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赛季结束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很快。荟城的雨季从来不需要预告，早上一睁眼，窗外已经是灰白色的天，雨水打在车库里那扇铁皮门上，声音很密。季北临把哑光黑推进车库，油箱侧面那块蹭掉的漆被雨水打湿之后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底胚，他蹲下来用抹布把车身上的水珠擦干，动作不快，每个缝隙都擦到了。邵昱东在旁边把黑豹停好，挡泥板上那卷旧线被雨水浸湿之后颜色变深了，线头贴在挡泥板边缘，没有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季北临擦完车站起来，把抹布搭在工具箱边缘，看了一眼窗外连绵的雨。“明天清明。”

邵昱东靠在门框上，口袋里有六张纸条。左前叉修好之后黑豹骑了整整一个赛季没有再响过。“去看刘晏若。”

季北临把工具箱关好，抽屉顺滑地滑进去，咔哒一声扣住。“嗯。”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是那种绵密的、落在头盔上只听得到沙沙声的细雨。季北临从冰箱里拿出两盒东西放进背包，一盒排骨，一盒莲藕，都是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做的。排骨焯过水，莲藕切得和任何一次一样均匀，每一块都是两指宽的半月形。他拉上背包拉链，背上肩，跨上哑光黑。邵昱东跨上黑豹，两台车一前一后驶出巷口，往荟城东郊的公墓方向去。

公墓在荟城东郊一座矮山的半山腰上，山路不陡，但弯多。季北临在前面压着速度过弯，每一个弯都留足了缓冲角度——和窄道回来那天载着邵昱东时一样稳。邵昱东在后面跟着，从后视镜里看着哑光黑的尾灯在雨雾中稳定地亮着，和试车那天、赴约那天、窄道那天、正赛那天一模一样。到公墓门口时雨停了，山间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有湿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何望初已经在刘晏若的墓前了。他骑的那台黑色巡航停在公墓门口的停车区，车座上搭着一件雨衣，还没干。他蹲在墓碑前面，正在把一束花插进墓碑旁边的石瓶里。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是一束野蒿，和刘晏若两年前压弯时赛道边长的同一种野蒿。这种野蒿在废墟城边缘到处都是，茎秆很韧，叶子窄，风一吹就伏倒一片。他站起来，看见邵昱东和季北临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季北临把背包放在墓碑旁边，拉开拉链，把两盒菜拿出来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一盒排骨，一盒莲藕。排骨第二顿，莲藕第一顿。“冰箱里还有一锅排骨汤，下次带。”

何望初低头看着那两盒菜，沉默了片刻。不是悲伤，是某种比悲伤更久的东西。他说刘晏若以前在赛道上最喜欢做的事不是赢比赛，是赛后请人吃饭，每场比完都会约对手去赛道边那家烧烤摊，点上几十串肉、两瓶啤酒，然后跟人复盘整场比赛的每一个弯道。何望初被他约过无数次，每次复盘到最后他都会说同一句话——“下次我还赢你。”

邵昱东把一包没点的烟放在排骨旁边。不是季北临从他嘴里抽走的那包，那包还放在加油站的破窗台上，一直没人去拿。这包是新的，拆都没拆。“他以前在赛道上压弯，膝盖离地只有两厘米。全场没人能在这道弯超过他。现在有了。昨天正赛我在他最后压弯的地方跑出了比他快零点二秒的圈速。那零点二秒是你教我的。”他看着墓碑上被雨水打湿的石面，语气很轻。

何望初在旁边蹲下来，把野蒿往石瓶里又插紧了一点。野蒿的根茎在雨后的泥土里还带着山间的湿气。他说外线那个凹陷是刘晏若先发现的。两年前排位赛那天，刘晏若过弯时后轮滑了一下，回头对何望初说那道凹陷可以用加速过，不是每一道坑都要绕。何望初在排位赛当晚把这个告诉了邵昱东。刘晏若发现了凹陷，何望初记住了，邵昱东用它赢了正赛。三个人，一条外线，隔了两年，跨了三道弯。

山间起了风，把墓前的野蒿吹得伏倒了一片。季北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工具箱放在石台上。不是车库里那个，是一个更小的、新的工具箱。他说里面有一套备用辐条，和哑光黑后轮上那根一样。刘晏若的红色改装车在爆炸之后只剩一个车架，陈屿后来修好了它，但辐条已经不能用了。这套辐条是给那台车备的，车还在陈屿那里，以后有需要随时换。他把工具箱放在排骨和莲藕旁边，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沾的雨水。

“窄道过了，管道过了。排骨汤在冰箱里，辐条在工具箱里。以后每一年清明都来。每次带两盒菜。”

邵昱东站在他旁边，何望初站在野蒿后面。墓碑上刻着刘晏若的名字，出生日期和去世日期之间隔了十九年。十九年很短，但他压过的弯道在两年之后还有人记得，外线凹陷被继承成了正赛的夺冠走线，红色改装车的车架被陈屿修好了，辐条备好了。他从赛道上退场了，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条旧沥青。

风停了。野蒿不再伏倒，直起茎秆立在石瓶里。山间的雾气开始散，公墓外传来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不是一台，是两台。黑豹和哑光黑同时发动，排气的声浪在公墓门口叠在一起。何望初的黑色巡航跟在后面，三台车驶出公墓，往山下骑去。公墓入口的石碑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上面刻着一行字：青山不老，赛道无终。以后每一年清明都来。每次带两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