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荟城的雨渐渐少了。环城北路两侧的排水沟通畅无阻,试车那天季北临蹲在路边拨碎石的位置长满了那种叶片很窄的野草,风一吹就伏倒一片,和刘晏若墓前那束野蒿是同一种。
新赛季的余热还在荟城车手群里发酵。公开组的正赛回放视频被人传到了本地论坛,点击量最高的不是冠军冲线的镜头,是刘晏若弯道那段外线超车的车载录像。有人在帖子下面问那台黑豹的前叉是不是改装过的,压凹陷的时候车身稳定性比厂队还稳。邵昱东刷到这条帖子的时候正靠在车库门框上喝咖啡,没放盐。他把手机转过去给蹲在地上调链条的季北临看,说前叉不是改装的,是撞钢梁撞出来的。季北临头也没抬,扳手转了两圈,“他们不知道窄道的事。”
“他们不需要知道。”
季北临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用袖子蹭了一下脸上沾的机油。他看了一眼车库里并排停着的黑豹和哑光黑——黑豹左前叉修好之后再也没响过,哑光黑油箱侧面那块蹭掉的漆还是没补,辐条排得整整齐齐。工具箱上放着两只手套,一大一小,掌心位置都有针脚,用的是同一卷旧线。旁边的断钢条还在,那是从蛇王关节里拔出来的,断口被酸雨泡过之后泛着暗红色的锈。几天前清明那天他把一套新的备用辐条放在了刘晏若墓前,现在车库里这副是备用的备用。他说得再备一副辐条,以后每副多出来的都放在刘晏若那里——他的红色改装车以后要跑新赛季,辐条不能少。
邵昱东说行,把咖啡杯放在工具箱上,蹲下来帮季北临拆哑光黑的后轮。后轮轴承在正赛之后有一点点松动,不是故障,是正常磨损——这台车从装完到现在骑了环城北路、废弃赛道、窄道、正赛,里程表已经翻了好几百公里。两人并排蹲在车库里拆轴承,扳手交替着转,没有人说话,但扳手递扳手的节奏和正赛那天并排冲线时一样默契。换完轴承之后季北临把哑光黑推出车库试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后轮转动安静得像新的一样。他满意地点点头,说能撑到下一季没问题。
傍晚,何望初发了条消息到三人的小群里。他说赛道管理中心决定永久保留刘晏若弯道那段旧沥青,以后无论赛道翻修多少次,那段路面都不重铺。旧沥青旁边要立一块小石碑,上面刻刘晏若的名字和两年前他最后一个赛季的圈速纪录。石碑不刻“纪念”,不刻“缅怀”,只刻数字——那是他留在赛道上的语言,不需要任何形容词。
季北临看了消息,靠在哑光黑的坐垫上,就着傍晚的风回了句“辐条备好了。红色改装车以后要跑新赛季。石碑上刻圈速的话,他还在跟人比”。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把工具箱关上。抽屉顺滑地滑进去,咔哒一声扣住。
窗外天色渐暗,霓虹灯还没亮。灰白色的天光从车库的窗户透进来,照在哑光黑的漆面上,金属颗粒泛出细密的银光。黑豹在旁边,挡泥板上那卷旧线被下午试车时的风吹得有点松,季北临伸手把它重新紧了紧,绑了三圈,然后把线头塞进挡泥板内侧。
冰箱里排骨汤还在。辐条备好了,旧沥青要立石碑。以后每一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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