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赛季开赛那天,荟城东区废弃赛道时隔两年第一次亮起了计时灯。
文聿从创岛运来的赛道感应计时系统架在起点和终点各一组,LED显示屏挂在看台正面,滚动着车手编号和组别信息。何望初在赛道边调试感应器,把平板夹在腋下,手指在屏幕上逐项校准触发灵敏度。他说这套系统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用在摩托车比赛上是浪费军用资源,用在荟城新赛季上是废物利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抬头,语气跟他在电话里说“我从头到尾没叫她的名字”一样——不是在开玩笑,是在陈述一个他用两年时间换来的事实。
看台重新刷了漆,铁架上的锈被磨掉之后涂了一层银灰色的防锈底漆,在日光下反着柔和的光。隔离墩换了新的,红白相间的反光条还没撕掉保护膜。弯道内侧那个挖开过的坑已经被填平,新填的土面上压着一层碎石,碎石上已经有几条练习赛留下的胎印。赛道中段有一段沥青路面没有重铺,和其他深黑色的新沥青不同,它的颜色更浅,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刘晏若最后压弯的地方。
季北临在起点线旁边把哑光黑推上赛道。化油器重新调过,链条刚上过油,油箱侧面蹭掉的那块漆没补——不是没时间补,是没打算补。那块漆是在旧工业区窄道上被蛇王近防弹片蹭掉的,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胚。他说这块痕迹不用补,它不是瑕疵,是窄道上走过的证明。技术委员会看过他焊的回压管,审核意见写得很短:手工焊件,焊点均匀,非标零件但符合安全标准,准予参赛。他把头盔扣上下巴的扣带,跨上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发出清脆上扬的声浪——和第一次试车那天一模一样。
邵昱东在旁边把黑豹推上赛道。左侧车架矫正之后几乎看不出变形痕迹,但仔细看能发现挡泥板下面有一小段车架管壁比右边薄了一点——是撞击钢梁时拉伸变形被矫正后留下的金属延展。前叉内部应力重新调过,后轮制动盘片是新换的。他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没点,然后看了季北临一眼。“公开组不分性别。赛道上有人放信息素,你闻到就行——反正不影响你走线。”
季北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放也没用。”他推下头盔挡风镜,拧了一把油门,哑光黑驶上赛道。
公开组排位赛先开始。参赛车手不分性别、不分第二性征,混合发车。赛道两侧的观众席坐了大概一半——不是满座,但已经是这条废弃赛道两年以来最热闹的一天。有从荟城老城区骑摩托车来的中年人,有在赛道边支起遮阳棚卖冰水的,有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在隔离墩外面踮着脚看发车线上的车手,其中一个指着哑光黑说那台车的排气管是自己焊的。刘晏若两年前压弯的时候,赛道两边也站着人。现在这批人有些还在,有些是新的。
发车灯亮起——绿。
季北临第一个冲出起点,哑光黑在直道上压着速度走线。过第一个弯时他压弯角度和试车那天一模一样,轮胎擦过弯道内侧的石沿,走线纹丝不动。身后有Alpha车手释放信息素——不是冲着他,是在公开组里Alpha和Alpha之间惯性的竞争反应。烈酒、皮革、某种带辛辣感的木质调,几种信息素在赛道上交叠。季北临闻到了,但走线没有任何变化。哑光黑出弯时从内侧超过前面两台车,回压管发出清脆上扬的声浪。何望初在赛道边,平板屏幕上实时追踪每个车手的过弯速度。他看到哑光黑在刘晏若弯道的入弯速度是全场最快——不是因为季北临加速了,是因为他在那段旧沥青上压弯角度比任何车手都深,没有减速,没有犹豫。旧沥青的抓地力比新沥青低,大多数车手会在这里收一点油门,但季北临没有。他的走线完全贴合那段旧路面的纹理,像是他在第一次试车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段路面的摩擦系数——不是提前拿到数据,是他在两年前来看过刘晏若的比赛。
那场比赛最终没有比成。但赛道还在,旧沥青还在,他压弯的角度和当年来看比赛时在心里画的那道走线完全重合。只不过这次他不是站在看台上,是骑在这条赛道上。
邵昱东在排位赛最后一圈超过了前面三台车。黑豹的极速在直道上拉到了极限,左前叉在受力时发出很细微的金属形变声——是撞击钢梁留下的应力还没有完全释放。但他在进弯时没有收油,用身体的重量压住方向,把前叉的偏摆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过刘晏若弯道的时候他入弯速度仅次于季北临,后轮在旧沥青上滑了一瞬间又咬住——和他在窄道上松油门、后轮甩尾撞钢梁是同一个动作,不同的是那次是卸力,这次是控车。黑豹出弯时挡泥板上那卷旧线被风吹得绷直了一瞬,又松下来。终点线计时灯亮起,排位赛成绩公布:季北临杆位,邵昱东第二。
两人把车推到赛道边。季北临摘下头盔,脸上没有汗,呼吸很稳,和试车那天在旧加油站停车时一模一样。他说你的左前叉在响,不是矫正没做好,是内部应力还没释放完——后天正赛之前拆开重新调一次。邵昱东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在工具箱上,说了句“行”。
傍晚,排位赛全部结束,赛道边的照明灯亮起来,看台渐渐空了,但还有几个车手在赛道边聊天。何望初把平板收起来,沿着赛道走了一圈,走到刘晏若弯道那段旧沥青上,停下。这段沥青没有重铺,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弯道内侧的石沿还是两年前那一块,上面有几道新的胎印——是今天排位赛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掌贴在旧沥青上。路面还是温的,被一整天的日光晒过之后余温还在。他站起来,抬起头——看台方向,刘晏若两年前站在那里。那时候他跨在车上,发动机已经点着了,等着发车,头盔还没戴好,刘晏若在起跑线上回头朝他喊了一句,人声鼎沸听不清,但口型他说了两个字。
季北临从后面走过来,停在何望初旁边。他已经换下骑行服,穿着那件领口洗得松了的T恤,手里拿着两瓶水。他递给何望初一瓶,何望初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季北临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段旧沥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跟说“窄道过了”一模一样——“他以前在这个弯道压弯的时候,膝盖离地只有两厘米。全场没人能在这道弯超过他。”
何望初把水瓶放在赛道边,说:“现在有了。今天有人在这道弯骑出了比他当年更快的入弯速度。他要是还在——他会请那个人吃饭。”
季北临转过头看他。“你说的。下次排骨汤多放一碗。”他转身走了。
何望初一个人站在旧沥青上。赛道边的照明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沥青路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影子的位置,和当年刘晏若在排位赛结束时站的位置一模一样。远处邵昱东和季北临两台车并排推回车库的方向,黑豹的挡泥板上那卷旧线还在,哑光黑油箱侧面那块蹭掉的漆在照明灯下反着一点金属底胚的银光。何望初拿出手机给邵昱东发了条消息。
“后天正赛,你们俩别在赛道上放信息素互斗。黑豹左前叉先调好,哑光黑的化油器混合比再降半圈——今天排位赛你入弯速度比杆位慢了零点一秒。别告诉我你没注意到。”
邵昱东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到:“注意到了。零点一秒。后天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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