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巢”深处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生命体征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标记着生命的流逝。距离为艾略特进行首次临床给药,只剩下最后十二个小时。
Roxy躺在宿舍狭窄的床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两周来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却无法将她带入睡眠。脑海中,无数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分子式、毒理模拟曲线、以及艾略特苍白安静的小脸,交织盘旋,最终凝结成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问号——万一错了呢?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失败的后果清晰得可怕——那不是一份报告上的红叉,而是一个鲜活生命的戛然而止,是她双手亲自铸成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她需要确认,需要一点支撑,哪怕只是隔着玻璃看一眼那个孩子。像过去无数个被疑虑困扰的深夜一样,她披上外衣,如同梦游般走出宿舍,走向那条通往高层隔离医疗区的、寂静而冰冷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显得格外孤独。
巨大的单向玻璃墙后,ICU内光线柔和。艾略特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机有节奏地帮助他呼吸,各种管线如同生命的藤蔓,维系着他微弱的存在。那些暗红色的网状斑纹,在冷白的灯光下,像某种不祥的烙印。
Roxy将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指尖微微颤抖。“再坚持一下,小家伙…”她低声呢喃,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微弱,“明天…明天就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她试图再一次从这个画面中汲取战斗的力量。但这一次,恐惧的潮水来得更加汹涌!
她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孩子脆弱脖颈上清晰的斑纹,是监护仪屏幕上每一个跳动的数字背后蕴含的无限不确定性。
“不…不行…”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呼吸变得急促,“那个代谢模型…是基于成人数据修正的…儿童肝脏的酶活性差异…还有那0.3%的潜在血清蛋白非特异性结合风险…我太急了…我应该再验证一遍…至少一周…”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双手插进发间,死死揪住头发,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理智的堤坝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崩塌。
“错了…一定哪里错了…我承担不起…我做不到…”
“他会死的…都是我的错…”
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合金墙壁,身体无力地滑落,蜷缩在墙角,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低低回荡。自我怀疑如同黑色的淤泥,即将把她彻底吞噬。
同一时刻,基地指挥层生活区。Ghost刚刚结束与Price长达数小时的加密视频会议,内容关乎内部肃清的棘手进展和依然不明的外部威胁。他摘下标志性的头罩,随手放在桌上,露出略显疲惫的眉眼和带有灼烧旧伤的半张脸。
就在他准备短暂休息时,内部通讯器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代表最高优先级监控警报的震动。他按下接听键,面无表情。
“长官,Roxy医生在ICU外走廊,情绪表现极不稳定,持续徘徊并伴有明显应激体征。是否需要心理干预小组介入?”监控室值班员的声音冷静而谨慎。
Ghost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沉默如同实质般压在通讯频道两端。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听不出任何波澜,“别打扰她。”指令简洁,不容置疑。
他切断通讯,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整理衣着,直接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的骷髅面罩,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医疗区。黑色的作战服使他如同融入走廊阴影的一部分,脚步迅捷而无声。
当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入口时,映入眼帘的正是Roxy蜷缩在墙角、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画面。
她将头深埋在膝间,单薄的身体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侧脸,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气息中。
Ghost的脚步在入口处停顿了一瞬。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冰冷的目镜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唯有那道锐利的目光,穿透阴影,落在她颤抖的肩线上。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快步上前搀扶或温言安慰。他只是迈开步伐,走到她面前约两步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没有压迫感,又足以让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他像一座突然降临的、沉默的黑□□碑。
Roxy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受惊般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那双熟悉的、毫无感情的目镜,以及他全身笼罩的、冷硬如铁的气场。羞愧和慌乱瞬间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和情绪激动而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Ghost没有伸手。他依旧站在原地,如同凝固的雕塑。他的目光扫过她通红的眼眶,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和自我否定。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经过变声器的处理,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她混乱的核心:“Roxy。”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医生”,不是姓氏。这个称呼在此刻显得异常清晰和……郑重。
她怔住,忘了哭泣,呆呆地望着他。
“不要去管它是否绝对合理。”字句冰冷,斩钉截铁。
“不要去想你可能会失败。”他停顿了半秒,目镜后的目光似乎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注入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去做。”
几句话,如同重锤,猛地敲碎了她脑海中那些疯狂旋转的、自我否定的漩涡。没有分析,没有鼓励,没有保证。只有最简洁、最直接、最冰冷的命令。Roxy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Ghost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字字千钧的语气说道:“你分析了所有数据。”
“你验证了每一步。”
“现在,信任你的判断。”
“明天,执行方案。”说完,他不再多言。仿佛他来到这里,穿越半个基地,唯一的使命,就是说出这几句话。
他利落地转身,黑色的衣服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迈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稳定地回响,清晰,有力,一步步,仿佛将所有的混乱、疑虑和恐惧都踩在了脚下,只留下一种近乎残酷的、钢铁般的秩序和冷静。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Roxy还保持着半跪坐的姿势,僵在原地。但她的眼神,慢慢地一点点变了。
恐慌和自我怀疑并未消失,但它们被一种更强大的、由外而内强行灌注的力量压制了下去——那是Ghost用他独特的方式,赋予她的笃定和决心。
她慢慢地、慢慢地用手撑地,站了起来。抬手,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所有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将冰冷的空气压入肺腑。
目光再次投向玻璃窗后的艾略特时,虽然依旧充满了沉重的担忧,但一种不容退缩的、近乎燃烧的火焰,已经重新在她眼底点燃。她转过身,不再有任何犹豫,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迈出了坚定而迅速的步伐。走廊重归寂静,只有ICU内仪器的滴答声,仿佛在默默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一场关乎生命的严峻考验。
决定性的清晨,无菌隔离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世界隔绝在外。P4级ICU内,空气冰冷得仿佛凝结,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呼吸机轻柔的嘶嘶声在诉说着生命的挣扎。
Roxy Y. N站在主控台前,厚重的防护服让她动作略显笨拙,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明澈而坚定,死死锁定着面前数块闪烁的屏幕。上面流淌着艾略特脆弱生命的全部数据——心跳、血压、血氧饱和度、脑电活动…每一丝波动都牵动着她的神经。旁边,一支装载着澄澈液体的注射器连接着精密泵注系统,那是她两周不眠不休的心血结晶——“靶向增强型曙光-I型”拮抗剂。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战争。她的身旁,站着“鹰巢”最顶尖的医疗团队:神色冷峻的重症监护主任、手法精准的药剂师、眼神专注的护士。他们像一台精密仪器的零件,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Ghost带来的不仅是资源,更是整个基地最专业、最冷酷的支持系统。
“开始输注。”Roxy的声音透过面罩,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昨晚的她似乎只是一个幻影。
药剂以精确计算的速度,缓缓注入艾略特细小的静脉。最初几小时,生命体征平稳得令人窒息,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到了午后,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孩子的心率如同失控的野马般飙升,体温红线陡峭爬升,细微的寒颤透过薄薄的被单传递出来——免疫风暴被引爆了!
“降低输注速度20%!准备肾上腺素和皮质醇,随时待命!”Roxy的指令瞬间弹出,她的手心在手套里沁出冷汗,但声音稳如磐石。她的眼睛飞速扫过不断刷新的数据流,“是预期内的炎症因子风暴,必须控制在安全阈值!加强物理降温!”
团队瞬间响应,和门外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
调整参数、注射拮抗药物、冰毯降温…整个下午和夜晚,Roxy和团队寸步不离,根据实时数据微调方案,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与失控的免疫系统进行着凶险的拉锯战。直到后半夜,那狂野的生命体征才如同被驯服的烈马,渐渐平息下来,留下满室精疲力竭的寂静。
第二日,艾略特的身体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珍贵瓷器,脆弱得不堪一击。病毒与特效药在他体内展开惨烈的巷战。肝功能指标出现令人心惊的波动,血糖水平像跷跷板一样难以稳定。
Roxy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监护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孩子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累了,就在隔离缓冲区外的硬质椅子上靠着冰冷的墙壁打盹十几分钟,但任何仪器一声最轻微的、几乎可忽略的报警声,都会让她像被电击般瞬间惊醒,弹射起来冲回病房。
她几乎忘记了饥饿,靠静脉营养液支撑,眼底的血丝如同密布的红网,但那网的中心,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灼人的光亮。
第三天清晨,Roxy再次从一阵短暂而极度不安的浅眠中惊醒,心脏狂跳着冲回监控屏前。她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屏幕上的数据——艾略特皮肤上那些狰狞的暗红色网状斑纹,颜色似乎…真的变淡了!
她颤抖着手指调出最新的血液检测报告,一行行数据扫过,她的呼吸骤然屏住:之前一直顽固超标的几种关键炎症指标和病毒载量标记物,出现了明确的、持续性的、令人欣喜的下降趋势!
“快!召集紧急会诊!”她的声音因极度激动和长时间不说话而嘶哑破裂。很快,几位资深的医疗专家齐聚屏幕前,气氛凝重。他们仔细比对三天来所有的数据曲线,低声交换着专业术语,进行着严谨到苛刻的分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Roxy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终于,为首的、头发花白的医疗主管转过身,目光落在Roxy身上,那双见惯生死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赞赏和如释重负的轻松:“数据不会说谎。病毒活性被显著抑制,免疫系统正在夺回主导权。Roxy医生,你的方案…成功了。这孩子,已经闯过了最危险的鬼门关。”
“成功了…”这三个字,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金色阳光,猛然照进她紧绷了七十二小时、几乎要凝固的世界。Roxy愣在原地,仿佛听不懂这句话。
几秒钟后,她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ICU缓冲区,踉跄着扑到那面巨大的观察玻璃前。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依旧沉睡、但呼吸明显变得平稳悠长、苍白的小脸上似乎也恢复了一丝微弱血色的孩子,她一直死死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断裂。
她伸出不停颤抖的手,掌心紧紧贴上冰冷的玻璃,仿佛想穿透这层阻碍,去触摸那个重获生机的小生命。接着,她再也无法抑制,额头重重抵着玻璃,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无声的、近乎痉挛般的痛哭,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酸动容。
医疗团队的成员们陆续安静地走出来,看到这一幕,都默契地放轻了脚步,留下安静的空间。几位年长的医生经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肯定和长辈般的温和:“干得漂亮,Roxy医生。”
“你创造了奇迹,孩子。”
“去好好休息吧,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交给我们。”
人群逐渐散去,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和胜利时刻完全留给她独自消化。
在走廊远处最深沉的阴影里,Ghost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幽灵。他全程目睹了Roxy如何崩溃释放,也清晰地听到了医疗主管最终的结论。冰冷的骷髅面罩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抱着双臂的姿态,似乎比平日那绝对紧绷的状态略微松弛了一分。
当最后一名医护人员也离开后,Ghost才迈开脚步,走向出口。经过依旧趴在玻璃上、肩膀微微抽动的Roxy时,他的脚步极不明显地顿了一下,几乎无法察觉。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而深沉,还有一丝…极淡的动容。
他没有说话,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看了那一眼后,便收回目光,转身,最后一个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这条刚刚见证了一场生命奇迹的走廊,如同他来时一样,融入了基地深沉的阴影之中。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ICU内仪器规律的、象征着生命平稳的滴答声,以及Roxy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哭泣声。冰冷的玻璃窗上,映出她颤抖的身影,和窗外那片虽然依旧由冰冷金属构筑、却已然透出希望微光的穹顶。
Ghost和Keegan安慰人的方式不一样哦,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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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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