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子衿(四)
“那樊家也是凄惨,不到半旬竟夫妻俩都没了,剩一个孤女,才十六岁!还没寻夫家,更是无依无靠啊!”
“可不是吗,那老樊半月前上山采些新鲜雨水酿酒,结果一去不回,回来却是让人抬回来的,半夜就没气了!听说他婆娘也因为太过悲伤,正守灵呢,一口血喷在灵前也跟着走了。”
“唉,天降横祸啊,他家女儿也没个兄弟,你说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做生意?唉,这樊家啊,要败了!”
“祁岚我没爹娘了。”音娘跪在灵前,低垂着头,周祁岚轻轻将女孩揽进怀里,眼前仍是光影重重,少年低声道:“没关系,你还有我,你还有家。”樊叔,樊姨,我在你们灵前发誓:我周祁岚,定会护音娘周全,哪怕四季倒序,百花不香,星河坠落,天地永夜,也绝不负她。
“徐大哥!”音娘照常来周府送酒,看见徐明匆匆地往外走,竟没看到她,忙招呼了一声。“是音娘啊,今日又来送酒?如今也是当了女老板的人了,怎么还亲自来。”徐明笑道。
音娘有些不好意思,见徐明走上前来,仍是轻轻行了一礼,侧了身子,微微垂了头才道:“只是担了个虚名,旁的都是伙计们在忙,我也不太插手他们,暂且学着,过了孝期再说接手吧。徐大哥这是往哪里去?”又一想,也顾不上礼数,上前一步问道:“莫不是祁岚他的眼睛?”
徐明笑她,道:“你就只想着大公子吧!我虽是你父亲寻来为周公子看病的,初初进展还颇为乐观,但近些年唉,是我负了你爹的嘱咐啊。”音娘见并不是周祁岚出了什么事,轻轻松了口气,可自己又惹了徐明自责,心中直埋怨自己怎么这样心直口快,忙开口道:“徐大哥你是尽力了的,我爹和周叔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会辜负了他们。”徐明摇摇手,道:“不说这个了,我有个义妹,之前放在乡下养着,但年岁也大了,我把她接来南城,一来是方便照应,二来也是来给她寻个婆家。我看她与你年纪相仿,到时候免不了托你照应一二啊!”说着徐明还向音娘行了个礼,音娘忙侧身避开,道:“徐大哥这是哪里的话!既是徐大哥的妹妹,就也是我的妹妹,我自然是要照应的。”
徐明得了音娘的承诺,正要开口,却见音娘急急朝自己身后走去,转头一看,却是周祁岚来了。“我听你来了,等了半天不见你来找我,怎么在前院的院子里站着?”周祁岚被音娘扶着,脸上漾开了笑意,低声问道。“正要去寻你,遇见徐大哥便聊了几句。”音娘扶了周祁岚,才想到这人是能看到路的,只是有些看不清楚,心下又羞又恼,却也不撒手。
二人向徐明告了别,一起向后院走去。徐明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是爽朗的笑意,只是看着那一对相依的小儿女,目光瞳瞳。
“”
“哎!哎!”音娘抬头就看见周祁岚疑惑的看着自己,牵了牵嘴角,开口仍是轻柔的声音:“不好意思啊,刚刚走神了。怎么了?”周祁岚有些迟疑,但还是道:“没什么,就是经过,想起来你说今晚你要做酒,就进来看看,谁知进来就看见你在这儿对着酒坛子发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音娘手上动作不停,道:“也没什么,在想尽余欢。”停了停又道,“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种酒。尽余欢这酒,是我取了四季花期末的花,各自酿了做底酒,再佐些旁的酿出来的一种酒。”微微侧过脸对周祁岚笑了一笑:“今日你喝的‘佛见笑’就是其中一味,另外三种分别是‘揽月华’、‘芳菲尽’和‘渊薮春’。不过今日喝得那佛见笑还有几分青涩,还需个三五日,今天先不动做尽余欢”
“我知道‘尽余欢’,”音娘一愣,手下动作停住了,只听周祁岚接着道:“我也知道《樊家酒法》。”音娘放下手里的花枝,看着周祁岚的眼睛,沉声说:“你知道又怎样?你喝过又怎样?同我讲做什么?”说完也再不顾周祁岚有何反应,转身出了门。
我知道这些,所以,我们是不是认识。
案上放着还没择尽的茶花,旁边放着一小篓已经择好的茶花,房间里似有花香,不知是案上的,还是篓中的。
第二天毕萌果然又来了,音娘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带着毕萌朝酒坊走去。“毕姑娘想喝米酒怎么用亲自动手做呢?”“哎,自己动手才显得有诚意嘛。”音娘想到昨天跟过来的湛廷郁,心里有些了然,当即就笑道:“那毕姑娘可以多做些,米酒可以做好多小食呢。”毕萌跟在旁边也很是开心的点头。
昨天给湛廷郁买了好几身行头,全是毕萌掏的钱,毕萌心里快活极了,觉得自己走了一步好棋,湛廷郁的那几身衣服还是他初来那几年毕萌带着他置办的,一百来年了,竟也没再添置过,真是白瞎了一张好脸和那么好的身材。昨日收获颇丰,于是今日起来心里格外开心,兴致高昂地跑来音娘这里,继续自己的大业。
音娘一推门,看见案上放着洗择好的茶花,做这一切的人还拿冰块隔水贮着花,那花瓣上零星还有些水珠,迎着光,十分讨喜。
既是来学习的,毕萌多少也做了做样子,围着音娘问了好些问题,音娘自从猜到她学做酒是为了湛廷郁,也活络了许多,待毕萌也用了些心思,一来二去毕萌还真学到了些酒事。
中午毕萌也赖在这儿不走,音娘顺水推舟假意为难地和周祁岚说了,周祁岚听了静默了一瞬,然后表示自己可以在外面吃,毕萌分外热情的给他指了郭姑娘家的食肆,还说麻烦周公子了,叫人家把账记在自己名下。周祁岚刚一出门,姑娘俩就欢天喜地的开始在厨房一番倒腾。
毕萌家常菜做的不错,可会的菜式不多,音娘拿手的只那几样,但到底是吃过些席面的。于是音娘描述菜式、回忆材料,毕萌摸索着添添减减,最后上桌了红扒金鸡、豉汁鱼、油焖大虾和一盘简单的蒜蓉小青菜和一小碟花生米。音娘取了盏烧刀子,颇为豪爽的拿了两个酒碗,十分合毕萌心意。
酒足饭饱,毕萌豪爽地把脚踩在一旁的椅子上,捻了把花生米一个一个丢着吃,直接开了口:“那周祁岚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看你们俩分明是月老亲牵的红绳,旁人的姻缘线都是虚虚的一道红光,你们俩那红绳都犹如实质了,我当值这百年来就见过一次,你俩,是第二次。我怎么听说他不记得你了?”
饶是醉酒,音娘坐的也颇为端庄,闻言也只是托了托额头:“我就知道湛大人定是同你讲了我向他打听的事。也罢,我与你讲了,你瞧着能不能帮我一帮。”抬手要去拿酒,晃了晃酒盏却发现空了,很是扫兴。
“我同周祁岚自小一起长大,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家卖酒,他家卖香,他家制香用得上我家的酒。他小时候被蛇咬了,盲了眼睛,我爹托了人寻来一位大夫,缓解了他的眼疾,周家颇为感激,就聘了他当府里的大夫。后来他家当上皇商,我爹娘却早逝了,周伯伯待我很好,但却没有让我当儿媳的意思,我一个孤女,也没有打算去攀他家些什么。再后来那位大夫带来了他的义妹”
“音娘姐姐,教我酿尽余欢好不好呀。”徐轶抱着音娘的胳膊摇来摇去。
音娘只觉头疼,自己刚刚接手了酒坊一年有余,人情往来虽是了解一二但也不堪其重,自己虽然精于酿酒,但没有一人相信一个二十岁的孤女能担起一家百年威名的酒坊,这时却还要应付徐轶。“你学尽余欢做什么,这酒制作繁杂,酿制周期也长,你若是想学可以先学些简单的”“因为尽余欢是祁岚哥哥喜欢喝的呀!所以我就要学!”
音娘拿账本的手一抖,却还是耐着性子:“我这些日子有些忙,你且等我闲下来了再教你。”
“嗯,我就知道。”徐轶还是笑音,但说的话可不是那么回事,音娘有些恼怒,转头去看她,徐轶还是一脸轻柔的笑:“怎么了?音娘?”
音娘默了默,只管忙自己的,再不去搭理她。外面天黑透了,屋里只一盏烛火,有些昏暗,徐轶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音娘往椅子里靠了靠,只觉得疲惫。
该到雨季了,明日进山看看吧,音娘心想。
“周少爷!我家小姐真的不在,天刚擦亮她就跟我说她进山去采些新鲜的竹沥回来酿酒用,点了几个常带的人就走了,约莫两三日后才回得来呢。”
“那你等她回来跟她说,叫她来家里寻我。”
“诶,诶!我一定带到,您慢走!”
怎么老见不到音娘,周祁岚有些丧气,他已经好久没单独跟音娘好好说过一次话了,那位徐小姐总是缠着自己,偏她又懂些药理,以药入香,不仅香味自然,而且美容养颜,深得父亲心意,父亲还让那徐小姐看护自己,说是他眼睛不便,而徐小姐又精通药理。
她算哪门子精通药理啊,她连半夏好坏都闻不出来。周祁岚暗暗在心里腹诽,但顾着礼数仍待徐小姐很是客气。今日甩开徐小姐,偏音娘不在,周祁岚有些失落,慢慢的往家走。
“周公子,”音娘压了压自己的步子,仍是端了一个礼,周祁岚忙上前扶住她:“怎么跟我生疏起来了?”
“音娘姐姐现在是酒坊的老板,忙起来也与我们生疏了吧,”徐轶上前拉了音娘的手,把她往院子里拽,“我准备了些糕点,咱们坐着边吃边聊呀!祁岚哥哥最近喜欢吃芙蓉糕,我今日新做了一盘,姐姐你尝尝好不好?”音娘把自己的手轻轻抽了出来,捻了一块糕,道:“确实好吃,但我最近不太爱吃甜的。”
“祁岚哥哥你瞧!音娘她当了几日老板嘴都养刁了!”说完咯咯的笑了起来,音娘牵牵嘴角也不接话。周祁岚有些吃味,这徐小姐热情活泼,同音娘感情听起来也很好,而自己却跟音娘有些生疏了,开口竟不知找些什么话题。
三人坐了一会,音娘便道:“徐小姐可否回避一下?我同周公子有些话要说。”徐轶心下一转,万分懂礼的点了点头,转身叮嘱道:“那祁岚哥哥你稍坐一下,若是觉得冷了就添件衣裳,我待会去你房里拿来。”顿了顿又道:“你跟音娘姐姐有些时日不见,我来了你们也不好说话,我取了叫人送来吧,你房里不好叫旁人进了。”说完很是俏皮地同音娘打招呼:“那姐姐好生照顾哥哥,我就躲懒去寻些旁的乐子!”音娘放下手里把玩半晌的茶盏,向她轻轻低头,道:“嗯。”
周祁岚自听到音娘开口,心里就有些不平静,徐轶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他只听到她要走了这么个消息,于是接嘴道:“多谢你了。”
待到周遭安静了下来,周祁岚也慢慢平复,等了等没等到音娘开口,他主动道:“你你要同我说什么?”开口觉得嗓子有些干,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又笑道:“不许叫我周公子了!”
音娘顿了顿,也笑道:“那祁岚哥哥?”说完自己也笑出声,周祁岚听得这一声,感觉回到了刚才音娘说要同他单独聊聊那一刻,甚至比那时更无措,现下他觉得自己有些热,只跟着音娘笑,伸手又倒了杯茶。
“说正事,祁岚,我在山上闻到了你身上的那种香味,比你身上更浓一些。我同有经验的山人讲了讲,他跟我说我在你身上闻到的,可能是残余的蛇毒,而在山上闻到的,可能是解毒的蛇草。”
“祁岚,这回,你的眼睛可能真的可以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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