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子衿（六）

毕萌见这边湛廷郁已经开始盘坐调息，那边徐轶被各种符咒团作一团还状若疯妇的不断挣扎，嘴里还说要杀这个要杀那个，有些头疼，传讯给付言跟他简单说了摊贩的事，又传讯廖施，让他带着阿落赶紧来理室，但廖施却说不知道阿落姑娘去了哪里。

毕萌闻言更是头疼，阿落是奉命来枉死城学习管事又兼了文书记录一职，并不属于枉死城管制，又无圭玉，联系不上就是联系不上了，于是毕萌让廖施派其他人去找，让他先回来理室帮忙。

“大人！樊音娘带到！”有鬼差在理室外唤道。理室中启动了锁魂阵和安神阵，屋檐四周下的安魂铃也微微闪光，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寻常官差不敢入内，毕萌只得出了理室，亲自迎了音娘，又端了魂汤进来。

“木木！小心！”毕萌乍一听湛廷郁出声，不及思索将音娘往前一推，自己旋身一跃，原是那徐轶竟挣开了一道定魂符，戾气一泄直朝着毕萌方向去了。毕萌几个错步站稳，见徐轶惊怒非常地瞪视着樊音娘，心里有些明了。湛廷郁甩手一道梵音符贴在徐轶额头上，徐轶顿时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开始哭喊：“樊音娘！樊音娘！！又是你！又是你！！！你勾结鬼差索我性命！我不服！我要杀了你！！！”

“啧，梵音符都用上了，这次案子投入可太大了。”毕萌走到湛廷郁身后，揣手啧啧感叹，又万分钦佩的看向湛廷郁：“你没事吧？还能站得住吗？”湛廷郁本来脚下一晃，准备顺势往毕萌怀里靠一靠，这会儿受了毕萌钦佩的眼光一看，立时站得十分稳妥，道：“无事。”毕萌闻言眼中的钦佩更加了几分：“我当谁用了瞬移都半天爬不起来的，原来只是我魂力不足。湛大人你用了瞬移不仅还站得稳稳当当的，还能再甩一张梵音符！”

湛廷郁听了很是受用，觉着离自己脱离“儿子”一道的目标又进了一步，云淡风轻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感觉有些头晕。”毕萌心里觉着自己看上湛廷郁，眼光着实很不错，伸手扶他在书案后坐了，袖子随湛廷郁勾着，半扭着身子看向音娘和徐轶，道：“音娘你取些发丝放在汤碗中，”又扭头对湛廷郁，把他的手轻轻扯下来，放放好，又拍了一拍，道，“我去看看徐轶，你先坐一坐。”

“只得赶快入了魂，过了因缘，再用聆音术洗掉戾气才行。”湛廷郁上手拉住毕萌，沉声叮嘱道。毕萌一点头：“我非得想一个能在入魂前就能用的法子不可，这聆音术太废掌刑官了。”

聆音术能洗掉冤魂戾气，但洗掉戾气的冤魂就再无法用魂汤建立联系，入不了魂。

音娘自进门看到地上蜷着的徐轶后便有些愣怔，理室中各阵开启，又让她本能的想逃离，听见毕萌喊她仍是木木的，呆了呆才慌忙拿起肩边的长发，咬断几根，放入魂汤。毕萌面上不动声色，淡定的取了徐轶的发丝放入汤中，但心思转的飞快：想要入魂就要撤下徐轶周边符咒法阵，撤下符咒法阵徐轶定然凶化，劝她喝魂汤、撤阵、入魂需要在瞬间完成，否则就只能灌了魂汤再强制入魂，但让徐轶自愿喝下魂汤现在显然是不可能的。

湛廷郁不语，抬手开了入魂法阵。徐轶身周符咒颤动，时间不多了。

毕萌对湛廷郁道：“外头总要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万一还能阻止一二，廖施一会儿就赶到了，让他先代阿落看着魂镜做记录，到时候你再来。”毕萌一边跟湛廷郁商量，一边观察着徐轶那边的情况。湛廷郁一点头，毕萌就拿过魂汤给徐轶灌下。

只见符咒闪动，徐轶额上梵音符金光明灭不定，毕萌抬手撤了徐轶周围的符咒法阵，理室内一时铃音嗡鸣，安魂铃蓄势待发。这边毕萌手捏法印催动入魂阵，迈入法阵的一瞬间天旋地转，毕萌顷刻便失了意识。

“我知道，我自愿的。”谁在说话？

“这也算是我的心愿。”谁在说话？

“林青黛！楚靛沫！你骗我！”是谁？

“木木！木木！”嗯？毕萌有些迷障，一时忘了身处何处，手脚皆不受自己控制。

“木木！”

“唔诶？我不是”毕萌睁眼看到湛廷郁，一时有些奇怪，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时也不太能顾上湛廷郁。

“你是想说，你捏咒屏了我，怎么我也进来了。”湛廷郁淡淡道。

完蛋，生气了。她当真想违反章程只一人入魂，湛廷郁魂力有损，这样入了徐轶这样快凶化的魂，怕是不见得出的来。没想到湛廷郁表面同意了，却还是跟了进来。没想到竟然叫他察觉了，只能嘿嘿一笑，道：“那什么，前面我知道的也差不多了，你大致看看。”说着便要起身，湛廷郁恼是恼，但还是伸手搀了毕萌，毕萌搭着美人的手站起来，心里美滋滋，抬头去追湛廷郁的目光，湛廷郁别开就再追，直堵的湛廷郁有些泄气，无奈地看着她，道：“我不气你违反章程，我气你怎么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上次是，这次也是，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不让我这么担心好吗？”毕萌见湛廷郁可算理自己了，赶紧道：“知道啦！走吧走吧！”

徐明站在院子里目送周、樊两人相携离去，轻轻笑了笑，转身出了周府，门前正停了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一位明丽的少女，正指挥人搬行李。“轶儿！”

“义兄！”少女扭头，看到徐明后很是亲热，“义兄！我过来啦！”

徐明点点头，在胸前比划了一下：“长高了，年前才到我这里。”

“义兄尽取笑我！义兄你叫我来，我是跟你一起住在周府吗？”徐轶上前挽住徐明，二人转身往周府里走去，徐轶娇嗔道：“怎么我来了周府只开偏门，我还当自己是来做客，一会儿就走呢！”

徐明含着一些歉意，道：“这周家家大业大，我轻易是开不了正门的，委屈你了。走我带你去拜见周少爷，周家老爷子出门谈生意了。”

徐家兄妹在前厅等了不一会，就等来了并肩而来的周祁岚和樊音娘。徐轶见着周祁岚，一时只觉心神荡漾，心里遗憾他是个瞎子，但还是礼数周全的跟人见了礼，乖巧的站在徐明身后，打量着周府的陈设。

周祁岚和音娘聊了些玩笑话，徐明也插上两句，只有徐轶插不上话，眼睛在周祁岚和樊音娘身上来回瞟。徐明看她滴溜转的眼睛，笑了笑道：“我这妹子平日最是聒噪，今日竟矜持了起来，看来是不好意思了啊。”

徐轶正打着自己的算盘，被徐明点了名有些措手不及，心思一转，娇笑道：“我只是看祁岚哥哥长得好像神仙哥哥，音娘姐姐也端庄大方，让我这乡下来的有些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开口了。”

周祁岚听她隐约是夸自己和音娘相配，心中喜悦，笑道：“徐小姐性子活泼讨人喜欢，不必这样谦虚。这周府有什么住不惯的，还要跟我说。”

徐轶做出一副娇羞模样，道：“那音娘姐姐呢？她不住在府里吗？”说罢看众人脸色又急急解释：“我是看音娘姐姐和祁岚哥哥亲近，所以以为是轶儿不好，音娘姐姐莫怪！”

音娘听了，替她解围道：“我家离这里不远，就东边那道燕子巷，第三家，徐妹妹有空可以去寻我玩。”

“好啊！我一定经常去找姐姐玩！”

“是吗，你当真听见樊音娘这么说了？”徐明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子，“你还听到她说什么了？”

“也没别的了。大哥，周祁岚的眼睛真的能治好吗？”徐轶有些迟疑，自家大哥的本事，若是能治好，怎么会拖这么长时间。

“周公子沉疴已久，先前我倒是听闻蛇草一说，但这种草深渊难寻，世人对它也知之甚少，我没试过他的药性，自然不敢说出来坏我医德。不过这次既然是有消息了，那我就试一试。”徐明眼光明灭，蛇草难寻是真，世人不知也是真，但不明药性是假。

他当年机缘巧合得了一株蛇草，拿来试在周家公子身上，果然有效，只不过药草年数尚小，全株用尽也除不了周祁岚身上的蛇毒，徐明自恃医术高明，自认旁人定是不会知晓此事，便毁掉余株，另谋大事。

心思转了又转，笑着说：“你天天往周公子身前凑，是喜欢他？要不要大哥帮你？”

“大哥打算怎么帮？”徐轶一咬牙，觉得这周家配自己也不亏，就道：“周祁岚相貌人品我都还算瞧得上，家世可真是万里挑一，可我看他待我还没待那个卖酒女好，真不亏是瞎了眼”“轶儿！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徐明胸膛起伏，似是被徐轶气的不轻。

徐轶一看也不敢再说，只道：“有樊音娘在，我怎么当上这周家少奶奶？”徐明道：“樊姑娘人品贵重，可惜父母双亡，又抛头露面的做起卖酒的生意，周家老爷子待她亲近，但也定不会聘她为媳。你且耐心等等，照顾好周公子。”

徐轶抱着徐明的胳膊，把脸靠在徐明胳膊上蹭了一蹭，撒娇道：“大哥待我这样好！我还以为你是向着那个卖酒女呢！平日老是叫我去找她玩。” “我是你大哥，我自然是向着你了。” 徐明揉了揉她的头，笑意不达眼底。

“老爷，小女子与周府无亲无故，只托了义兄的福，得了周家这样大的恩惠，小女子无以为报，上山寻了这一株蛇草，只愿周公子能健健康康，不再受眼疾困扰！”徐轶跪在堂下，哭的梨花带雨，字字真心。周老爷子听了十分感动，忙扶起姑娘道：“好孩子，你为祁岚做了这么多，他可知道？”

“小女子不曾告诉公子，只怕公子嫌弃小女粗陋，不肯用药。”徐轶掩袖拭泪，周老爷子恼到：“这是什么话！我叫他来！”

徐明忙拦住老爷子，道：“我这傻妹妹为了这一株药草，竟只身深入山林，守了好些时日，最后还想亲自攀那高崖去采，叫我拦下了。可这草药用了有点副作用，我同她讲了，她便恼了自己，不吃也不喝，我也是没办法，才带她来找老爷的。”

“副作用？什么副作用？”周老爷子忙问道。

“少爷体内的蛇毒绵延已久，这次拔出恐伤了脑子，记忆有损。”徐明解释道。

“只是会有损记忆？没有旁的？”“对，徐某人不才，穷尽毕生心血也做不到十全十美。我先前探了少爷口风，少爷说他不愿意，说”

“说什么？”

“说他不想忘了樊姑娘，也不想没有记忆。”

“胡闹！你莫要理他，去煎了药来，我自有法子。”又拍拍徐轶的肩，“好孩子，你是个知恩的好孩子。我周家记下了你的恩情，定不会亏待你！”说罢甩袖出了门。

徐轶展开眉头看向徐明，徐明冲她点了点头。

“大哥！”“放心吧，那樊音娘不会再来周府了。”“那药不会让人察觉吧？还好那天她打破了一个坛子，划破了手，不然我还真要废一番功夫。我去那儿看见连杯茶水都没有，药都不知道下哪儿。”“那症状跟风寒无异，她察觉不了的。过几日我再去给她开一副方子，她照着吃，不出半年就结束了。”

“周祁岚那边也万无一失吧？”

“好了双眼睛，丢了点记忆而已。况且没人知道那药里多了什么。”

“嗯！只有大哥肯为我做这么多，我以后定待大哥好！”

“东面的巷子在办丧事啊，我去看看。”周祁岚觉得，出了府门向东走这一段路自己格外熟悉，站在巷子前，巷口和桥头缠着几朵牵牛花，苦苦甜甜的味道。“我周祁岚发誓！定会护音娘周全，哪怕四季倒序，百花不香，星河坠落，天地永夜，也绝不负她。”音娘是谁？周祁岚觉得自己幻听了。

“祁岚哥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多不吉利啊！快走快走！”徐轶是父亲中意的儿媳，可周祁岚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个位置，不应该是徐轶的，他对徐轶明明没有男女之情。

画面猛然消失，跳转不定。

糟了！毕萌和湛廷郁心里一惊，不约而同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