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转向冰面,裴谦的神情立马不耐烦起来,
“这厮怎么回事,真就准备等死了?”
于至元口中呼出一团白气,
“全身筋骨寸断,如何站得起来?”
裴谦面上没有一丝变化,
“拿箭来。”
一旁的小兵立马递上弓箭。
裴谦拉弓搭箭,扭头对着发蔫的月澜喊道:
“高家丫头,快别哭了。瞧好喽,小爷也给你报一报仇。”
他闭起左眼,
“想痛快死,没那么容易。”
咻咻——
两支羽箭飞身而出,依次刮擦过崔煜廷的肩头。
冰面瞬间多出两朵血花,冒着热气,缓缓渗透。对比已经冻住的黑血,鲜艳许多。
崔煜廷头脸向下,四肢无力地摊开,方才的两箭只叫他微微抽搐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裴谦又搭上两支箭,
“爬,也得爬过去。”
月澜终于忍不住道:
“子进君,算了……”
裴谦却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她忙摇了摇刘巽的手,
“殿下……让他自生自灭吧。”
他是该死,但是她也不想如此折磨一个将死之人。
正说着话,河谷蜿蜒处传来马车的哐当声。
裴谦眯起眼,
“呦呵,还有救兵?”
月澜凝眸,只见自拐角处跑出一辆小小的马车。
车轮还没停稳,里面的人就已经探出身子。
艳丽的梅色,正如她第一次见她一般,
“婉姐姐……”
恩怨是非早已褪了色,从前种种也已两清。
再相见,月澜只觉得她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位相熟之人。
即便隔了几十丈之远,崔婉扬也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小姑娘,她拖着瘸腿站稳,
“妹妹——”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在这河谷中四下回荡。
浸了蜜的声音中透着无限的凄凉。
崔煜廷用尽力气睁开眼。
太累了……
头一次觉得,原来人也可以累到说不出话,吸不进去一口气。
崔婉扬被随从搀扶着走向河床,双眼犹豫着望向那一片刺目的红。
那样嚣张自傲的一个人,如今却被扒光外袍,像块破布一般落在冰面。
太远了,她瞧不清楚。
或许死了,或许快死了。
突然一口气上不来,胸口憋得生疼。
她恍惚着笑出声,
“何苦呢。”
月澜拧着眉头,
“殿下,他们……”
刘巽按下裴谦手里的弓箭,
“月儿,他们的事,你不必清楚。你只告诉本王,可要成全他?”
“我……我不知道。”
她实在犹豫,崔煜廷与自己有怨是不假。
佳棉的死,三人受的磋磨……
可她也不是心里只装着仇怨的草木,况且是这般的虐杀。
月澜的眼睫不住地轻颤。忽然,她看见那具破碎的身体好像动了动。
他似是想往前爬,却只能徒劳地动动手指。
河岸对面的崔婉扬跪了下来,
“妹妹——!”
崔煜廷是她的仇人,也是燕地的敌人。
月澜后退几步,她不愿看,不敢看。
这个决定,她实在做不了。
刘巽轻轻揉开她蹙起的眉心,
“月儿,这一记功德,都算你的。”
说罢,他缓步走向冰面,军靴将冰面踩得咯吱作响。
“崔煜廷。本王,也成全你一回。方才的话,作数。”
冷风卷起两人的发丝,四下静默,只听得崔煜廷费力喘起粗气。
等了半晌。
就在众人以为他当真不行了的时候,终于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
“你……你就不怕……我……报仇?”
刘巽的目光睥向他歪斜沾血的金冠,
“报仇?”
笑了笑,
“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本王的王后心善,她愿意放你一马。若还有下次,本王必叫你有来无回。”
崔煜廷长长叹了一息,闭了闭眼,
“崔……煜承,替我……收拾。”
颤抖着往前爬了一寸,
“刘巽……你小子……比爷的命……好。”
刘巽回头看了眼远处的玉人儿,
“自然。”
崔煜廷抬起脑袋,使劲往前挪了半尺,
“多……谢。”
冰面滑下一溜半化半冻的血痕。
崔煜廷一路启启停停,身上沾满污水,散落的发丝打着绺,面上是被冻僵的笑,
“扬儿……结束了。”
崔婉扬与随从踏上冰面,颤巍巍往崔煜廷的方向移动。
两方越来越近,梅色身影停在冰面中央,她重重下跪稽首,
“妾身谢过燕王后,谢过燕王殿下。”
冰面被她的额头砸出小坑。
月澜上前几步,大声喊道:
“婉姐姐!告诉他,不要再打了!”
崔婉扬的热泪混着冰水流了满脸,
“哎!”
她朝着月澜挥了挥手,泪中带笑,声音却低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妹妹,我叫项扬,项……扬……”
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可瞧着那落寞难过的笑容,月澜眼角的泪珠,终是忍不住滚落。
“殿下,这个世道……我也是……倦了。”
刘巽将她拥进怀里,
“会结束的。”
战将们跟着刘巽二人一一回走,普通兵卒开始清理河边的尸体。
路过崔煜承之时,刘巽停住脚步,
“本王果然还是更不喜欢你。”
他令道:
“子进,跑两圈马。”
崔煜承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只是远远望着冰面上的两人。
裴谦立刻摩拳擦掌,
“得嘞!瞧这一出大戏,真叫小爷浑身不得劲儿。”
他翻身上马,手中的绳索牢牢套上崔煜承的身子,
“小爷的马,可是出了名的不长眼,专爱走石子儿路!”
话音刚落,枣红大马立刻蹿了出去。
才没几息,河谷中满是男子恶鬼般的惨叫,惊得山间鸟雀纷飞。
崔婉扬终于移动到崔煜廷面前。
他颤着手,揪住她梅色的裙边,
“你到底,还是来了。”
崔婉扬没有说话,只同随从一起将氅衣塞到他身下。两人一左一右,拉着崔煜廷往回走。
崔煜廷嘶哑着嗓子笑出声,
“扬儿……你……听见了?他确实……不得好死。”
崔婉扬望着前方,泪水再一次朦胧了双眼。正如来时一般,依旧瞧不太清。
仿佛走了很久,他还是想在闲暇的时候同她说说话,
“扬儿,你的……手帕……绣完了么?”
崔婉扬颤抖着点点头,
“完……了。”
她的声音轻得能被风吹走,
“回家,给你看。”
崔煜廷望着天,眼睛被日头刺得生疼,
“好……回家。”
马车滚滚前行,带起一路轻扬的飞尘。
刘巽侧躺着以手支头,
“没完没了这是?”
月澜嘴里是新塞的糕点,脸颊上是新滚落的泪珠儿。
见她咽下去,刘巽又去拿另一块,
“高月澜你是水做的不成,不准哭了。”
月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难受。”
刘巽挑眉道:
“人家夫妻俩回去,你难受个什么劲儿?还是后悔放他们走了?”
月澜抿了口茶,叹道:
“绕那么一大圈,都是为了什么?直接回家不好么?”
她口中念念有词,
“报仇,报仇,报来报去,新仇旧怨,越积越多……”
刘巽将车窗打开一道缝,任由冷风吹在脸上,
“月儿,你说得对。”
他语气幽然,
“无论如何,都是错。”
月澜抹着眼泪,身子疲倦地歪倒一边。
刘巽定定瞧着闭眼的小姑娘,低声呢喃,
“这样的错,一个人犯,就足够了。”
将两边的车窗全数打开,车里陡然一冷。
月澜裹紧氅衣嚷嚷,
“殿下干嘛呀,好冷。”
刘巽逼近她,
“再哭,本王便将你扔上车顶吹冷风。”
顺势爬进他的怀里,
“凶巴巴。”
冷风一吹,心绪也确实顺畅不少。
她也看向窗外的景色,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满是忙碌的士兵。
月澜不住地感叹,
“来势汹汹,却又一下子轰然溃散。战事当真是千变万化。”
瞧着她沉思的小模样,刘巽勾唇笑道:
“日夜长在本王身上,可有看懂?”
她摇头晃脑,
“反正就是子进君说的,将水搅浑,再打。”
刘巽灌了口茶,
“从始至终,本王只用了一计,离间。”
垂眸看向她,
“月儿,再坚固的铁板,也有缝隙。”
月澜对上他的目光,
“那,我们要做的事,就是找出缝隙,然后用刀撬开,是么?”
刘巽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也不算笨死。”
月澜冷哼道:
“朔阳可是人人都夸我聪明呢!”
“嗯……不夸你这跋扈的公主,你不得指挥着侍卫去揍别人?”
“我哪……!”
刘巽捂住她的嘴巴,
“春日风大,仔细喉咙。”
顺手关上窗,他继续道:
“月儿,本王能离间别人……”
盯住她的眼睛,
“自然,别人也能离间我们,你可懂?”
想了想,月澜勾住他的脖颈,
“如何离间夫君与我?再说了,为何呢?”
亲了亲她的唇瓣,
“不是说了么,月儿才是世上最厉害的人。离了你,本王定会一败涂地,被人揍趴下。”
他的眼底满是蛊惑,
“月儿想自己的夫君也被揍成一滩烂泥?”
月澜紧紧蹙起眉,
“不会的。”
“怎么不会?会的。”
“就不会!”
两只细胳膊将他箍得越来越紧。
刘巽满意地享受脖颈处的窒息感,
“所以,月儿尽量不要接触其他人,好吗?这世上,多的是骗子。”
月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忽然她又勾起唇,眼里满是揶揄,
“论骗术,谁能赢过殿下?”
指尖戳向她的腰眼,
“你便是如此贬损自己的夫君?”
月澜顿时浑身扭成一团,她大笑着求饶,
“阴谋家!不对……不对,谋略家!殿下是谋略家!”
沉闷的气氛彻底一扫而空。
一路上打打闹闹、说说笑笑。
再听到人声时,马车已经到了治所门口。
日头晒得温暖,已是下午。
月澜挽着刘巽的手臂,
“殿下,是不是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刘巽戳了戳她的发髻,
“才是开始。”
谁输,谁又赢了呢。
不过,还是让兄妹he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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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成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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