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浮语连篇

刘巽扔下缣帛,目光倨傲,

“尽是些没用的东西。”

于至元转身去拿食盒,

“要是真没用,大王何苦截住人家岳初公子的百八十封信?”

刘巽冷了脸,

“浮语连篇,不堪入目。”

于至元笑出声,

“大王还真一封封看了啊?”

刘巽拧着眉头,

“于无尽,想挨揍了是吧?”

一碟一碟摆出吃食,于至元笑着摇摇头,

“公衡,你说你跟他较什么劲,公主都只当他是亲戚。”

刘巽居高临下睥着他,

“她不需要亲戚。”

于至元叹口气,

“消消气,快用膳吧。”

习惯了之前两人安静的日子,熙熙攘攘的仆役侍婢一走动,即便声音再小,月澜也再睡不着。

侧躺着看向他的位置,

“还有三日。”

一直睁眼捱到天彻底大亮,余长叩门她才懒懒起身。

小内侍身后跟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两列侍婢,他也有些为难,

“公主,黄太守非要如此。若非不合礼数,他老人家恨不得亲自来侍奉。”

月澜揉了揉眉心,

“算了,劝也不听,还是早些离开得好。”

才拿起汤匙,林丰便跑了进来,

“贵人,大王有信。”

用早膳的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

“信?!”

“嗯……是。”林丰小心翼翼奉上手中的缣帛。

月澜心里一时忐忑,她盯着林丰,眼神里透着不安,

“是殿下突然有事?”

来不了还是小事,就怕是遇到了什么困处。

想想这么久了,他何曾写过一封信。

况且,她就离得不远,何必写信?

瞧着满案的吃食,顿时没了胃口。

放下汤匙,她追问道:

“送信的人可有说什么?或者前方可有什么变动?”

林丰摸摸脑袋,

“来人什么也没说,小的也没接到计划有变的命令。”

瞧着月澜蹙起的眉头,他赶忙安慰道:

“贵人不必担心,看了信便知。”

缣帛细腻丝滑,捧在手里轻飘飘的。

自外圈一寸寸展开,可入眼皆是空白。

眉头越来越深,直到全数展开,才在里面瞧见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恙否?”

她将缣帛翻来覆去,确认上面再无其他痕迹才罢休。

深深叹口气,

“余长,殿下他……什么意思?”

瞧着突兀生硬的两个大字,余长面露难色,

“这个,大王就是关心公主,只是……嗯……只是比较内敛。”

他不住地找补,

“公主啊,小的自小就跟着大王。除了政务,可是从未见过他给谁写过信。应当是挂念公主得紧,才写的。”

月澜重新拿起汤匙,无奈地落下眉梢,

“倒也不差这两字的关心。”

顿了顿,

“拿笔墨来。”

深夜的中军大帐依旧忙得热火朝天,小兵们抱着活计跑进跑出。

刘巽手上不停,口中也不闲,

“无尽,回复都蓟。琼月台的事不必再议,想掉脑袋便尽管来奏。”

“大王——“小兵急匆匆掀开大帐。

他气喘吁吁,

“大王,有您的快信。”

于至元奇道;

“又是申岳初的?”

刘巽睨他一眼,

“走远些。”

于至元哭笑不得,

“行,行。”

瞧着那熟悉的缣帛,刘巽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全数铺开。

展开之后,他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急转直下。

小字整整齐齐摆成三列,被那两颗大字衬得格外隽秀圆润。

“月再拜,问殿下:”

无恙。

月再拜。”

啪——

掌心拍在案上,

“尽说废话。”

于至元探头探脑,

“怎么了?可是申岳初又说了什么胡话?”

刘巽一脸阴沉,

“还不如……”

一句话也不说完,于至元见他又在上面添笔。他摇摇头,心里直嘀咕,

“别是闲聊上了。”

瞧着眼前的大包小包,月澜揉着脑门儿,

“黄大人,您何须如此。只要大人管理好城中事务,殿下一定会记在心上的。”

黄化依旧是听不进去话,两手来回指挥人搬东西,抽空才回道:

“娘娘恕罪,您刚说什么来着?”

她一时哑然,苦笑道:

“无事,先告辞了,大人保重。”

马车驶出城门,月澜回首望了眼,惊得她直冒冷汗。

看她脸色异常,余长也跟着瞧。

“栖、凤、城。”念出之后他笑得乐不可支,

“哎呦天爷,这黄太守也太灵活了些。”

月澜靠进新塞进来的一堆软垫中,脑海中过着他的冷脸,

“怕是被杀人魔吓破了胆。”

才走没几里,林丰轻敲车门,

“贵人,大王又来信。”

余长接了过来,

“呦,大王这真是一天都放不下公主。”

月澜懒懒坐直身子,哗啦展开缣帛。

“废话。”

还是两个大字,字体也凌厉依旧,甚至碰到了旁边的圆润小字。

她歪着脑袋看那一堆字,

“真不知道谁说的才是废话。”

又行了一日,一路越走越绿,满是春意盎然。

砰——

车还行走如常,车门已经被掀开。

月澜刚睁开眼,面前陡然飞来一张轻飘飘的缣帛。

见到来人,余长赶忙退出去。

刘巽兀自坐倒,大手拍在案上,

“高月澜,你如今出息了?”

月澜缓缓铺开信,

“殿下……怎的了?”

刘巽捏住她的小脸,

“你还敢问,自己念。”

月澜盯着两个隽秀小字,

“承让。”

念出声后她实在忍不住笑,

“殿下……”

刘巽毫不温柔地拖她入怀,

“是不是本王给你好脸色,你便不知天高地厚?”

月澜强压下嘴边的笑,

“说起来,小女也是个内敛之人。”

刘巽抬起她的下巴,

“是么?既然如此内敛,你是如何能与你那该死的表哥写得有来有回?”

月澜别开目光,

“我忘了。”

腰上陡然发麻,月澜立马求饶,

“哎呀……殿下饶了小女。”

“还不说实话?”

她扭来扭去,

“岳初表哥他,他也没像殿下一般……只说两个字呀。至少,至少能聊得下去。”

刘巽更气了,他捏住月澜的手腕子,

“重新写。”

月澜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

“殿下,你我如今面对面,你叫小女如何写信?”

“写。”

“不要。”

刘巽将她从怀里扯开,大手钳住她的腰,强行令她坐直,

“写不完不许用膳。”

月澜长长叹了口气,嚷嚷道:

“殿下便是日夜兼程来做夫子的?”

刘巽指节轻叩小案,

“写不好重写。”

月澜拿双手支住脑袋,无力地伏在案上,

“笔墨伺候。”

马车内墨香四溢。

她写一句,念一句,

“月再拜,问殿下。”

“重写。”

“有什么……问题?”

刘巽目光冰凉,

“你便是如此问候申岳初?”

“嗯……?”月澜揉揉眉心,不明所以。

想了想,勾掉下面三个字,重新写道:

“问大王。”

“重写。”

“啊?”

她愁眉苦脸,

“那写什么嘛?问夫君?”

“再想。”

沉默了半天,月澜重新下笔。

“问公衡。”

刘巽悠然端起茶杯,淡淡颔首,

“继续。”

月澜小声嘀咕,

“非要我猜,殿下就不能自己说出来。”

“赶紧写。”又狠狠戳了戳她的腰眼。

捂住腰,月澜摇头晃脑,

“晨起得公衡书,小女甚慰。”

看向身侧的冷脸少年,

“可以?”

刘巽蹙眉道:

“到底是你写还是本王写?”

月澜瞪他一眼,继续写,

“昨日如约行至棘城,城太守越礼厚待,小女惶恐。”

另起一列,

“忧劳民伤财,又心念公衡,故提前离城。

望公衡善待降臣百姓。”

越写越投入,

“时值初春,天尚凉。

行军日夜辛劳,遗憾小女难伴身侧,

公衡入夜伏案务必顾惜自身,切莫受凉捱累。”

又沾了一回墨,

“知公衡亦心念小女,然山高路远,相见难。

幸有家书,排忧解难。”

不知为何,明明此刻他就在身边,心里却无端涌起一层薄薄的忧伤。

一鼓作气写完,

“月再拜,公衡勿念。”

放下笔,迫不及待扑回他的怀里,声音里盘着丝丝缕缕的难过,

“夫君……可无恙?”

刘巽紧紧环住她,

“月儿,有你在,我自然无恙。”

低头轻吻她的眉眼,

“下一次再见,月儿便能来营中待几日。”

月澜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是有什么变动么?”

刘巽勾起唇,

“禀公主殿下,暂时休整几日。前军驻扎凉川城,构筑重要中转据点,须得花费一些时日。”

月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殿下看着办就是。”

刘巽挑眉道:

“不然呢?”

扑哧笑出声,月澜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她勾住他的脖颈,他揽住她的细腰,目光交缠在一起。

月澜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几日来的见闻,末了,反问道:

“殿下呢?可有遇到什么趣闻?”

“趣闻,全在你这儿。”

月澜抿唇轻笑,

“那要是没有小女,殿下岂不是要无趣死?”

刘巽盯着她纯净澄澈的眼眸,

“确实会死。”

剜他一眼,

“什么死不死的,赶紧用膳。”

她放开刘巽,转身翻找食盒,

“估摸着日子,昨晚给殿下做了些点心,吃不完回去路上带着。”

刘巽手臂支着脑袋瞧她忙活,

“做惯了小婢,闲不下来是吧。”

月澜摆弄碗碟,

“是咯,都怪殿下,当真是判了小女这后半生的劳碌命。”

塞了块点心进她的嘴,

“连个王后都做不明白,净给本王丢人。”

月澜咽下吃食,笑得神采飞扬,

“本宫乐意!”

刘巽离开的第二日,她又收到了来信。

余长低头整理车厢角落,打趣道:

“大王的两颗字,还需公主看这般久呀?”

月澜的目光紧紧黏在缣帛上,

“不止……”

指尖轻触墨迹。

“公衡白,问吾妻:

已安抵。

道途颠簸,本不欲食。虑其累赘粘腻,故取食。

然,路未半,囊已空。

若缺赋少税,王后可隐于市集,宫中当周转无忧。

公衡再白。”

认真读完最后一个字,月澜又笑着从后往前看,

“真是……”

缣帛上的空白已经所剩无几,她吩咐道:

“余长,再多拿一张,顺便取来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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