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子衿(五)
“然后呢?”毕萌去柜台取了壶茶,给音娘倒了一杯,问道。
“我有可能是找到了蛇草,自然万分欣喜,可我并不知蛇草到底在哪儿。这时徐明突然来找我”
“你是说,那崖顶应该还有一株蛇草?”音娘心中一喜,有些迫不及待,“那我当日没有闻错,定是那蛇草的气息!”
徐明很是惊讶:“这么说樊姑娘是见过那株蛇草了?”音娘忙道:“不,我并没有,只是依稀闻到了一股香味,跟周周公子身上的极为相似。”
徐明有些感叹:“我当年采得一株幼苗,就能让周少爷目能视物,那崖顶既陡且峭,不宜攀爬,而且看上去是一株更小的幼苗,怕是不能成事,又怕将此事告知了周老爷,他关心则乱,或是让有心人得了消息,反而不成,便压在心中这么多年。掐算时日,当年那株幼苗再有两三年就能入药,届时周少爷的眼疾定能大好。”
音娘也十分高兴:“徐大哥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更放心了。听那山人讲时我还有些疑虑,回来还告知周公子让他暂且不要告诉周叔叔,等我问了你再说,免得大家空欢喜一场,赶巧你也来找我说这事。”音娘喜的竟坐也坐不住,站起来度了两步,想了想道:“这事可跟周叔叔说了?”
徐明含笑道:“我竟是没你思虑周全吗?我这不也是怕让大家空欢喜一场才单独找了你来说。话说我找你来,是有事托你。”说罢,果然看见音娘有些紧张的神情,心中有些嗤笑,接着道:“这蛇草即将成熟,我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生怕出了岔子,白白等了这十数年。本想托人上山看顾些,又怕那人见蛇草珍贵,我们又要的急,会起了歪心思,想来想去竟只有你这个小姑娘能成。你喊我这么些年大哥,我什么事都没帮上你,到头来还要麻烦你,真是”
音娘忙打断徐明,道:“徐大哥这是什么话,你平日也看顾我不少。再说周公子同我一起长大,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于是你便将事情揽了下来?”毕萌问道。
“嗯。此后两年我常常得空就往山上跑,托着采酒材的名头,到也没人怀疑。最后一年我更是尝试着往崖顶攀爬,一次比一次靠近,终于我能爬上去了,后来我在那崖上来去也算自如,终于等到蛇草成熟,我满怀欢喜小心翼翼将它采了下来,交给徐明。可他研究了一两日,把我叫去,和我说”
“你是说周公子身上的蛇毒绵延颇深,根除会有些影响?”音娘有些急,追问道:“会有怎么样的影响?”
徐明有些懊恼的样子,半晌才说到:“怕是会影响神魂,可能可能会忘记一些东西。”
音娘松了口气,这也不算太糟,可徐明接着道:“也有可能忘记所有,也有可能只忘记一部分。”
“看这样子,周祁岚他到底还是用了。”毕萌看着眼前头颅低垂的女子,记忆中恍然掠过一些片段——藕色衣裙的女子头颅低垂,面前一盘残局,白子败落,势不可挽——努力去想又想不起什么,只能暂且搁下。毕萌端了端坐姿,叉手坐好,问:“那你想要知道些什么呢?”
音娘好似没听见,声音有些飘忽,“那天我听了徐明的话,不知作何抉择。我喜欢他,他应该也是喜欢我的,我本来想着,等他眼睛好了,定要他好好看看我,记得我长什么模样。我俩若是无缘结为夫妻,我也不会去破坏他的家庭,但我私心想让他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可徐明说他可能会忘掉一切,包括我,这让我有些不甘心。”
泪珠一颗一颗地砸下来,毕萌看了心里憋闷,抬手揉了揉胸口也无济于事。而且神魂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一时翻江倒海,诸多破碎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留神去追却又有新的光影闪过,格外令人恼火。毕萌定了定心神,右手结印掐了个安神符捏在手中才得平静下来。
抬眼看到音娘情绪起伏剧烈,只当自己不慎入了音娘的共情界,于是开口道:“我知道你为他做了很多,与他经历了很多。旁人他忘了,旁人却还有时机与他相知相熟,你,他忘了,你们两个就再没那样可以朝夕相处的机会了。所以你怨他?”
“不,我并不怨他这个。那日徐明告诉我之后,我在院子里,被徐轶拦下了”
“要忘记还是要治好病,应该由祁岚哥哥来选,可是我实在不舍得祁岚哥哥忘记我呀。音娘你说是不是?”
音娘不喜徐轶,但看在徐明和周祁岚的面子上,对她也很是客气:“这事确实应该告诉周公子和周叔叔。”
徐轶听了娇艳一笑,道:“嗯!我去劝义兄,他为了这事烦了好久呢,有了音娘姐姐的话,哥哥定能拿下主意,去告知祁岚哥哥他们!”说完就跑走了。
音娘心烦意乱,自然没去管她。再两日,徐轶到酒庄找她,欢欢喜喜的说:“音娘!祁岚哥哥的眼睛好了!”音娘失手打碎了一个小坛子,有些呆愣的去拾碎片,声音轻轻:“好了?他知道会失忆还是喝了药?那他的记忆”
“祁岚哥哥好些事不记得了,但还记得我!”徐轶抱了音娘的胳膊晃来晃去,“祁岚哥哥待我真好!”音娘被徐轶一抱一晃,没站稳扶了下桌子,没料想手里还拾着坛子碎片,碎片锋利,在掌心划了好长一道口子,音娘看着血色一点点冒出来,慢慢的覆上掌心指间粗粝的茧子,一言不发,也不去理会身边徐轶柔弱的惊呼。
“我后来其实猜到了周祁岚是忘掉了所有人、所有事,徐轶那么说来只是故意惹我不痛快。但当时赶到周府,他目光清亮,却只看向徐轶,我心里难受的要命,照面也没打就走了,此后周家的酒也托了伙计去送。等我再入周府时,周叔叔却跟我说周家的儿媳妇定了徐轶,也催我好好为自己打算,我见周府上下欢欣,众人唯独见了我诺诺,心中无趣,自那以后,我再不曾去过周府。”音娘一口气把余下的说了,情绪竟平静了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柔和。
“那日回去后就有些伤寒,徐明来探我,给我开了几方药也不见好,再诊就说是伤了心神,是心病,我觉着给自己找些事忙起来可能会好些,就开始整理我家传的酿酒技艺,又添了好些我自己的想法,编纂了《樊家酒法》,供坊中有能耐的各位伙计学习。后来我发觉自己身子怕是不行了,为了给酒坊的百十口人谋个出路,我将《樊家酒法》献给了官家,又托了父亲倚重的老人,便安心的去了。”
毕萌把前因后果在心头过了一遍,开口问道:“那日你托湛大人无怨入神,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周祁岚来了之后,他不识得我,却要因我二人的姻缘线和我住在一起,我心里是开心的。但后来听他讲,徐家兄妹也未曾提到我这个人,还说是徐轶日日巡山,找到了蛇草,又为了护那蛇草周全,吃了好些苦。最后徐明怕那峭壁危险,自己代妹妹去摘了蛇草,我听完就觉着不对了。”
音娘的手帕在上饭桌前就叫毕萌当抹布使了,此刻眼睫挑着泪珠,添了些娇弱来,接着道:“徐轶喜欢祁岚,我是有所察觉的,她将取蛇草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让祁岚娶她,我并不意外,但她揽了功劳,徐明竟然没有拆穿。再说当日蛇草之事只我、祁岚和徐明三人知道,我上山护草只我和徐明两人知道,可后来院子里拦下我的徐轶分明也是知道的。徐轶是怎么知道那蛇草一事。”
“更有一事,我的伤寒,开始只是轻症,以徐明的医术,就算是我心有症结,可我也不是不想活了,怎缠绵病榻数月,最后竟早早去了,来了这枉死城。巧的是,祁岚也是急病枉死。”
音娘看着毕萌,眉眼灼灼让毕萌仿佛看到了那个一遍遍攀上崖顶的女孩。毕萌只点了点头,伸手抚过腰间圭玉:“应弗、柴石。传我命令,凡世间南城徐明、徐轶二人魂魄归府时,调由我枉死城先行审判,此二人为枉死城冤魂樊音娘了结。我即刻向卞城王递申请文书,你们先去给牛头马面二位大人打声招呼。”
“毕大人!南城徐轶的魂魄今日来了地府,是枉死之魂,我们正将她押往枉死城,但她有些不妥,似有凶化之象!”
毕萌目光一凌,转身要出了酒坊,想到什么又转回来对要跟上来的音娘道:“你去诉罪台等我,告诉轮值的鬼差说小毕大人要他们去备魂汤!”说完又跑了出去,手里攥了圭玉:“湛廷郁,你来城门一下!快些!”音娘赶不上毕萌,只能按毕萌说的去往诉罪台。
毕萌见到徐轶时也有些惊疑,这位音娘口中本应三十出头的娇媚少妇,眉眼间全是暴戾,分明是快要凶化的恶灵,是叫锁魂链锁了押来的。“怎么了?”湛廷郁听了毕萌传音,急急赶来,看毕萌无恙才松了口气。毕萌对湛廷郁招招手,耳语道:“这个是音娘的了结,但这情景,入魂怕是有些难度。”说罢竟没得到湛廷郁的回应,毕萌一扭头,看见湛廷郁正死死的盯着自己眼下看,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眼下,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湛廷郁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颤抖,全不复平日暖春般的语调:“你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吗?”毕萌更是迷茫,看看被锁着的徐轶,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道:“有、有什么不对吗?我刚、刚刚喝了些酒,也还好吧?我喝酒不上脸的”
湛廷郁把毕萌往自己身前一拽,扯得毕萌差点扑进湛廷郁怀里,毕萌当下把要办的差事忘了七八分,缩了缩脖子又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湛廷郁,湛廷郁要环住毕萌的手顿了顿,落在了毕萌肩上,就着这双手搭肩的姿势微微低头对毕萌说:“没什么,这次看着有些凶险,你要小心些。”“嗯嗯。”看毕萌乖巧的答应了自己,就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毕萌被这一扯一搭弄得心绪荡漾,回过神看徐轶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毕萌上前温柔开口:“没事,这里是枉死城,我是这里的掌刑官。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但现在,我们要先押你去诉罪台。”徐轶被锁魂链压着,挣扎不断,闻言嘶哑着声音道:“枉死城?枉死城!!枉死城!!!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们!!!”
毕萌心下一惊,旋身靠近徐轶,往她身上贴了两张定魂符,符纸刚一靠近徐轶就烧了起来,符纸上的咒印脱纸而出,跳跃着兴奋的红光瞬间变大。湛廷郁左手掐一安神符,右手捏着锁魂诀,双手同时结印将徐轶牢牢困在原地。应弗和柴石向后一撤,配合湛廷郁拽紧了锁魂链。
平地而起的戾气将周围的几个水果摊子、字画摊子掀了个干净,众鬼纷纷骂骂咧咧,但也不走开,兴致高昂地围着毕萌几人,看起热闹来了。毕萌只得双手压着定魂符,嘴里还要说着:“各位劳驾了啊!掀翻的摊子一会儿去诉罪台找付言结算啊,不好意思啊!诸位!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让一下!”喊了半天只见鬼多不见鬼少,毕萌觉得自己当真少长了一双手,要不此时就算掐一个特别耗费魂力的瞬移也不至于在这儿僵着。
“木木,你顶一下。”毕萌闻言又甩过去一张定魂符勉力撑住,湛廷郁一撤手,毕萌便再无暇顾及旁的,只盼湛廷郁快些。眼前一闪,便是理室,瞬间小了好些压力。毕萌将定魂符撤下,甩了一个锁魂诀过去,立刻转身扶住湛廷郁,再挥手屏退了应弗和柴石,湛廷郁晃了晃身子,示意毕萌无事。毕萌仍是搀了他坐下,心中十分佩服湛廷郁,用了瞬移还能站这么一会儿,自己就算借了瞬移符再施展瞬移也是一时半会爬不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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