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萌芽
楔子已经过去,后来的故事,要从更早一点的地方说起——
从萧闻疏还不是萧闻疏的时候。
如果人格也有生日,那么萧闻疏的生日,是萧疏桐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是这座城市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幼儿园提早放学,别的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只有萧疏桐一个人站在门廊下,背着小书包,冻得嘴唇发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被雪覆盖的路。
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没有人来。
老师给他妈妈打了电话,没人接。给他爸爸打了电话,也没人接。到最后,老师叹着气把他带回教室,用毯子裹住他冰凉的小身体,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可可。
“萧萧,爸爸妈妈可能是有事耽搁了,老师陪你等好不好?”
萧疏桐捧着那杯热可可,没有说话。他很乖,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很乖,乖到让人心疼的那种乖。不哭,不闹,不追问“为什么爸爸妈妈不来接我”——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不问就不会听到那些让他更难受的答案。
比如“你爸爸今天又没回家”,比如“你妈妈在房间里没出来”,比如那些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的、从墙壁那头传来的争吵声、摔东西的声音、哭泣的声音。
他把那些声音一粒一粒地咽进肚子里,像吞一把又一把看不见的药。
那天晚上,是幼儿园的保安爷爷把他送回家的。保安爷爷牵着他的小手走到家门口,按了门铃,家里灯亮着,却没有人来开门。保安爷爷又按了几次,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女人浮肿的脸——他的妈妈。
“哦,忘了。”他妈妈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把门关上了。
保安爷爷愣住了,弯下腰看看萧疏桐的脸。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萧疏桐松开保安爷爷的手,推开那扇没有锁死的门,走了进去。客厅的灯刺眼得让他眯了眯眼睛,地上散落着酒瓶和烟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酒精和**食物的气味。
他脱了鞋,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然后背上书包,踩过那些酒瓶和烟蒂,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
他关上门。锁上。然后坐在床上,低着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
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那天夜里,他发高烧了。四十度的滚烫烧遍了他幼小的身体,他的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被灌了岩浆。他想喊妈妈,可他知道喊了也没用,妈妈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吃了安眠药睡着了。他想喊爸爸,可爸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他在那张窄小的床上蜷缩着,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像一只被丢弃在雪地里的小动物,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高烧持续了三天。
第二天的时候,他妈妈终于发现他没去上学,走进他的房间,摸了摸他的额头,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烫”,给他喂了一颗退烧药,就又出去了。那颗药他吞不下去,卡在喉咙里,苦得他干呕了半天。
第三天夜里,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身体里的每一寸都在燃烧,骨头像被人一根一根地折断又接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冲,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嘶吼着、撞击着、想要破笼而出。
然后——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最深处生长出来的。
“别怕。”
萧疏桐猛地睁开眼,浑身僵硬。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身体里的那种烧灼感忽然就减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替他分担了那些疼痛,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谁?”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
但那种被陪伴的感觉没有消失。在那之后的高烧的每一分每一秒里,他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是有什么人——和他在一起。那个人不说话,不露面,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替他挡住了那些让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他烧退了之后,那个人就消失了。
就像一个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的陌生人。
萧疏桐以为那只是高烧时的幻觉。他把这件事忘了,像忘记很多其他的事情一样,埋在记忆的深处,盖上厚厚的土,假装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那个人没有消失。
他一直都在。
在萧疏桐十二岁那年,他妈妈终于和他爸爸离婚了。法院把萧疏桐判给了妈妈,因为他爸爸连出庭都没来。那天晚上,他妈妈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摔了一地的碎玻璃,然后坐在客厅里哭。萧疏桐从房间里走出来,蹲下来收拾那些碎玻璃,手指被划破了,血流了很多,他却没有感觉。
他妈妈忽然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长得真像他。”
像谁?萧疏桐想问,但没有问。他知道答案。
“要不是因为你,”他妈妈低下头,声音含糊不清,“我早就走了。”
萧疏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最后一块碎玻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回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坐在床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几乎要把他淹没。
就在心跳声吵得他快要窒息的时候——
那个声音又响了。
“别听她的。”
萧疏桐猛地抬起头。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和七岁那年高烧时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只是比那时更近了,更清晰了,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灼热的温度。
“你是谁?”他问。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没有回答。
可他的心跳忽然平稳了下来,平稳得像有什么东西替他接住了那些不该他承受的重量。
从那之后,那个声音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萧疏桐被同学欺负的时候,那个声音会说:“让他们滚。”
萧疏桐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的时候,那个声音会说:“没关系,下次考好就行了。”
萧疏桐深夜失眠、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梦呓和哭泣声的时候,那个声音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一道温暖的光,亮在他心里最黑的那个角落。
萧疏桐曾经以为那是他的守护天使。
他甚至给那个声音起过名字,在心里偷偷地叫它“阿护”——保护他的那个“护”。他想过要跟别人说这件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仿佛这件事不能说出口,说出来,整个世界就会碎掉。
十五岁那年,他无意中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翻到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书里有一个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分离性身份障碍”。
他看完了那一章。
然后合上书,把它塞回了书架的角落里。
他没有再把那个声音叫成“阿护”。
但他也没有去看医生。
因为那个声音太真实了,太温暖了,太像这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人了。他不愿意把那个声音当成一种病,不愿意相信那个在他最疼的时候替他疼、在他最怕的时候替他在、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替他说话的东西,是“需要被治愈的”。
他宁可是自己疯了。
因为疯了至少意味着,那个人是存在的——哪怕只存在于他自己的世界里。
十七岁那年,一切开始变了。
那一年,他妈妈再婚了。继父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男人,对萧疏桐也算客气,但萧疏桐总觉得那个人的笑容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不舒服,像穿了一件标签没剪掉的新衣服,哪里都硌得慌。
继父搬进来的第三个月,有一天萧疏桐放学回家,发现家里没有人。他上了楼,经过继父的房间时,门是虚掩着的。他无意中瞥了一眼——继父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萧疏桐穿着校服的单人照。
他没有多想,走了过去。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他想叫叫不出声,想动动不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板上。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他的脖子一路滑下去,带着一股让他恶心的热度。
他猛地惊醒,尖叫出声。
灯亮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户关着,门锁着,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发生过任何事情。
但是他的脖子上有红色的痕迹。
第二天,他在饭桌上看见继父的时候,继父笑着问他:“疏桐,昨晚做噩梦了?叫得那么大声。”
那个笑容让萧疏桐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学会了睡前锁门,学会了把椅子抵在门把手后面,学会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假装熟睡,让自己保持整夜的清醒。
那个声音在这段时间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萧疏桐觉得那个人也许真的消失了的那些年。
他没有消失。
他在忍耐。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萧疏桐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家。他走的那天,妈妈没有送他,继父倒是送了他到车站,还给他塞了一个红包。萧疏桐收下了那个红包,上了火车之后,把红包扔进了行李包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大学生活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差。他交了朋友,考了不错的成绩,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那四年里,那个声音几乎没有出现过。他以为那个人终于离开了,以为那些年的一切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做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秘密的普通人了。
毕业那年,他妈妈去世了。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从确诊到死亡,只有四十七天。
萧疏桐赶回老家的时候,他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瘦得像一张纸,躺在病床上,眼睛浑浊地盯着天花板。萧疏桐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又恨了他一辈子的女人,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
他妈妈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萧疏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干枯、冰冷,骨头硌手。他握着那双曾经替他扎过辫子、也曾用这双手狠狠推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妈妈的眼珠转向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萧疏桐凑过去,听见了那句话。
“……对不起。”
然后她的手就凉了。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很少。萧疏桐没有哭。他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母亲年轻时的笑脸,觉得一切都像一场很旧很旧的电影,而他只是一个坐在观众席上的陌生人。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的老房子里。房间里还残留着母亲生前的气息,药味、消毒水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垂死之人的气味。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然后,那个声音回来了。
不是以温和的、温暖的方式回来的。是以一种几乎要把他撕裂的方式回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像是一头被关了十几年的野兽终于撞开了牢笼的铁门,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暴力、愤怒和占有欲,从他的意识深处呼啸而出。
萧疏桐从床上弹起来,浑身剧烈地发抖。他感觉到有另一个人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试图控制他的四肢、他的声音、他的每一个表情。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骨节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那并不是他想做的。
“你是谁?!”萧疏桐尖叫着,声音里带着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恐惧。
他的身体忽然安静了。
不是他安静了,是那个“东西”安静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血液最深处涌上来的,一个低沉的、陌生的、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你不知道我是谁?”
萧疏桐疯了一样地跑进浴室,打开灯,站在那面蒙了灰尘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满身是汗,头发凌乱,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充满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恐惧。
然后镜子里的他笑了。
不是他在笑。
是镜子里那个他——那个有着同样五官、同样轮廓的倒影——对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阴鸷、疯狂,像是一把磨了十几年的刀终于出鞘,冷光映在刀刃上,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等你等了好久。”镜中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终于能跟你讲话了,疏桐。”
萧疏桐想跑,想尖叫,想做点什么来逃离这个可怕的瞬间。可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不动。因为镜子里那个人正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用一种让他窒息的力度,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是他的,却又是他的。浅灰色变成了深黑色,瞳孔深处有火焰在烧,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烧成灰烬。
“我叫萧闻疏。”那个“他”说,歪了歪头,笑容温柔而病态,“闻弦歌而知雅意的闻,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
“好听吗?我给自己起的。”
“从今天起,我会一直陪着你。”
镜中人的手指点在玻璃上,像是在隔着镜子触碰他的脸。那动作缱绻得像情人之间的爱抚,可那眼神里的占有欲浓烈得像要把人生吞活剥。
“你再也甩不掉我了,疏桐。”
那是萧疏桐第一次见到萧闻疏。
那是萧闻疏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也是萧疏桐噩梦的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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