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当Roxy在P4实验室的无影灯下,正对“曙光-II型”受体拮抗剂的大规模发酵参数进行最后一次微调时,气密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液压声,滑开一道缝隙。
Ghost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踏入这片绝对洁净的区域,只是站在门槛的阴影里,仿佛他本身便是与这片有序空间格格不入的一部分。他目光沉静地落在Roxy身上,直接开口,声音透过内置的通讯器传来,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拮抗剂的升级进展如何?”
Roxy从复杂的生物反应器控制面板上抬起头,揉了揉因长时间聚焦而酸胀的眉心。她没有隐瞒,语气严谨而客观:“升级后的整体方向和合成框架没有问题,大规模生产的工艺路径基本打通了。但是,”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还有一些关键细节需要完善。主要是针对不同人群基因多态性可能带来的代谢差异和潜在副作用。伊扎里的样本来源单一,而病毒如果扩散,面对的是全球不同基因背景的人群。我需要更广泛的模拟数据来确保药物的安全性和普适性,避免解药本身成为新的风险。”
Ghost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空洞,反而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在实验室恒定的低鸣之上。他隐藏在骷髅面罩后的目光似乎在她疲惫却专注的脸上停留了更久,像是在权衡一项重大决策。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跟我来。”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眼。他转身便走,黑色的作战服融入走廊昏暗的光线。
Roxy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Ghost语气中那种不同寻常的凝重让她没有犹豫,迅速脱掉手套,快步跟了上去。他们穿过层层需要最高权限验证的合金闸门,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消毒水的气味愈发刺鼻,环境也变得越来越寂静,仿佛进入了基地最深处的核心禁地。
最终,他们停在一条灯光冷白、寂静无声的走廊尽头。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单向防弹玻璃。
Ghost在玻璃前停下脚步,侧身,示意Roxy看向里面。Roxy疑惑地上前一步,目光穿透玻璃——刹那间,她的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那是一间等级极高的隔离ICU。病床上,躺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他有着天使般的面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淡金色的柔软发丝贴在额角,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覆盖着眼睑,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然而,这幅宁静的画面却被残酷的现实撕裂——幼小的身体上插满了各种维持生命的管路,呼吸机规律地起伏,心电监护仪上闪烁的曲线显示着他微弱而顽强的生命体征。
最刺眼的是,在他纤细的脖颈和裸露的手臂皮肤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细微的网状斑纹,那形态……与伊扎里部落的受害者、与Keegan伤口周围出现的迹象高度相似,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仿佛是同源毒株的一个精心调整后的变体!
Roxy猛地扭过头,惊骇的目光直射向Ghost,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Ghost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地响起,像冰冷的金属摩擦:“你也这么想吗?医生。”
“他……是谁?”Roxy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身体会有这样的感染病毒后表征?他看上去像是北欧人!难道北欧也已经……” 可怕的猜想让她喉头发紧。
“应该还未大规模泄露或者被投放。”Ghost的回答斩钉截铁,却更显残酷,“这个孩子……我们怀疑,是被特意下毒的。”
“特意……下毒?” Roxy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的母亲,梅琳达,曾经是我们基地内部的一名二级通讯官。”Ghost的目光重新投向玻璃后那个沉睡的孩子,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报告,但其中蕴含的冰冷压力却几乎让人窒息,“两个月前,她因涉嫌向外传输高度加密的通讯日志被捕。她被控制之后,我们一直在找这个孩子,这两天刚把他带回来,症状与你描述的高度吻合。”
Roxy瞬间明白了所有关节!一股混合着愤怒、恶心和彻骨寒意的战栗席卷了她全身。用孩子来胁迫母亲! 这是何等卑劣、残忍到极致的手段!“是……是索恩将军残留的内线?他们用孩子来控制梅琳达,逼她窃取情报?”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压抑。
“动机尚不能完全确定,带走孩子的人被我们发现后,很快被灭口。”Ghost的语调依旧毫无波澜,却更显事态的严峻,“而梅琳达被捕后,面对所有证据,始终保持沉默,一个字也不辩解,也不承认。她唯一的要求,就是找到她孩子确保治疗。”
沉默?不辩解?唯一的要求是救孩子?这反常的态度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恐惧和无奈?Roxy看着玻璃窗后那个依靠机器维系生命的天使般的孩子,巨大的悲悯和一种身为医者不容推卸的责任感如同潮水般不断涌上,浸没着她的心。
她的研究不仅涉及保护遥远的部落或受伤的战士,而且还实实在在关系到眼前这个具体、无辜、被卷入巨大阴谋漩涡的幼小生命!
深吸了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Ghost,眼神像燃烧的火焰,明亮而坚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立刻调整‘曙光-II型’的配方,优先针对这个孩子身上的病毒变体进行适配和测试!我会尽全力!”
Ghost深深地看着她,蓝色的眼眸似乎穿透了面罩,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言简意赅:“需要任何资源,直接向我汇报。”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ICU内那个脆弱的小生命,转身,黑色的身影无声地融入走廊深处的阴影,留下Roxy独自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
Roxy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能隔空感受到那个弱小生命挣扎求存的微弱脉搏。她的研究,被赋予了全新的、沉重而紧迫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应对潜在的危机,更是为了从冰冷的死亡手中,夺回这个天使般的孩童。
Ghost离开后,Roxy独自在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伫立了许久。突然,她猛地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返回P4实验室。此刻,疲惫和饥饿感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紧迫感。
她以最快的速度申请并获得了最高权限的采样许可。在严格的无菌操作下,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从那个名为“艾略特”(Eliot)的男孩身上,采集了极其微量的病变组织样本和几毫升的血液。
回到实验室,她立刻进入了废寝忘食的疯狂工作状态。工作台上,各种培养皿、PCR仪、凝胶电泳槽和色谱分析仪再次被高效地运转起来。与之前升级“曙光-I型”到“曙光-II型”并推进大规模生产不同,这次的研究更具挑战性——她需要针对艾略特身上这种同源但已发生变异的毒株,快速筛选并测试多种不同的受体拮抗剂改良方案。
“标准‘曙光-II型’的抑制效果衰减了15%…必须调整靶点亲和力…”
“变异毒株的神经毒性似乎更强,需要增强血脑屏障的穿透性,但必须严格控制副作用…”
“试试复合抑制剂方案?风险高,但或许起效更快…”
她的大脑高速运转,手下飞快地操作着各种精密仪器,记录下一组组复杂的数据。时间在她的世界里再次失去了意义,只有样本、数据和屏幕上跳动的结果才是真实的存在。
军用营养膏的包装袋再次堆积起来,冷却的咖啡在一旁早已失去了热气。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实验室的气密门偶尔会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Ghost的身影会悄然出现在门口。
他从不进来,也从不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帽檐下的目光穿过实验室的灯光,落在那个伏案工作、全身心投入的身影上,停留片刻,确认她安然无恙,也确认着研究的进度。然后,他会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
有时,他会带来亲自一些东西:一份从食堂带来的、用保温盒装好的、尚且温热的炖菜或意面,被他轻轻放在实验室外间的休息台上;有时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按她疲惫时地喜好加了双倍糖和奶的咖啡。
他从不多说,放下东西便离开。
直到有一次。傍晚时分,Ghost再次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台,发现中午他带来的那份精心搭配的餐食,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早已冰凉。而Roxy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镜屏幕上病毒蛋白的立体结构图,手指悬在键盘上,眼神专注无他,仿佛整个灵魂都钻进了那微观的世界里。
Ghost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没有走向主机,而是径直走到Roxy身侧,伸出带着战术手套的手,精准地按下了她面前显示器的电源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屏幕瞬间暗下,只留下主机仍在低鸣运行。
Roxy高度集中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猛地打断,她惊得几乎跳起来,带着一丝恼怒猛地抬头:“你干什么?!我的模拟还在运行…”话未说完,便撞上了Ghost面具后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没有解释,只是将手中一个冒着热气的、显然是刚带来的新餐盒,不容置疑地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取代了那份冷掉的午餐。“吃完。”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低沉,简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Roxy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又看了看暗掉的屏幕,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手腕已经被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从键盘上拉开,整个人被半强制地从椅子上带起,引到旁边的小桌旁坐下。
“身体垮了,什么都没有。”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量。他松开手,抱臂站在一旁,那姿态明确表示:不吃完,别想回去工作。
Roxy看着他那副磐石般坚定的样子,又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胃里终于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争辩,默默地拿起勺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饭菜的温度恰到好处,味道也比军用口粮好上太多。
Ghost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进食,直到她将最后一口饭菜吃完。然后,他上前一步,默不作声地将那个空餐盒收走,同时,也顺手拿走了旁边那份中午送来、早已冰凉的旧餐盒。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Roxy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揉了揉有些发烫的手腕,心里五味杂陈。她重新打开显示器,屏幕上的模拟进度条依然在稳步前进,并未受到影响。她松了口气,但心底微微发软。
此刻,在实验室外不远处的休息室里,Ghost将那份冷透的饭菜放进了微波炉。加热的嗡鸣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他靠在墙边,看着转盘上缓缓旋转的餐盒,骷髅面罩下,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叮”的一声响起,他取出餐盒,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将原本属于Roxy的已经凉透又再次加热的饭菜,吃掉了。
还记得《守夜人》里的基地通信官梅琳达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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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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