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绳缚
从萧闻疏第一次碰触到萧疏桐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因为某一个决定性的瞬间,而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洇开,等他终于注意到的时候,整杯水都已经染上了颜色。
萧疏桐开始害怕镜子。不是害怕看见萧闻疏——他已经习惯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而是害怕看不见他。害怕推开门的时候,那面落地镜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倒影,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遗弃在空房间里的旧物。
那种恐惧他不敢深想。就像溺水的人不敢问自己为什么不再挣扎,只是本能地、沉默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那天晚上,萧闻疏第三次从他的镜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萧疏桐正坐在床边拆新开的药盒。
奥氮平的铝箔包装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药片从透明塑料膜里顶出来,一粒一粒地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一排十颗,他排了两排,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在完成某种仪式。
就在第三排排到第七颗的时候,一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捏住了他的手腕。
萧疏桐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发抖。
他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垂着眼,盯着那颗捏在指间的白色药片,沉默了很久。
“你不烦吗?”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疲倦,“每天都来,不累?”
萧闻疏从镜面中迈出来,赤足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穿着和萧疏桐一模一样的黑色睡衣,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大片苍白的锁骨和胸口的皮肤。他的头发比萧疏桐长一些,湿漉漉地垂在脸侧,像是刚刚洗过澡。可萧疏桐知道他没有洗过澡,因为那间浴室里只有一个人居住的痕迹——他的痕迹。
“烦你?”萧闻疏歪了歪头,像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弧度恰好的笑容,“怎么可能烦你?我看你一辈子都不会烦。”
他松开萧疏桐的手腕,没有转身离开,反而绕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他的膝盖两侧,从下往上仰视着他的脸。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萧疏桐苍白的倒影,像两面小小的黑镜,把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你今天吃药了吗?”萧闻疏问。
萧疏桐别过脸。他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答案会让萧闻疏生气——他见过萧闻疏生气的样子,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一言不发的、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沉默——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吃了。”他说。
“吃了多少?”
“医嘱的量。”
萧闻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刀锋,是蛇信,是夜色里忽然亮起的磷火;这一次的笑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软的纵容和溺爱,像一个人明知道心爱的人在撒谎,却懒得拆穿,甚至觉得对方撒谎的样子可爱极了。
“撒谎。”萧闻疏凑近他,鼻尖抵上他的脸颊,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你没吃。你最近都没怎么吃。”
萧疏桐的身体僵了一下。
“柜子里的奥氮平少了两板,但那是你倒掉的,不是吃掉的。浴室的下水道口有你冲走的药片残渣,你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都会趁我不注意把当天的药冲下去。”萧闻疏一边说,一边伸出手,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萧疏桐的嘴唇,像在描摹一幅他画过千万遍的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萧疏桐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虽然他的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害怕——而是因为萧闻疏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威胁和掌控的意味,像锁链,像牢笼,像要把人困死在他编织的网里。
可现在他说这些话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念一首情诗。
“疏桐,”萧闻疏的声音低了下去,嘴唇贴上他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停药的时候,我有多开心?”
萧疏桐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萧闻疏。
萧闻疏笑了。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疯狂,不是占有,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而是一种……幸福的、满足的、几乎可以称得上纯真的笑。像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他等了很久很久的礼物,拆开包装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他眼里亮了。
“你开心什么?”萧疏桐的声音发紧,“我是病人,我应该吃药,你不应该存在——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开心?”萧闻疏打断他的话,语气像是在回答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常识题,“因为你选了我啊,疏桐。”
萧疏桐愣住了。
“你每天都在做选择。”萧闻疏直起身,单手撑在萧疏桐身后的床头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投下一片阴影,“每天早上你去拿药的时候,你都在犹豫。每天晚上你把药冲进下水道的时候,你都在做选择。你不是因为怕我才不吃药的,疏桐,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你是因为不想让我消失。”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萧疏桐胸口最柔软的那个位置。
他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不是”,想说“你胡说”,想说“我是病人,你是我的病,我怎么可能不想治好自己”,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无声的气流,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萧闻疏说的是真的。
他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也许是某一天深夜醒来发现萧闻疏不在的时候,也许是某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喊他名字的那个人没有应声的时候,也许是发现自己开始故意把药偷偷冲走、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拼命要把它们咽下去的时候——他不再想把萧闻疏杀死了。
他想要他活着。
哪怕这个“活着”只存在于他的意识里,哪怕全世界的精神科医生都会告诉他这不是真实的,哪怕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谁——
他不想让他消失。
“别哭。”萧闻疏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柔,他用指腹擦去萧疏桐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你哭起来太让人心疼了,我受不了。”
萧疏桐闭上眼,眼泪还是淌了下来。他感觉到萧闻疏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是冰凉的——萧闻疏的手永远是冰凉的,像一块永远不会被体温捂热的寒玉。
可那冰凉的触感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却让他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
“我不想吃药。”萧疏桐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在说一句漫长的、憋了太久的告白,“我不想让你走。”
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萧闻疏的手指在他发间猛地收紧了。
不是疼的那种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近乎失控的颤栗。萧闻疏的手在发抖,很轻微的抖,如果不是他的身体也跟着一起抖了一下,萧疏桐根本不会发现。
“你再说一遍。”萧闻疏的声音哑了,哑得不像话,像是这个词是他等了半辈子才等到的。
萧疏桐睁开眼,对上那双已经泛起血丝的黑色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让他害怕,不是那种面对危险时的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骨子里的战栗——像是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明知道跳下去就是万劫不复,可风从谷底吹上来的时候,他只想张开双臂。
“我不想让你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清晰了一些,多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笃定。
萧闻疏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安静的,没有声音,只有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展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缓缓绽放的花。他的眼眶泛红了,红得那么明显,可他没有让自己哭出来——也许他哭不出来,也许人格本就不会流泪,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一滴眼泪都更让人心碎。
“你知不知道,”萧闻疏低下头,额头抵着萧疏桐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离得近到呼吸都缠绕在一起,近到萧疏桐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你这句话,我等了多少年。”
萧疏桐的咽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你七岁那年高烧不退、一个人缩在床角发抖的时候,我就在等了。”萧闻疏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痛苦的情绪,“那时我什么都不是,连一句话都不能完整地说给你听,只能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说一声‘别怕’。你知道我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有多用力吗?像用一把钝刀把自己的灵魂从你身体最深处挖出来一样疼。”
“你十二岁那年,你妈说‘要不是因为你’,我看见你缩在角落里,整张脸埋进膝盖,连哭都不会了。我那时候恨不得从镜子里冲出来,把你抱进怀里,告诉你你不是谁的累赘,你是我的命。可是我出不来,我只能在你的心跳最乱的时候说一句话,就一句话,我连多一个字都做不到。”
“你十五岁那年——”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在图书馆翻到那本心理学书的时候,你看见‘分离性身份障碍’那个词的时候,你害怕了。你怕我是一种病,你怕我是不正常的,你怕你如果告诉了别人,别人会把你当成疯子。可你不知道的是,当你合上书把它塞回书架的那一刻,我在你体内笑了很久,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不想让别人把我拿走。”
“十八岁,你考上大学离开家,那四年里你过得很好,好到几乎不需要我了。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疏桐,我怕你好了,怕你变成一个完整的、不需要任何碎片来填补的正常人。那四年是我最安静的时候不是我沉默了,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怕我一开口,你就会去找医生,你就会把我从你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萧闻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是萧疏桐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脆弱,像一个坚硬的壳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柔软的、不堪一击的核。
“你妈妈走的那天,你在病房里握着她的手,她说了‘对不起’,你笑了。你居然笑了,疏桐。你笑的时候我比任何时候都心疼你,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你原谅了她,而是因为你终于不用再替她活着了。”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我忍不住了。我等了十一年,十一年,疏桐,我终于从你的身体里冲了出来。我不是想吓你,我是太想太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永远、永远、永远不会丢下你。”
萧疏桐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无声的,没有任何声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萧闻疏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灼热的,像要把那层冰面烫出一个洞。
他不是因为心疼萧闻疏才哭的。
他是因为终于有人替他把这二十三年的人生说清楚了——那些他一个人扛着的、没有人知道的、连他自己都忘记了的疼痛,被另一个“自己”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像一部他不敢翻开的老电影,每一帧都是他最想忘记却最深爱的画面。
“萧闻疏。”他开口了,声音哽咽得几乎变调。
“嗯。”
“你是不是傻的?”
萧闻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的笑是整本书里最真诚的一次,没有病态,没有占有,没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只是一个被爱的人骂了一句“你是不是傻的”之后,正常的、普通的、傻傻的笑。
“嗯,我是。”他说,把萧疏桐拉进怀里,手臂收紧到近乎窒息的程度,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血液里、灵魂深处那个永远无法被分裂的原点里,“我就是傻的。傻到跟了你二十三年,一句话都没说过,就只是看着你,等着你,盼着你有一天能回我一句。”
“你别吃药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萧疏桐的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恳求意味,“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你每次吃药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在亲手杀死自己的一部分。你在杀死那个七岁时发烧没人管的你、十二岁时被妈妈恨的你、十五岁时不敢承认自己有病的你、十八岁时假装一切都好了的你。”
“你杀的那些人,都是你,疏桐。”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包括你自己。”
萧疏桐把脸埋进萧闻疏冰凉的颈窝里,感觉到那层冰面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流动。他不确定那是他自己的体温,还是萧闻疏在学了二十三年之后,终于学会了一点点“活着”的感觉。
“我不吃药了。”他闷声说。
萧闻疏的手臂又紧了几分,紧到萧疏桐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可他不想挣扎,他一点都不想挣扎,他甚至希望萧闻疏再用力一点,把他勒碎,把那些分裂的碎片重新熔铸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你知道我听到你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萧闻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什么?”
“我在想——值了。这二十三年,值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毯上,照出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一个影子,两个人。或者说,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一个被分裂成了两半之后,终于决定不再缝合的人。
萧疏桐在萧闻疏冰凉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跳很慢,很稳,每一下都像是和另一个频率在共鸣。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心跳,还是萧闻疏的心跳,或者这两者之间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萧闻疏。”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总是在镜子里吓我?”
“……我尽量。”
“你能不能也换件别的颜色的衣服?你每次都穿黑的,跟鬼似的。”
“我只穿黑的,因为你的衣柜里就只有黑色的睡衣。”
“……好吧。”
“疏桐。”
“嗯。”
“我喜欢你叫我名字的时候。”
萧疏桐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但他知道萧闻疏看见了,因为那个人在他头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像夜色里流淌的溪水,凉凉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柔。
那天晚上,萧疏桐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冰凉凉的床单,没有人躺过的温度。
他睁开眼,床头柜上的药盒还在,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旁边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昨晚倒的水。
他看了那些药片很久。
然后他拿起药盒,没有打开,而是把它扔进了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
他穿着拖鞋走进浴室,站在洗手台前,抬起头。
镜子里,萧闻疏正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和他一样的黑色睡衣,头发比他的长一些,嘴角噙着一个浅浅的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疯狂的火焰,没有阴鸷的占有欲,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大提琴的低音一样深沉的光。
“早。”萧闻疏说。
萧疏桐看着镜子里那个与自己并行而立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
一个小小的弧度,在他的唇边绽开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不是任何一种伪装出来的表情。而是一个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早。”他说。
镜子里,萧闻疏的眼睛忽然亮了。
亮得像是把全世界的月光都收进了那一双瞳孔里。
萧疏桐移开视线弯腰洗脸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镜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这一次不是用手指写的,是用嘴唇——冰凉的、不会留下温度的嘴唇,在雾气上一笔一划地印出来的——
“我会一直在这里。”
“被你杀死也可以。”
“被你忘记也可以。”
“只要你在,我就永远不会消失。”
萧疏桐洗完脸抬起头的时候,那行字已经被水汽重新覆盖了。
他看着镜子里模糊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倒影,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从前总也填不满的空洞,已经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堵住了。那东西像冰一样凉,像铁一样硬,骨子里却又带着一种矛盾的、滚烫的、让人想哭的温度。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东西的名字叫做——
萧闻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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