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荟城的气温升到了可以穿短袖的程度。环城北路两侧的野草被太阳晒得发蔫,季北临在车库门口蹲着给哑光黑换空滤,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后颈上那道晒痕又深了一个色号,和领口洗得松了的T恤边缘刚好重叠。这整个春天他都待在据点——从地下室出来之后一直住在邵昱东隔壁那间客房,灯开关学会了,煎蛋会做了,排骨汤已经炖得比邵昱东还好喝。他所有的扳手都在车库里,所有的纸条都在邵昱东的口袋里,头盔挂在哑光黑的车把上,手套放在工具箱上。他已经不需要客房了。
邵昱东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放盐的咖啡。他看着季北临把空滤拆下来换好,每一个螺丝都拧得不紧不慢,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隔壁那间客房可以重新装修一下。”
季北临手上动作没停。“怎么装修。”
“把那面隔墙拆了。两间并一间。”
季北临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用袖子蹭了一下脸上沾的机油,看着邵昱东,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隔墙拆了之后你的房间会比我原来的房间大。床怎么放。”邵昱东说一张大的。季北临想了两秒,说床头柜要两个,一边一个——他的东西不多,但扳手要放在左边抽屉,右边抽屉留给邵昱东的纸条。邵昱东点头说行。
隔墙是当天下午开始拆的,不是请工人,是何望初和介舟被叫来当苦力。何望初扛着一根撬棍从楼梯走上来,穿着那件赛道管理中心发的工装外套,袖口上还沾着旧沥青旁边的水泥灰,看了一眼那面隔墙说了一句:“这面墙上次我在这边听到你敲墙。现在直接拆了。”季北临纠正他:“是他敲的。我没敲。”何望初把撬棍换到左手,说他敲你听见,一回事。
拆墙的时候灰尘很大,邵昱东把所有摩托车都推进了楼下另一个临时车库,然后用防水布把工具箱盖得严严实实。扳手按大小排好,手套放在最上面,断钢条压在工具箱底层,七张纸条已经分装在两个人的口袋里——季北临六张,邵昱东一张。拆到一半,隔墙中间掉出来一张纸条,是那天晚上季北临从门缝下塞进地下室的“你的手最好冰敷一下”,这张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了墙缝里。墙面刮掉了漆,纸条还完好。季北临捡起来看了看,折好放回邵昱东的口袋。
隔墙拆完之后两间房变成一间,窗户从两扇变成了一排,傍晚的光从整排窗户照进来,把地板上没来得及扫干净的墙灰照得发亮。邵昱东站在房间正中间,左边是季北临的扳手抽屉,右边是自己的纸条抽屉,中间是一张两人一起搬进来的大床,床单是季北临挑的,纯灰色,耐脏。季北临说床头灯要两盏,一人一盏。邵昱东从工具箱里翻出两盏旧台灯,一盏是以前地下室里用的那盏,灯泡该换了,但灯座还能用。另一盏是季北临在储物间里自己修好的,他修它的时候易感期还没来,只是觉得那盏灯不该被扔掉。现在两盏灯各放在两个床头柜上,一模一样的高度,一模一样的暖光。
当晚,两人把拆墙的灰扫干净,工具箱搬回新车库——新车库在楼下,比原来的车库大了一倍,能停四台车。哑光黑和黑豹并排停在新车库正中间,旁边空着两个车位。季北临说一个给红色改装车留,以后陈屿骑回来有地方停。另一个给以后的新车留。排骨汤在锅里,他盛了两碗放在桌上,两人坐在厨房里吃晚饭。何望初和介舟还没走,四个人围在厨房里喝排骨汤。何望初说赛道边刘晏若弯道那块石碑已经刻好字了,今天下午刚安好的。季北临点了点头,说红色改装车的辐条早就备好了,车位也留好了,以后石碑不刻“纪念”,只刻数字,他还在跟人比。何望初把碗放进水池,说这就是最好的。
隔墙已经没了,以后隔墙的位置摆了一张工作台,扳手和纸条不用再分开放在两个房间。季北临在工作台上把两只手套重新叠好,一大一小,掌心位置的针脚都在。他看了一眼窗外——新家的窗户能看到环城北路尽头的路灯,灯光明亮,映出路边那片窄叶野草的轮廓。排骨汤还在锅里冒着热气,冰箱里有莲藕和明天煎蛋用的鸡蛋,哑光黑和黑豹停在新车库里。以前隔墙是敲三下回一下,现在隔墙拆了,翻身就能碰到对方肩膀。以后每一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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