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同事[番外]

番外·同事

萧疏桐去上班的那天,萧闻疏比他起得早。不是因为他需要早起——他不需要睡眠——是因为他需要确认萧疏桐还在。他侧过身,看着身边那个蜷缩着的人,深灰色的睡衣领口微微翘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不是呼吸,是活着的证明。萧闻疏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磨砂玻璃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把那层细小的绒毛染成了金色。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萧疏桐的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可他的指尖记得——那里曾经有一滴血,暗红色的,像一颗朱砂痣。痣不在了,可皮肤记得它的温度。

萧疏桐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映出萧闻疏的脸。“几点了?”“七点。”“再躺一会儿。”他把脸埋进萧闻疏的颈窝里,那片皮肤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井水。他把自己的鼻尖贴上去,蹭了蹭,像一只还没醒透的猫。萧闻疏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从发根划到发梢,一下一下地,没有声音,可他听到了——那是萧疏桐头发丝在他指缝间穿行的声音,细得像风吹过空房间。

他们躺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萧疏桐从床上坐起来,萧闻疏也从背后坐起来,把一件叠好的深灰色高领毛衣递给他。毛衣是昨晚就放在椅子上的,领口已经理好了,朝上翘着,像一个在等谁把头伸进去的姿势。萧疏桐接过去,穿好。萧闻疏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帮他把领口翻下来,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事情。“今天星期三。”萧闻疏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嗯。”“下午你会开会。”“嗯。”“开会的时候你坐在角落里,不会有人跟你说话。”“嗯。”“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会走在你的左边。”

萧疏桐转过身,看着萧闻疏的脸。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又和他完全不像。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疯狂的光,没有占有欲的光,只有一种安静的、深沉的、像一个人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灯的光。他伸出手,用左手中指轻轻点了一下萧闻疏的眉心。“你的痣呢?”“被你蹭掉了。”“可惜了。”“不可惜。”萧闻疏握住他的手,把那根左手中指拉到自己唇边,嘴唇贴上去,贴在那圈很淡很淡的、比肤色深一点点的印记上。“它在这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公司离家不远,坐地铁三站路。早高峰的三号线还是很多人,萧疏桐被人流挤进车厢,萧闻疏站在他身后,用身体把他和人群隔开。他的手扣在萧疏桐的腰上,五根手指像五根冰凉的钉子,嵌进他的腰侧。没有人能看到他,没有人能看到那条银白色的链子——萧疏桐今天没有戴链子,昨晚解下来了,放在枕头旁边。不是不需要了,是舍不得戴了,怕戴久了会断。那根链子已经系了太久,久到银白色的环扣都松了。萧闻疏把它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条已经不再用的领带放在一起。

疏桐科技在那栋写字楼的最顶层。萧疏桐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冲他笑了笑:“萧哥早。”他点了点头,走向电梯。他没有说“早”,因为他不太习惯被叫“萧哥”。他以前的公司没人这么叫他,他们叫他“小萧”或者“疏桐”,偶尔有人叫他“桐哥”,是因为他把文件放错了位置,对方在电话里压着嗓子喊“桐哥你那份合同第三页少了一个签字”。现在他是“萧哥”,因为他是CEO带进来的人,至于他和CEO什么关系,没有人知道。有人猜是亲戚,有人猜是老同学,有人猜是他在上一家公司带过的徒弟。没有人猜是爱人,因为萧闻疏看起来不像有爱人的人,他太冷了,冷到整层楼的人都不敢跟他坐同一部电梯。

萧疏桐敢,他不仅敢,他还每天都和萧闻疏一起进电梯。只是没有人知道,因为萧闻疏在他身后,在电梯的角落里,在他左边。只有萧疏桐能看到他,只有萧疏桐能感觉到他左手扣在自己腰上的力度。在那些从一楼到顶楼的几十秒里,在那些镜面般光滑的电梯壁上,在那些被灯光照得发白的缝隙里,萧闻疏会用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今天没有人看你。除了我。”

萧疏桐的工位在CEO办公室的隔壁。不是外面的大开间,不是走廊另一头的格子间,就贴着那面共用墙。墙是玻璃的,透明的,从萧疏桐的座位抬起头,就能看到萧闻疏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看文件。萧闻疏也抬起头,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看着他。他们的目光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水面一样的东西碰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圈极细极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波纹。那波纹从两个人的眼睛之间扩散开,扩散到玻璃上,扩散到空气里,扩散到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萧疏桐的文件掉在地上的时候,他没有弯腰去捡。不是因为他不想捡,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萧闻疏会过来帮他捡。他坐在椅子上,等着,等那扇玻璃门被推开,等那双冰凉的、左手中指上带着浅粉色疤的手从他肩膀上方伸过来,把那几张散落在地上的A4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放在他的桌上。放好了不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浅灰色的倒影,那是他自己,是他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的脸。

“谢谢萧总。”萧疏桐的声音很小。

“不客气。”萧闻疏的声音也很小。

他们的声音在那一小片空气里碰了一下,没有弹开,黏在一起了,像两滴不同温度的水落在了同一个杯子里。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了。

中午的时候,萧疏桐去便利店买饭团。金枪鱼馅的,白色包装的,和他喝了很多年的那个牛奶一个颜色。他站在货架前,看着那排蓝色包装的牛奶,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那些牛奶,他不喝蓝色包装的,他喝白色的。可他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像是替某个人看的。那个人以前不让他喝蓝色包装的,说那个包装上有蓝色,他不喜欢蓝色。萧疏桐忘了那个人是谁,他只记得自己的左手中指在发痒——不是真的痒,是那种来自记忆深处的、虚构的、可他控制不住的痒。

他买了一盒白色包装的牛奶和一个金枪鱼饭团,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把饭团吃完,把牛奶喝完。他叠那张透明的小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塞进裤袋里。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习惯的,他只知道他的裤袋里总是会有几个这样的小正方形。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叠被精心折叠的、没有字的信。信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写给未来的自己,也许是写给永远不会拆开它的人。

下午的会议在三点。萧疏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黑色水笔搁在笔记本的旁边。他没有写字,他在等萧闻疏来。萧闻疏每天都会来,站在他身后,靠在那面刷成白色的墙壁上,双臂交叉,看着他。没有人能看到他,没有人会因为他站在那里而觉得这个角落的温度比别的地方低一点。可萧疏桐感觉到了,他的左半边身体比右半边身体凉零点几度,那是萧闻疏的体温在提醒他——我在,在你左边,在你身后,在那些你不需要回头就能感觉到的地方。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萧闻疏站了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萧疏桐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经过那面白色的墙壁,伸出手,指尖在墙上轻轻划了一下。那是萧闻疏站过的地方,墙是凉的,凉的像他的皮肤,凉的像他那根左手中指上那道已经不会再发痒的疤。他不会在那里留下任何痕迹,可萧疏桐知道他在那里待过。在那些看不见的、被忽略的、被当成空白的角落里,他一直在那里。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早到像太阳急着要回家。萧疏桐走出写字楼,萧闻疏走在他左边。人行天桥上那个老奶奶还在卖花,今天的不是百合,不是雏菊,是满天星。小小的,白色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缩小的星空。萧疏桐停下来,看着那些花。萧闻疏也停下来,站在他左边,手插在裤袋里,不说话。他们站了很久,久到卖花的老奶奶以为他们要买。“小伙子,买一束吧,十块钱。”

萧疏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递了过去,从桶里挑了一束。他把花举到眼前,那些白色的小花瓣在暮色中闪着极细极淡的光。那光很弱,弱到像萤火虫的光。萤火虫的光不是为了照亮什么,是为了让另一只萤火虫看到它。他把那束花递给萧闻疏,萧闻疏接过去,握在手心里。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橘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黑色。他没有说谢谢,萧疏桐也没有说不客气,他们只是站在那座天桥上,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束满天星,另一个人站在那个人的左边,看着那束花在路灯下慢慢变成了一小团白色的、柔软的、像羽毛一样的光。

那光会谢,会干,会变成褐色,会一碰就碎。可它会在这间公寓的餐桌上待很多天,在那只白色的瓷瓶里,在从磨砂玻璃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中。它会一点一点地变黄,一点一点地变干,一点一点地变成一碰就碎的东西。它碎的时候,萧疏桐会把那些碎片收起来,放在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信封里。信封上不写名字,不写日期,什么都不写。他只是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条银白色的链子、那条深灰色的领带放在一起。

那里有很多东西,很多不会被人看到、可它们一直在那里的东西。它们在那里,在那些黑暗的、温暖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角落里,安静地、无声地、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地,存在着。就像他存在一样,在他左边,在他身后,在他每一次低头看自己左手中指那圈印记的时候。

印记已经很淡了,淡到像要消失了。可它不会消失,因为每天都会有人用嘴唇贴上去。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还没有落地之前在空中旋转时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可那一声叹息里,有他们全部的、安静的、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只要他们自己知道就够了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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