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坐那哈,只有那有位置了。”
程织白望了望老板娘所指的地方。
岑怀正在看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随即岑怀赶紧低下头,若无其事的望着墙壁。
一个桌子是四个位置,其他桌都坐满了,她只能坐那里。
程织白捏了一下衣角,还是走了过去。
岑怀一直扭着头不说话。
还是周齐落先注意到她,随即笑嘻嘻的上前搭话。他本来就是个自来熟,和谁都能聊起来:
“是你啊学姐,今天砸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程织白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岑怀和周齐落各坐一边,旁边各有个空位,她该坐哪里呢?
就在这时,右边的男生转头,两人再次猝不及防的对视。
岑怀指了指周齐落旁边的板凳,漫不经心的开口:
“有油,很脏。”
程织白转头看,服务员应该是太忙了还没来得及擦,板凳上有一大坨洒落的面,红油散成一团,看起来恶心得很。
哎。
还是听从上天的安排吧!
程织白咬牙,还是坐在了岑怀旁边。
一靠近他,那股熟悉的中世纪干花的味道又传了过来。
周齐落会想起今天上午自己哥们硬要送人家去医务室,再加上刚才的表现,恍然大悟。
岑怀,你铁树开花!那我必须狠狠助力。
想到这里,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三人沉默。
就在这时,服务员走过来把三碗粉放在桌上。肥肠粉冒着香气,晶莹剔透的粉腻在鲜美的浑汤里,一股浓烈的油香扑面而来。
其中两碗还冒着红油香,另一碗则是清淡的清汤味。
岑怀默默的拿过清汤的那碗,自己抽出筷子,默默的搅动起来。
他这幅样子竟有几分笨拙,像小孩帮妈妈做事一样,不熟练的滑稽。
程织白一边吃一边不由自主地嘴角勾起弧度。
岑怀皱了皱眉道:
“你笑什么。”
她连忙咽下粉,东西滑溜溜的划过她喉咙,她摆手道:
“没有没有,没有笑,对不起。”
程织白是清纯挂的美人,她的发型像日漫里的女主角,冷白的额头被齐刘海覆着,两鬓耳发黑而柔,衬得小脸秀丽动人。她的眼睛尤其不符合本人的性格,双眼皮浓,眼尾天生上挑,柔又魅。
整个人如果笑起来就像风一样轻,
周齐落觉得这姐姐可太漂亮了,当即就不要脸皮的黏上去:
“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岑怀不能吃辣,垃圾一个。”
几乎是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抬头,对上某人冰冷的目光。
岑怀冷不丁的扫了一眼他,懒洋洋的靠着墙。
“你和她很熟吗你就叫她姐姐。”
周齐落觉得他醋吃的莫名其妙,不开心的撇了撇嘴,吸溜了一大口粉,随后抽出纸擦了擦嘴。
“我去买水,你先吃。”
说完给岑怀使了个眼色,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程织白自然懂她的意思,有些脸红。岑怀这份直白的喜欢让她不知所措,他们在此之前没有什么互动,第一次见面他就要微信。
所以她是真的不想和岑怀单独呆在一起,尤其是他现在还一直看着自己!
岑怀的目光很炽热,一点也不遮掩,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程织白。”
她惊慌。“嗯?”
他抿了抿唇。“你头发上有蚊子。”
程织白一下子从爱情炮弹里被射出来,她慌忙的拍打着自己的发顶,着急忙慌的大叫。
“啊!啊!在哪啊!”
摊开手心,一堆恶心的肢体混着暗红色血液就这样黏在她手上。
程织白从小最怕虫子了,她几乎是立刻尖叫出声,随后失去理智,疯了一样的在墙壁上抹手。
“啊!滚开滚开!好恶心!”
她吓得花容失色,嘴里都飙方言了,岑怀在一旁看的好笑。
“喂!你反应太大了吧。”
男生抽了一张纸,慢悠悠的递给她。
程织白接过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谢谢,我先去洗个手。”
周围的嘈杂声不断,风扇声呼呼的,程织白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厕所在楼梯间下面,很狭小,水泥地板铺的,里面还有些排泄物没处理干净。
程织白不是什么娇气的人,可看到这些还是有点恶心,打开水龙头,飞快的冲洗着手,又抹了几遍洗手液,搓了搓手。
她讨厌蚊子,其实是有原因的。
…
出来的时候座位上的人已经不在了,程织白走到前台去付钱。
阿姨正坐着数钞票,看到她笑了一下。
“不用了妹妹,刚才和你一桌那个小伙子付钱了。”
程织白皱眉。“可我和他不熟。”
阿姨惊讶。“不熟他给你付钱干什么?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呢。”
她叹了口气。“谢谢阿姨,我还是找个机会还给他吧。”
她走后,阿姨望着女生纤细的身影若有所思,大多数女人天生都有八卦基因的,她对着身旁正在写作业的女儿扬下巴,女生穿着四中的校服,微微抬起头。
“那是你们学校的吧?我看那个小帅哥和那个小美女都好好看的。”
说完嗔着叹了口气。“这就是青春的美好吧,我这种人是体会不到了。”
女生的眼眸微不可查的闪了一下,她握紧了手里的笔。
她叫程织白,是么?
高一走读生六点半放学。
岑怀和几个男生打了会儿篮球才出来,几个人勾肩搭背的笑着。
他的笑容是在看到马路边那辆黑色的卡宴时僵住的。
周齐落知道他家的破事,赶紧抬了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周围人安静。
“那个啥,岑怀,我们就先走了。”
岑怀站在原地,眼神有一瞬间的冰冷。他点了点头,随后直接朝着那辆车走了过去。
几个人探着脑袋好奇。
“我去!卡宴!岑怀家真他妈这么有钱?”
“牛逼啊,看他平时他穿的球鞋就不便宜。”
“我也是跟有钱人当上朋友了,以后岑哥就是我大哥!但他为啥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周齐落无奈的扶额,喃喃道:
“这种有钱人…反而家庭…复杂…。”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
车门被拉开,岑怀一屁股坐进后座,声音隐忍又带着戾气。
“我姐还在上晚自习,得等一会儿。你来干什么,有什么话要说。”
驾驶位上的男人带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脸上有淡淡的抬头纹,但举手投足有一种成功人士的气质。
他的声音带着成年人的雄厚和一种商场上的精明自信,此时竟然有几分低微。
“…小怀,爸爸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岑天银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
“我们先去吃个饭,然后我带你去买…”
“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岑怀直接打断他。
少年的声音冷不丁的,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前面的人,声音却格外坚定。
岑天银的笑容止住,可他还是强撑着脸,他是真的很像好好和岑怀交流。
“那…爸爸先送你回家?一会儿我再来接姐姐。”
岑怀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他吊儿郎当的靠在椅背上,毫不留情的嘲讽岑天银。
“谁和你是一家人?”
“把我送回湾山院,那里才是我家。”
岑天银的手握紧了方向盘,岑怀说话一直很冲,但他没想到他上了高中进入青春期是越来越狂了。
“好…送你回去,钱还够用吗?”
“不需要你的关心。”
说完他就闭上眼睛看向窗外,一股“别来烦我,拒绝沟通”的样子。
岑天银沉默的发动车子,后视镜映照出他苦笑的唇角。
…
烧烤摊边,几个少年穿着灰白校服撸着串,一股油滋滋冒香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
周齐落一口可乐下肚,爽的不行。抬头就看到几个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陈耀率先开口。
“周齐落,岑怀刚才为什么很不开心啊?”
周齐落刚才那句话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这岑怀家到底有什么秘密?他看起来很讨厌他爸爸。
既然是有钱人家里的爱恨情仇,那就更有意思了。
周齐落摸了摸脖子,犹豫道:
“虽然岑怀不在意吧,但这毕竟是人家家事…我真不好说。”
陆明远不满。
“人家都说了不在意,你就说呗!”
周齐落的记忆回笼,他第一次发现岑怀和他爸爸吵架,是在刚开学的军训营。
他和岑怀是坐大巴好上的,两个人被安排坐在一起,在教官睡着后都同步动作偷偷从包里摸出手机,对视一眼,打开了同一个游戏…
男生的友谊就这么简单,刚开学就因为默契交成了朋友,在军训营两人顺理成章的睡在上下铺。
一个夜晚,周齐落烟瘾犯了,打算趁着没人出去抽一根,刚走出走廊,就听到一声压抑的怒吼。
“别来烦我,也别去烦我姐。”
“没完没了了是不是?别给我打电话了。”
岑怀说完就挂了电话,脸上的怒气还没来得及收就和周齐落对视上,他默了默,坐在台阶上,一脸坦荡的看着周齐落。
“听到了?”
周齐落手机握着刚点燃的烟,后知后觉的吸了一口,然后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的人难得安静。
“听到了,和家里吵架?”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理解,我家里我妈也跟我吵,一谈到学习就没完没了了。”
岑怀一直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天的相处下来,周齐落也比较了解他了。岑怀给人就一个印象“拽”,自尊心强的很,谁惹他不高兴上来就是干,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深沉的样子。
良久,黑发少年叹了口气。
“我没有妈妈。”
周齐落猛的看向他,那自己刚才还说…真是戳中人家心窝子了!
“对…对不起。”
夜色下,岑怀的黑眸亮的惊人。
这件事似乎在他看来已经成为了心脏最深处的一根刺,看似被包裹好了,可一旦动一下,还是会感到钻心的痛。
周齐落在那天知道了很多。
岑怀的妈妈是在他两岁的时候走的,女人抱着岑怀睡午觉,岑怀起床,一直喊她,她却怎么都不醒。
女人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吃了半瓶安眠药,抱着儿子永远的沉睡了下去,只留下他一个人清醒后在迷茫的房间里徘徊。
小孩子总是依赖妈妈的,可岑怀没有这个机会了。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岑怀的妈妈居然年轻的时候是娱乐圈的人。
现在网络平台明星一波接一波,时代的热潮一直在更新换碟。但上网搜索,还是能搜到许静月这个名字。
1882年,许静月出生于成都。
1998年,许静月试镜成功,进入演艺圈。
2000年,许静月在港城参演一部青春文艺片,凭借温柔漂亮的气质小火了一把。
2000年,许静月签约一家港城的娱乐公司,开始拍一些小众的电影。
2001年,许静月担任配角的一部作品拿下百花奖。
2002年,许静月宣布退圈结婚,老公是圈外人。
至此,她彻底淡出大众的视野。
她的热度本就不算高,80年代的人大概都不怎么对她熟悉,算是个很小众的明星。所以退出演艺圈回归生活,自然也没有掀起什么大浪。
也不会有太多人关心她今后的生活。
周齐落后来上网搜了一下这个女人,仅仅有一些混剪的片段,少之又少。
视频里的女生一张白嫩可爱的圆脸,留着当时的厚刘海,大眼睛,小梨涡,脸红红的娇,实在是青春靓丽。
她的眼睛笑起来泛着卧蝉,亮晶晶的像有星星一样,简直和岑怀如出一辙。
许静月的圈外老公就是岑怀的父亲,岑天银。两人的初遇是在一次投资商见面会,那时的许静月一下子被那个英资翩翩的贵气青年吸引了。
年轻的人的爱来得很快,两人很快就坠入了爱河,许静月沉溺在岑天银的温柔炸弹下,很快就和他在国外结婚,怀孕。
生产那天,两人看见是个女儿,都开心。
可紧接着,护士说还有一个,是个儿子。
相差五分钟却隔了一天,姐姐岑桐一个在8月31日23:58出生,弟弟岑怀在9月1日0:03出声,姐弟两以后读书不是一级的。
两人疯完,带着对龙凤胎回港城的时候,岑老爷老夫妻才发了脾气。
老一辈的人比较古板,所以他绝对不同意自己的儿子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戏子”做老婆。
所以岑怀和岑桐的户口都是放在许家的,他们不被允许进入岑家。
岑天银反抗过吗?
当然。
可他是岑家的预备继承人之一,他谈恋爱情和依赖,更贪恋自己从小到大的优渥生活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所以,他选择先把爱情放一放。
他抱着许静月,说:
“亲爱的,你先等等我,我需要时间证明我自己,等我把你堂堂正正的带到我爸面前。”
女人笑得甜蜜。“好,我相信你。”
岑天银给两人置办了一个清净的别墅,许静月在那里过婚后生活。
他从一开始的天天回家,再到一周回一次家,后来一个月也不回来几次。
—
所以。
许静月在某个午后偷偷放下孩子,第一次跟踪了岑天银。
看到的场景令她心碎。
一家西餐厅里,岑天银穿着西装,风里倜傥。旁边坐着个女人,黑长直,身姿圆润,一颦一笑都透着礼仪,一看就是大小姐。
对面坐着她的婆婆和另一个姿态优雅的中年女人,四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调笑,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高贵。
许静月的父亲是一个清廉的干部,母亲在卫生所上班,在那个年代的成都算是很不错的家庭了,可终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
尤其在失去了明星的身份后。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抛弃了。
他会见到很多比她优秀的女人,直到哪天他醒悟了,就会和自己离婚,迈入更大的门。
她疯了一样的回家,抓起一把安眠药就想往嘴里塞。
“哇!哇!”
婴儿的哭声叫醒了她,许静月手里的药撒了一地,她缓缓上前,抱起婴儿车里的男孩。
许静月尽量忍着哭声,轻声细语地哄着。
“小怀不哭…小怀…”
宝宝很乖,似乎只要妈妈亲近他一下就安静的睡觉。
孩子总是女人最好的牵绊。
许静月动摇了。
接下来的两年,许静月不再过问岑天银的事,只在他回家时和他说几句话,真的就安安静静当一个幕后带孩子的。
她的产后抑郁越来越严重。
击垮许静月的是的妹妹的死。
许静月的妹妹,也就是岑怀的小姨,当初为了帮助许静月追随她的明星梦,的所以在节假日从不催她回家,连孙子孙女都没见过几面也从不埋怨。
接到车祸消息的时候许父已经没有呼吸了,岑天银难得回了家,像两人谈恋爱时那样抱着她一遍一遍地亲。
这么多年的生活已经摧垮了她作为漂亮女人的骄傲,她感觉自己真的好累。
许静月躺在岑天银怀里,却再也感觉不到心动。
第二天,7点,
岑天银再三确认她不伤心后去上班。
下午三点,
许静月吃药自杀了。
一个午觉起来,岑怀的妈妈不见了。他趴在在地上哭,一遍一遍锤自己的脑袋,痛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贪睡。
于是从那天起,岑怀再也不睡午觉了。
—
岑怀被保姆养大,从小刁蛮任性,可岑天银因为出于对许静月的愧疚,对他一直都是溺爱和纵容。
可岑怀对他的态度更是恶劣至极,不是无视就是冷嘲热讽,但是岑天银会给岑怀和岑桐的卡里打很多钱,来作为他很久不会和孩子们见面的补偿。
岑怀15岁的时候,外婆一个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她想让两个孩子回成都。
既然他们在港城没有人管,那就回到她的的身边,至少他们还能看到人、照顾人。
岑天银答应了,但他没答应让人跟着外婆住,因为这样,他就彻底失去了父亲的权利。
他在在国际社区相中了一套房,地段黄金,房价不菲,名叫湾山院,让两个孩子住在那里,周末去陪外婆。
没多久,他自己也申请调去了成都分公司。
可岑怀不愿意和他住,他从15岁开始,就和姐姐独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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