。
然而,近几周来,一些隐约的传闻像热带雨林中的瘴气一样,悄然弥漫,让Roxy平静又忙碌的生活泛起不安的涟漪。距离伊基托斯几百公里外,深入亚马逊雨林腹地的“圣塔玛利亚”小镇,以及更偏远、几乎与世隔绝的“伊扎里”部落保护区,正发生着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资助他们的“生命之树”公司,在那里大力推行了一个名为“特殊健康关怀项目”的计划,声称免费为村民提供全面的基因筛查和高级健康检查。起初,这听起来像是慈善义举。但不久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接受过检查的人,要么离奇失踪,仿佛人间蒸发;要么就开始患上一种罕见的、病情急速恶化的神经系统疾病,伴有可怕的皮肤溃烂和无法控制的震颤。
官方的解释千篇一律:热带特有传染病,或贫困地区常见的“人口自然流动”。但Roxy的职业道德和作为一名医生的直觉尖锐地告诉她——这绝非偶然。她尝试通过“生命之树”的官方渠道了解内情,得到的永远是礼貌而空洞的回复,如同打在棉花上。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加剧了她的疑虑。
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最终,她下定决心,要利用一次前往雨林边缘村庄进行常规药品补给和巡诊的机会,绕道前往传闻的中心——“伊扎里”部落,一探究竟。
旅途的颠簸和艰辛远超想象。当吉普车再也无法前进,Roxy在一位勉强愿意带路的当地向导陪同下,徒步深入最后的密林,终于抵达“伊扎里”部落的聚居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心胆俱寒。
死寂。
原本应该充满生机的部落,此刻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简陋的茅草屋大多空置,仅有的一些族人,如同惊弓之鸟,躲藏在阴影里,眼神空洞而恐惧。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许多族人身上出现了可怕的症状:皮肤大面积溃烂流脓,肢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呼吸微弱。
这完全超出了Roxy所知的任何热带疾病的范畴,那迅速衰竭的模式,那针对神经系统的破坏性……这更像是一种针对性极强的、恶毒的生物制剂伤害!她在部落边缘临时搭建的、用来隔离重症患者的草棚里,凭借她专业的敏感和随身携带的简易检测试剂,发现了微量的、化学结构异常复杂的毒剂残留痕迹。
这绝非自然界的产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她的脊背——□□,也不是普通的传染病,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惨无人道的人体毒性测试!愤怒和职业责任感瞬间压倒了恐惧。
Roxy立刻决定暂停原计划,全力投入到救治工作中,同时,她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各种样本——组织切片、血液、环境擦拭物——将证据悄悄藏好。她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但救人和揭露真相的信念支撑着她。
是夜,浓重的黑暗吞噬了雨林,只有不知名的虫鸣此起彼伏。Roxy独自待在临时搭建的狭窄帐篷里,借着一盏蓄电池灯发出的微弱光芒,专注地记录着白天的观察数据和初步检测结果。疲惫和沉重的心情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突然——“噗!噗!”两声极其轻微、几乎被虫鸣完美掩盖的枪声,从帐篷外传来!紧接着,是她带来的那个本地助手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Roxy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沉入冰窖!凭借多年在全球战乱地区活动的经验,她立刻明白:灭口的人,来了!
几乎是本能的,她抓起随身携带的锋利的手术刀和卫星电话,刚想找个地方先隐蔽,帐篷的帆布帘子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两个穿着当地常见服饰、但动作矫健凌厉、眼神狠毒的持枪男子堵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毫无感情地对准了她。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噗!噗!”又是两声轻微得几乎不真实的枪响。那两名刚刚还杀气腾腾的枪手,身体猛地一顿,额头上精准地爆开一个小孔,一声不吭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上。
随即一个高大、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帐篷后方阴影最浓稠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显现。依旧穿着那身熟悉的特种作战服,脸上是那副三年未见、却足以让她瞬间血液凝固的——骷髅面罩。
他手中,一把安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步枪枪口,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
Ghost…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边的尸体,一步便跨入了狭窄的帐篷。冰冷的目光透过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面罩,瞬间锁定了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的Roxy。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比三年前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般的压迫感:“你不该来这里,医生。”
Roxy强压下狂跳得几乎要炸开的心脏,强迫自己直视那骷髅眼孔后的目光,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怒:“那些村民……他们是被故意投毒的!这是**裸的犯罪!”
“我知道。” Ghost的回答简短、无情,残酷得令人心寒,“但这不在你的业务范围之内。”他上前一步,帐篷内的空间顿时显得无比逼仄,“这里是‘净化协议’的测试场,背后牵扯的黑暗和复杂程度,远超你那点可怜的想象。”
“净化协议?” Roxy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令人极度不安的词语。
Ghost没有解释,他似乎耗尽了最后的耐心。猛地向前一步,戴着手套的大手一把攥住了Roxy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的‘好奇心’已经让你登上了清理名单。”他凑近她,骷髅面罩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冰冷的气息仿佛能冻结空气,“立刻离开这里,滚回伊基托斯,忘记你看到的一切,回去做你那救死扶伤的本职工作。否则……”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威胁几乎凝成实质,“下次来的,就不会是这种蹩脚的低级清理队了。”他的话语,像烧红的冰锥,狠狠刺穿了Roxy的正义感和职业信仰。
但与此同时,一个可怕的信息也**裸地摆在了面前:有一个名为“净化协议”的庞大阴谋,正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雨林中进行着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而表面光鲜的“生命之树”公司,很可能深度参与其中!
就在这时,远处雨林深处,隐约传来了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声和更多人员移动的嘈杂声响!显然,刚才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更大队人马的注意。Ghost敏锐的听觉立刻捕捉到了危险的升级。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不再多言,强行拉着还在试图挣扎的Roxy,撞开帐篷的后帘,迅速隐没在茂密莫测、危机四伏的热带雨林深处。
Ghost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几乎是半挟持着Roxy,强行将她拖离了帐篷区域。雨林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浓密的枝叶如同鬼爪般刮过皮肤。身后,引擎声、犬吠声和嘈杂的人声迅速逼近,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木间疯狂扫射,子弹开始“嗖嗖”地击打在周围的树干和树叶上,溅起碎屑。
“低头!”Ghost的低吼在Roxy耳边炸开,他的手臂如同铁钳般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压低了几乎九十度,以一种近乎粗暴却极其高效的姿态,带着她在盘根错节的林地间急速穿行。他的移动轨迹毫无规律,时而急停俯卧,时而猛地变向,完美地利用着每一处地形掩护,将身后的追兵和子弹远远甩开。
Roxy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耳边呼啸的风声,以及Ghost偶尔发出的、短促到极点的指令:“左!”“卧倒!”“走!”不知过了多久,当身后的喧嚣彻底被雨林的虫鸣取代,Ghost才终于放缓脚步。
他们抵达了一处隐藏在瀑布轰鸣声后的、极其隐蔽的岩缝。Ghost在岩壁上摸索了几下,一扇经过巧妙伪装的厚重金属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灯火通明的通道。
这里像是小型矿洞改造的,一个极简主义的军事掩体。内部空间不大,只有冰冷的合金墙壁、基础的生存设施、武器架和一张占据了一整面墙的、闪烁着无数光点的电子地图。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军用清洁剂的味道。几乎就在他们进入的同时,里间一扇虚掩的门后,传来急促而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Roxy下意识地瞥见一个瘦削的侧影,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头发随意扎起的亚裔女孩,正全神贯注地面对着至少三块屏幕,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代码和数据流。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眼前的数字世界。Ghost丝毫没有给她探究的机会。
“砰”地一声,他关上了里间的门,隔绝了所有视线和声音。他转过身,不容置疑地向Roxy伸出手:“证据。所有的。”
Roxy下意识地护住了存放样本和笔记的密封袋:“这是我揭露……”
“——会让你送命的东西。”Ghost打断她,声音冷硬无情,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直接伸手,近乎粗暴地从她手中夺过了所有收集到的样本管、数据芯片和记录本。“忘记它。忘记你看到的一切。这不是你的战争。”他扔给她一包压缩军粮和一瓶冰水,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吃东西。休息。天亮离开。”
整个后半夜,Roxy在行军床上辗转难眠。她能听到外间Ghost低沉而简短的通讯声,以及里间那个女孩永不间断的键盘敲击声。这个地方,这两个人,都透着一股非人的、专注于终极目标的冰冷气息,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立和不安。在Ghost的寥寥数语中,“石屋”这个词频繁出现,Roxy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很可能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军事设施的代号。
天刚蒙蒙亮,Ghost没有丝毫耽搁,将她带离了“石屋”,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车程和隐蔽步行,抵达了一处荒芜的、似乎是废弃已久的小型私人机场跑道。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螺旋桨飞机已经等在那里。
“上去。”Ghost的命令简洁到残酷,他甚至没有摘下那副骷髅面罩。“那个女孩是谁?‘石屋’到底是什么?‘净化协议’……”Roxy抓住最后的机会,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Ghost只是将她推向舷梯,声音透过面罩,听不出任何情绪:“活下去,医生。忘记南美,忘记雨林,忘记你听到的一切。不要联系MSF,不要联系任何人。离开南美,去东亚,去‘生命之树’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么长的地方。”
舱门在她面前关上。引擎启动,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Roxy透过狭小的舷窗,看到Ghost的身影站在跑道尽头,如同一尊黑色的界碑,冷漠地注视着她的离开,直到飞机升空,他的身影和那片吞噬了无数秘密的绿色海洋一起,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下。
她孤身一人坐在轰鸣的机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剥夺了证据后的空虚和沉重如山的疑虑,被迫离开了这片她一心想要拯救的土地,飞向一个未知的、被迫的逃亡之地。
本章的时间点是《守夜人》中大概是第20章的前后时间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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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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