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正赛

正赛那天,荟城东区赛道两侧的看台坐满了。

不是排位赛那种一半空着的状态——是从赛道入口到终点线,每一段隔离墩后面都站着人。有人从白城骑了三个小时的车过来,有人从废墟城边缘的安置点搭了顺路的货车,有人在赛道边支起遮阳棚卖冰水和烤串,炭火的烟混着赛车燃料挥发的气味飘过看台。发车线旁边的LED屏滚动着车手编号和名字,公开组正赛,所有车手混合发车,不分性别,不分第二性征。何望初在赛道边最后一次校准感应计时系统,平板上的触发灵敏度参数在昨天半夜被他重新调过一次——不是系统不准,是他用两年前刘晏若留下的练习赛计时数据做了基准线校准。他用刘晏若的圈速来测今天的赛道。

季北临在起跑线旁边把哑光黑推上赛道。化油器混合比按何望初说的降了半圈,链条重新上过油,油箱侧面那块蹭掉的漆还是没补。他蹲下来最后一次检查了后轮辐条——那根在窄道上被弹片削断后换新的辐条,和其他辐条排成均匀的银色扇面,没有一丝偏摆。他站起来戴上手套,补过的那只,掌心位置的针脚很密。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台方向——今天看台上不是空的。排骨汤没有带,但冰箱里还有一锅。

邵昱东在旁边把黑豹推上赛道。左前叉昨天晚上重新调过,内部应力释放得差不多了,前叉管壁的金属形变在第三次矫正之后终于稳住了。制动盘片磨得很匀,挡泥板上那卷旧线还在。他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没点,然后看了季北临一眼。“你入弯速度比我快零点一秒。那零点一秒是旧沥青上抓的。”

“对。”

“今天我会把它拿回来。”

季北临推下头盔挡风镜。“看你本事。”

发车灯亮起——绿。

两台车同时冲出起跑线。黑豹和哑光黑在直道上并排拉出极速,引擎声在看台之间回荡。第一个弯是右弯,路面干燥,抓地力好。季北临压弯入弯,走线和排位赛一模一样精准,但邵昱东这次没有跟在他后面——黑豹从外侧切进来,入弯速度比排位赛快了零点一秒。他压弯的角度比季北临深了不到一度,轮胎在弯道内侧擦出极短的焦痕,出弯时黑豹的前轮和哑光黑的后轮几乎持平。

刘晏若弯道。

旧沥青的颜色在正午日光下比其他赛段更浅,表面细密的裂纹清晰可见。季北临入弯,哑光黑的轮胎贴合旧沥青的纹理,压弯角度比排位赛更深——不是冒险,是他在排位赛之后用练习赛的数据重新算了这段弯道的摩擦系数。他的入弯速度比杆位时又快了零点一秒。但他出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黑豹——不是跟在他后面,是在他外侧。邵昱东在刘晏若弯道选择了外线。外线走线更长,摩擦系数更低,旧沥青外侧靠近排水沟的位置有一段被雨水侵蚀过的细微凹陷,大多数车手不会在这里加速。但邵昱东在这里拧了油门——不是冒险,是他在窄道上撞钢梁的时候学会了怎么在边缘控车。黑豹的后轮在凹陷处短暂打滑了一下,然后咬住地面,出弯速度比哑光黑快了零点二秒。他超过了季北临。

终点线前的直道上,黑豹在前,哑光黑在后。季北临在直道中段追回到并排——两台车在赛道中央齐头并进,引擎声在看台之间震得隔离墩都在抖。看台上的观众全部站了起来,有人在喊哑光黑,有人在喊黑豹,有个站在隔离墩后面的小孩举着一面手写的小旗,旗上画着一台歪歪扭扭的摩托车。季北临在头盔下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提一提的那种笑,是他在车库里纠正邵昱东插反接口时会有的表情。然后他松了一把油——不是失误,不是退让,是他知道这场比赛的输赢不在直道上。正赛之后还有下一场,新赛季刚刚开始。刘晏若弯道上的旧沥青会留到下个赛季,下下个赛季,以后每一个赛季。他可以再等一场。他松油的那一刻哑光黑落后了半个车身——但就在这半个车身的间隙里,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黑豹的挡泥板。挡泥板上那卷旧线还在,被风吹得绷直了一瞬,线头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那卷旧线是窄道上绑挡泥板用过的,是他亲手绕上去的,绑了四圈。

邵昱东率先冲过终点线。

黑豹的极速在直道尽头拉到极限,前叉在最后一段加速时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形变声——应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他冲过终点之后松油门减速,绕了一圈骑回起跑线,摘下头盔,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低头看了看黑豹的左前叉,然后抬头看季北临。季北临把哑光黑停在他旁边,摘下头盔,脸上没有汗,呼吸很稳。他说你的左前叉不响了。邵昱东说应力释放完了——最后一段直道拉到极速的时候,前叉内部那片被撞变形过的金属在极限受力下彻底复位了。你在窄道上说撞钢梁的同一侧手打过你,现在这只手的前叉修好了。

季北临把他嘴里的烟抽出来放在工具箱上,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正赛你赢了。下一次我的混合比不会再降半圈。”然后把那只补过的手套摘下来放在黑豹油箱上。这个动作以前是他自己戴手套,这次是把脱下的手套放在邵昱东的车上。

何望初从赛道边走过来,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正赛全程的圈速数据。他说黑豹在刘晏若弯道的出弯速度是全场最快——比刘晏若两年前的最佳圈速还快零点二秒。他把平板转向邵昱东,“你在他最后压弯的地方超过了他的纪录。”邵昱东低头看着屏幕上那组数据,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我超过了他”,而是说这个弯道应该他来跑——何望初,你这两年没骑车,如果你在赛道上,外线那个凹陷你不会用加速,你会用更快的走线绕过去。何望初把平板收起来,说那条外线是他告诉邵昱东的,在排位赛当晚。他走了两年没骑车,但他还记得每一段路面的摩擦系数。然后他说——刘晏若的纪录已经被人破了,但那个弯道还是他的。以后任何车手在那道弯跑出最快圈速,都是在跟他的纪录比。他不是被超越了,是被继承了。

看台上观众还没散,有人在赛道边拍照,有人围在LED屏前看重播的圈速数据。那个举着小旗的小孩跑过来,把手里那面歪歪扭扭画着摩托车的小旗递给季北临。旗上画的车身是黑色的,但排气管用了荧光绿色的彩笔。季北临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排气管颜色不对,哑光黑的回压管是暗蓝色的”,然后把小旗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六张纸条放同一只口袋。

邵昱东跨上黑豹发动引擎,挡泥板上那卷旧线在午后的日光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季北临跨上哑光黑跟在后面,两道引擎声叠在一起,和试车那天一模一样,和去废弃赛道赴约那天一模一样,和从窄道回来那天一模一样。后视镜里旧沥青在日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上面多了几道新的胎印。下一场排骨汤在冰箱里,以后每一场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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