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共生

《共生》

撕裂的药瓶滚落在地,白色药片四散开来,像极了昨夜那场没下完的雪。

萧疏桐跪坐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手腕被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束在背后,略微一动,丝绸的触感就勒进皮肉,不痛,却让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那是刚才他咬破舌尖时留下的。

“你又不乖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凉的温柔。萧闻疏从阴影里走出来,赤着脚踩过那些散落的药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什么活物的骨头。他在萧疏桐身后蹲下来,修长的手指插进对方的湿发里,缓缓收拢,力道慢慢加重,直到萧疏桐被迫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

“我说过多少次,那些药不能吃。”萧闻疏的拇指摩挲着萧疏桐的后颈,指腹上的薄茧摩擦着那一小片皮肤,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在丈量从哪里下手最容易碎裂,“你看,你吃了它们,就会有别人出来。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萧疏桐盯着镜子里那个倒映出的男人,同样的一张脸,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萧闻疏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反而显得亢奋的状态,眼睫低垂,目光却灼热得像要把他整个人烧穿一个洞。

“萧闻疏,你疯了。”萧疏桐的声音沙哑,带着血锈的气息,“我是病人,我需要——”

“你需要我。”萧闻疏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把萧疏桐从地上拽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领带在萧疏桐手腕上又紧了几分。萧疏桐踉跄着撞进他怀里,鼻尖抵上他的锁骨,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杉气息——是萧闻疏惯用的沐浴露,和他用的是同一款,或者说,是他逼他用同一款。

“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疏桐。”萧闻疏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去解那条勒在他手腕上的领带,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拆一件等待已久的礼物,“你的痛苦,你的恐惧,你的不甘——我都感受得到。所以你为什么要吃药?为什么要杀死我?我可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比你自己还要爱你。”

领带松开的那一瞬间,萧疏桐没有逃。不是不想逃,而是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地明白了一个事实——逃不掉的。上一次他趁着萧闻疏睡着的时候跑出去,跑到小区门口就被截住了。萧闻疏开着他的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车灯照亮了他仓皇的背影,鸣笛声在凌晨三点的小区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宣告猎物的信号。

那天晚上他被带回去之后,萧闻疏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轻轻颤抖,声音像是哭了又像是笑了:“你跑吧,没关系,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你知道的,我总能找到你。”

从那之后,萧疏桐就不再跑了。

不是认命,是比认命更深的恐惧——他怕的不是萧闻疏的手段,而是萧闻疏说这话时那种理智到极致的笃定,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分毫不差,没有一丝失控,没有一丝犹豫。那不是一个疯子的癫狂,那是一个清醒到可怕的人的执念。

“今天吃了什么?”萧闻疏突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关心一日三餐。

萧疏桐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僵硬,让萧闻疏的瞳孔骤缩。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个温柔的笑容,但捏着萧疏桐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萧疏桐吃痛地闷哼一声,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黑色的潮水在翻涌。

“我问你吃了什么。”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温柔得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哄一个不肯说实话的小孩,“是米饭,还是面?还是说——你见了谁?”

萧疏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像一剂催化剂,让萧闻疏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彻底碎裂。萧闻疏的动作忽然快了起来,快到萧疏桐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就被人翻过身按在洗手台上,冰凉的陶瓷贴着他的脸颊,镜子里映出他被压制的姿态,以及站在他身后的萧闻疏——那个男人正微微倾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像毒蛇的信子。

“陆知舟。”萧闻疏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又去见陆知舟了,对不对?那个心理医生,给你开这些药的陆知舟。”

萧疏桐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他知道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吗?知道每次他跟你谈话的时候,我都在吗?”萧闻疏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段录音开始播放。是今天下午萧疏桐和陆知舟的对话,从问诊到开药,一字不差,连萧疏桐沉默的间隙都被完整地收录了进来。

“你监听我的手机?”萧疏桐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不是你的手机,是他办公室里的所有电子设备。”萧闻疏纠正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骄傲,像一个乐于炫耀战利品的孩子,“而且不只是监听,你以为你们每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都是巧合吗?是我安排的,疏桐。是我故意让你去的,这样我就能知道你到底有没有乖乖听我的话。”

录音还在播放,正好播到陆知舟说“萧先生,你的解离症状最近有所缓解,继续保持药物治疗”这一段时,萧闻疏按下了暂停键。

“他说你的症状在缓解。”萧闻疏的嘴唇贴着萧疏桐的耳垂,声音低到近乎耳语,“可我觉得根本不是这样。你的那个暴力人格,那个阴郁的、想要毁掉一切的家伙——他根本没有消失,对不对?他只是藏起来了,就像一只蛰伏的野兽,等着趁你不备的时候冲出来,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那个人格就是你,萧闻疏。”萧疏桐闭上眼睛,声音在发抖,“你就是那个我分裂出来的人格,你是我的病。我吃药就是为了让你消失,你不是真实存在的,你只是——”

话没说完,后颈传来一阵钝痛。

萧闻疏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翻了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然后萧闻疏笑了,那种笑容让萧疏桐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悦,像是在漆黑的深渊里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我是你的病?”萧闻疏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品尝一个让人沉醉的词,“那就更好了。病是不会离开病人的,疏桐。我会一直在你身体里,在你的骨头里,在每一次心跳里。没有人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就连你自己都不行。”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萧疏桐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萧疏桐能从萧闻疏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狼狈的、苍白的、眼角泛红的自己。

“不要再吃药了。”萧闻疏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那个你想要杀死的我,是全世界最爱你的我。你把我当成两个人也好,当成一种病也罢——你都杀不死我的,因为我就是你,萧疏桐。我是你藏在最深处的、不敢面对的那一部分自己。你以为我是假的吗?那你现在感受到的疼痛,也是假的吗?”

萧疏桐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滴泪。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滚烫的,砸在萧闻疏的手背上,像一滴熔化的铅。

萧闻疏低头看着那滴泪,表情忽然变了。那种疯狂的光芒从他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用拇指轻轻拭去萧疏桐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珍宝。

“乖。”他哑声说,嘴唇贴上萧疏桐湿润的睫毛,“别哭,别哭了。”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萧疏桐衬衫的纽扣。动作很慢,很慢,慢到每一颗纽扣从扣眼里滑出来的时候,萧疏桐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隆作响。衬衫被褪下的时候,男人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痕,有些是萧闻疏留下的,有些是萧疏桐自己在解离状态下弄出来的。

萧闻疏的手指停在萧疏桐胸口的一道淡粉色疤痕上,那里曾经是一道很深的伤口,是萧疏桐在某个意识模糊的夜晚用碎玻璃划出来的。萧闻疏俯下身,嘴唇贴上那道疤痕,吻得很轻,像在亲吻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你看,连你都伤害过你自己。”萧闻疏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是在对着那道疤痕说话,“全世界只有我不会伤害你,疏桐。因为我就是你,我爱你就等于爱我自己,爱自己这件事,是永远不会过分的。”

萧疏桐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力气再反抗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开始怀疑——怀疑萧闻疏说的那些话里,究竟有几分是毫无逻辑的疯癫,几分是让他无处可逃的真相。那面碎裂的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怎么也分不清的错画。

萧闻疏抱起他,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走进卧室,将他放在那张大床上。床单是深灰色的,和那条领带一样,带着冷杉的气息。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漏进来,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将黑暗从中劈开。

萧闻疏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覆上来,整个人笼罩着萧疏桐,像一片压得很低的乌云。他的手指穿过萧疏桐的头发,温柔地、缓慢地梳理着,像一个深情的爱人在做睡前最后的抚慰。

“睡吧。”萧闻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明天我会陪你去见陆知舟,然后亲口告诉他,你决定停药了。”

萧疏桐猛地睁开眼睛。

萧闻疏在黑暗中笑了,笑容温柔而病态,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每一片花瓣都在月光下泛出妖异的白光。他吻了吻萧疏桐颤抖的眼皮,声音轻得像催眠的咒语,一字一句,钉进骨血深处。

“告诉他,你有我了。”

“你再也不需要任何药。”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灰。

萧疏桐坐在心理诊疗室的沙发上,指尖掐进掌心里。对面的医生翻了个病历,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语调说:“萧先生,您目前服用的奥氮平剂量是不够的。我建议从10毫克增加至……”

“不用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急促,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我不想吃了。”

医生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萧疏桐的眼睛,像要从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挖出什么秘密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为什么?”医生问。

萧疏桐没有回答。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后脑勺黏腻地爬上来,像某种湿冷的、鳞片分明的蛇信子,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脊椎骨。

不,不是“像是”。

那个人就在那里。

在镜子里。

在他瞳孔最深处的倒影里。

在每一次呼吸时胸腔里那一丁点不属于自己的震颤里。

萧疏桐闭上眼,就能看见萧闻疏坐在诊疗室角落的椅子上,长腿交叠,神情慵懒而餍足,像一个刚吃饱的猎手,正盯着自己瑟瑟发抖的猎物微笑。他穿一件很薄的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腕骨突出,像一把精致的刀。

“告诉他,疏桐。”萧闻疏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被缓缓拉动时的共鸣,“告诉他,你不需要吃那些东西。那些……扼杀我的东西。”

萧疏桐猛地睁开眼。

角落里什么都没有。诊疗室的沙发空空荡荡,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道金色的刀痕。

医生还在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专业的审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做了将近二十年的精神科医生,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他们眼里的恐惧是真实的,那种缩瞳、微微颤抖的下颌、不自觉地往沙发深处靠过去的身体语言,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在病人自己的感知里,那个声音是真实存在的,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越来越强大。

“萧先生,”医生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您抗拒服药,是因为出现了什么新的症状吗?比如……那个声音,最近有没有对您说什么?”

萧疏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说那个声音最近不说话了?不尖叫了?不说那些疯狂的、充满占有欲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情话了?说那个声音开始用一种几乎算得上温柔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疏桐”?说那个声音在深夜他失眠的时候,会轻轻地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像哄孩子入睡一样,哄他闭眼?

说那个声音最近一次出现的时候,是附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说——

“你杀不死我的,疏桐。你越是想杀我,我就越是爱你。”

萧疏桐的指尖开始发抖。

“萧先生?”

“没什么。”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动作生硬得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械木偶,“药我会继续吃的,不用加量。”

他没等医生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灰蓝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让人看不懂的抽象画。萧疏桐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身后追赶的脚步声。

他不敢看走廊尽头的窗户。

因为窗户里的那个人,正冲他笑。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萧疏桐没有开灯。他把钥匙丢在玄关的托盘里,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孤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了几次才消失。他踢掉鞋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卧室。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上,城市的霓虹灯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暧昧的紫红色。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起床时掀开的样子,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昨晚辗转反侧时留下的。

他走到镜子前。

这是一面很大的落地镜,镶嵌在衣柜的门上。镜面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灰尘,映出他的身体——瘦削的肩、苍白的脸、因为长期失眠而青黑的眼下。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无家可归的猫。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萧疏桐死死地盯着镜面,瞳孔微缩,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心跳很快,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皮肤下面破土而出。

他在等。

等那个笑容。

三秒。五秒。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疏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绷紧的肩膀缓缓下沉。他垂下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床头柜,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排药盒。奥氮平、氟西汀、佐匹克隆……标签上印着他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请在医生指导下服用。”

他的手停在抽屉上方,迟疑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片奥氮平。

铝箔包装在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捏着那片小小的药片,白色的,圆形的,看起来无害极了。他把它放在掌心,低头看着它,像一个信徒在审视某种神圣的、却又不愿意相信的祭品。

就在他准备把药片放进嘴里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

修长的、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以一种完全不容拒绝的力道扣住了他的手腕。

药片从指尖滑落,无声地滚进地毯的绒毛里。

萧疏桐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四肢冰凉。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说过,”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危险,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不要吃那些东西。”

萧疏桐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回头会看见什么。

镜面像水波一样泛起涟漪,一道人影从其中缓缓步出。先是一只脚,赤足,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是修长的腿、窄而有力的腰身、宽阔的胸膛、精致的锁骨,最后是一张与萧疏桐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五官是相同的五官,可那双眼睛是不同的。萧疏桐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了雾的湖面,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怯意;而萧闻疏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深处像燃烧着一把永不熄灭的火,炽烈、疯狂、贪婪,像要把世间一切都吞噬殆尽。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是一个近乎温柔,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疏桐。”他抬手,冰凉的手指抚上萧疏桐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萧疏桐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滚开。”

萧闻疏没有滚开。他反而靠得更近了,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一手捏住萧疏桐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低下头,鼻尖抵着萧疏桐的鼻尖,嘴唇几乎贴上他的嘴唇,气息灼热而潮湿。

“你让我滚?”萧闻疏低低地笑了,笑声像碎冰落入深潭,凉薄又缠绵,“我滚了,谁来陪你?嗯?”

萧疏桐睁开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他看见了倒映在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狼狈的、脆弱的、瑟瑟发抖的自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兔子,连挣扎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你不是我。”萧疏桐的声音沙哑,眼睛泛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这句话,“你不存在。你是病,你是症状,你是我想出来的东西——你根本就不存在——”

话音未落,下巴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疼。

萧闻疏收紧了手指,指腹嵌入他的下颌骨,疼得萧疏桐眼眶一热,几乎要掉下泪来。可他咬着牙,硬是没让那滴泪落下去。

“疼吗?”萧闻疏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好像他真的不明白萧疏桐为什么在疼,又好像正因为明白才故意这样做,“疼就对了。疼,才说明我是真的。”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萧疏桐的眼角,舌尖轻轻一舔,将那滴即将落下的眼泪卷进了自己的唇间。那动作快得像蛇信子的一触,却又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缱绻。

“苦的。”萧闻疏皱了皱眉,像是不太满意这个味道,随即又笑了,拇指摩挲着萧疏桐被捏红的下巴,“不过是你流的,我认了。”

萧疏桐的脑子像被人按进了深水里,耳边嗡嗡地响,所有的理智都在尖叫着让他推开眼前这个人、跑出去、吃药、打电话给医生、做点什么来逃开这一切。

可他动不了。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无力。

是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只有零点几秒的、转瞬即逝的瞬间——他在萧闻疏那双疯狂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像一个信徒在看他唯一的神。

“疏桐,”萧闻疏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手臂收紧,把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声音低低的,贴着他的耳廓,像一阵风吹过空荡的走廊,“你不需要吃药。”

“你需要我。”

萧疏桐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推开萧闻疏,甚至没有挣扎。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连根拔起的树,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自己被那片黑暗的、汹涌的浪潮吞没。

他没有吃药。

那晚,萧闻疏在他身边睡了一整夜。

说是“睡”也不准确。萧闻疏从不闭上眼睛,他就那样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自己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萧疏桐的腰上,姿势慵懒而充满了占有意味。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月光打磨过的黑曜石,映出萧疏桐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

萧疏桐背对着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是这样就能从那道灼热的视线里逃开。可他知道自己逃不开。他从来就逃不开。

半夜的时候,萧疏桐迷迷糊糊地做了一场梦。梦里有大片大片的白色的雾,他一个人站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喊了几声,声音被浓雾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他忽然觉得很害怕,比害怕萧闻疏还要害怕的那种害怕,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冷冰冰的,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真切。

然后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掌心是凉的,指尖却是热的。

“怕什么?”萧闻疏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而笃定,“我一直在。”

萧疏桐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睡衣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下意识地回头看——

身边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痕迹,枕套上甚至残留着淡淡的体温。但萧闻疏不在。

萧疏桐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伸向那个空荡荡的枕头。指尖触到那片残温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萧闻疏的那天。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他刚刚确诊分离性身份障碍。医生说,你体内有另一个人格,他的形成时间很早,可能在你童年时期就已经存在了。只是最近因为某些诱因,他开始变得活跃,开始试图争夺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叫什么名字?”医生问。

萧疏桐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体内还有另一个人,他只知道每到深夜,脑子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尖锐的、疯狂的、充满破坏欲的声音,像一把刀在他的意识里翻搅,把他的记忆撕成碎片,然后重新拼凑成一些他看不懂的形状。

“我不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镜子里见到了萧闻疏。

不是模糊的声音,不是虚幻的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可以用肉眼看得到的形象——那个人穿着他昨天换下来的衬衫,扣子敞开着,露出精瘦苍白的胸膛,头发比他长一些,垂在脸侧,衬得那张和他一样的脸多了几分阴鸷的美感。

萧闻疏靠在镜子里的墙上,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他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像是被冒犯了,又像是觉得好笑,“我都跟了你二十六年了,疏桐。二十六年。你居然不知道我的名字?”

萧疏桐吓得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墙壁。他瞪大眼睛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叫萧闻疏。”镜中人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尖点在镜面上,似乎在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触碰他的脸,“闻弦歌而知雅意的闻,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好听吗?我给自己起的。你爸妈给你起名字的时候太敷衍了,疏桐疏桐,梧桐树有什么好的?枯枝败叶,秋天一到就秃了,多难看。”

“不如我的名字好。”他笑了,笑容在镜面上漾开,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洇染开来,“闻疏,疏闻。你听,咱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多配。”

萧疏桐的脸白得像纸。他转身就跑,跑出浴室,跑过走廊,跑进卧室,把自己摔进床铺里,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被子外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另一个人在。他几乎要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了,几乎要松一口气了——

然后那口气哽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近,很近,就在被子里面,就在他的耳后,温热的、均匀的呼吸,吹拂在他后颈敏感的皮肤上。

“你跑什么?”萧闻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笑意,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漫不经心地伸出爪子拨弄一只毛线球,“我还能吃了你吗?”

萧疏桐猛地掀开被子,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又猛地回头看向床头柜上的那面小镜子。镜中,萧闻疏正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们的姿势一模一样,像是镜子内外的同一个人的倒影。

可萧疏桐知道那不是倒影。

倒影不会那样笑。

那是萧闻疏第一次彻夜不眠地盯着他看。萧疏桐闭着眼睛假装睡着,感受着那道灼热的视线像烙铁一样熨烫着他的皮肤,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一寸一寸,缓慢而耐心,像在描摹一幅他打算临摹一生的画。

天快亮的时候,萧闻疏忽然开口了。

“疏桐。”

萧疏桐没有应。

“我知道你醒着。”萧闻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我只是想跟你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萧疏桐几乎忍不住要睁开眼看他。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萧闻疏说,“虽然你来得不太情愿,但没关系。”

“这里有你,就已经够了。”

那些最初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脑海里,锋利而清晰。萧疏桐闭上眼,把它们一个个按回去,按进意识的深渊里,用厚厚的泥沙掩埋起来。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萧疏桐拿起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像这个世界从来就不需要他一样。他习惯性地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停在一个号码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是他主治医生的电话。

他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了一眼那些药盒。奥氮平还剩下大半盒,氟西汀甚至没有拆封,佐匹克隆倒是少了几个,那是因为他有时实在睡不着,就算知道萧闻疏会在梦里等他,也还是需要一点外力让自己闭上眼睛。

他把抽屉关上了。

浴室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萧疏桐弯着腰用冷水洗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也让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湿漉漉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的脸。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萧闻疏。

可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孤零零的,湿漉漉的,像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你今天怎么不出来?”他听见自己小声地问了一句,声音闷在水声里,模糊不清。

没有人回答。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着,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白噪音。

萧疏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那种面对萧闻疏时的窒息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说不出由来的难过。像胸口被挖空了一块,风穿过那个空洞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只有灰色的眼睛。

萧疏桐不知道的是,当他转身离开浴室的时候,那面被水汽蒙住的镜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指尖写下的,笔迹潦草却清晰,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怕被雾气蒸发掉,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

“别怕,我在。”

水滴顺着笔画滑落,把那个“在”字的最后一横冲得模糊了些。

萧闻疏从不撒谎。

他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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