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锁链
萧疏桐发现萧闻疏的占有欲,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的。
那天下午,他大学时期的同学周也给他打了一通电话。周也是他在学校时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毕业后两人各奔东西,联系渐渐少了,但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问候几句。电话那头周也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说自己在萧疏桐所在的城市出差,想约他出来吃个饭。
萧疏桐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出门,这段时间他越来越不喜欢离开这间公寓,外面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可周也的语气太热切了,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什么时候?”
“今晚七点,老地方,就学校旁边那家烤肉店,你还记得吗?”
萧疏桐愣了一下。他们已经毕业三年了,那家烤肉店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记得,我先看看——”
话没说完,通话忽然断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呼叫失败”,信号栏变成了空的。萧疏桐皱了皱眉,举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信号依然没有恢复。他以为是运营商出了什么问题,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倒水。
水杯递到唇边的时候,他从厨房的玻璃推拉门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不是看向镜子的方向,而是直直地盯着萧疏桐手里那杯水——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那杯水旁边、被他随手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
“你干什么?”萧疏桐放下水杯,转身面对那扇玻璃门。
萧闻疏的倒影在玻璃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从靠着门框变成缓步向他走来。玻璃上映出的画面有些模糊,像是隔着薄雾看一个人,但那双眼睛的亮度却丝毫不减,像两颗在雾气中燃烧的火炭。
“谁的电话?”萧闻疏问,语气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够了太阳的猫,终于决定起身去逗弄一只即将落入口中的猎物。
“周也,我大学同学。”萧疏桐说,“他约我吃饭。”
玻璃倒影里,萧闻疏的脚步停了。
就是这一下停顿,让萧疏桐的意识里拉响了警报。萧闻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弧度甚至还比刚才上扬了一些,可那双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艘船在风浪来临前被黑暗的水吞没了桅杆。
“吃饭。”萧闻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从未尝过的味道,“去哪里吃?”
“学校旁边的一家烤肉店。”
“一个人去?”
“周也一个人,我一个人,两个人。”
萧闻疏笑了。那是一个极好看的笑容,好看得让萧疏桐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因为他太了解萧闻疏了,这个人笑得越好看,心里就越是在酝酿什么。
“几点去?”萧闻疏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七点。”
“几点回来?”
萧疏桐皱了皱眉。“不知道,看情况。”
玻璃倒影里,萧闻疏的眼睛眯了眯。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萧疏桐已经习惯了观察这个人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双眯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天空,安静得不像话,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你在生气?”萧疏桐问。
“没有。”萧闻疏答得很快,快到不像是经过思考,更像是本能地否认了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你在生气。”这一次萧疏桐用的是肯定句。
萧闻疏安静了几秒,然后从玻璃倒影里消失了。不是像平时那样慢慢地走回镜子里,而是突然地、一瞬间地消失,就像有人按下了遥控器的关闭键,画面没了,声音也没了。
厨房里只剩下萧疏桐一个人,和那扇映着他自己孤单倒影的玻璃门。
他没有在意。
或者说,他以为没什么好在意的。
晚上六点半,萧疏桐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些,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得体。
镜子里的倒影很正常,只有他自己。
他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指骨嵌入他的腕骨之间,疼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拽回了门内。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震得墙壁上的相框晃了晃。
萧疏桐的后背撞上一个冰凉的胸膛,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
“萧闻疏!”
“嗯。”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人刚做了一件暴力的事,更像是一个丈夫在晚餐桌上对妻子说“今天汤咸了”那样的平淡。
萧闻疏从背后抱着他,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手掌贴在他的小腹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丈量这具身体的宽度,又像在宣示这片领土的主权。他的下巴抵在萧疏桐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缓慢而均匀,一下一下地喷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
“你放手。”萧疏桐挣了一下,没挣开。萧闻疏的手臂硬得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不放。”萧闻疏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要出门,我不让你出门,就这么简单。”
萧疏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只是去跟朋友吃个饭,两个小时就回来。”
“哪个朋友?”
“周也,我跟你说过了。”
“周也。”萧闻疏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男的?”
“……对。”
腰上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紧到萧疏桐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萧闻疏的拇指在他小腹上缓慢地画着圈,力道不大不小,像猫科动物的爪子按在猎物身上,随时可以收拢,也随时可以刺穿。
“几岁?”萧闻疏问。
“什么?”
“周也,几岁?”
萧疏桐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跟我差不多,二十五六。”
“长得怎么样?”
“萧闻疏——”
“高吗?比我高还是比我矮?”萧闻疏打断他,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语气却始终维持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比我有钱吗?比我更懂你吗?比我——”他停顿了一下,嘴唇贴上萧疏桐的耳垂,声音低到近乎耳语,“比我更爱你吗?”
萧疏桐的耳朵烫得像着了火。“你在胡说什么?他只是我同学,普通朋友,吃顿饭而已——”
“普通朋友。”萧闻疏重复了这四个字,像在验算一道他根本不信的数学题,“普通朋友会在毕业三年后特意打电话约你吃饭?普通朋友会记得你爱吃哪家烤肉店的什么菜?普通朋友会在电话里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
萧疏桐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说过周也记得他爱吃什么菜?他什么时候说过周也在电话里的语气是什么样的?他根本没有提过这些细节——
“你在偷听我的电话。”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是偷听。”萧闻疏纠正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是你在给我听。你用你的耳朵听到的声音,我都能听到。你用你的眼睛看到的画面,我也都能看到。我是一个活在你身体里的意识,疏桐,你以为你能有什么事情瞒得过我?”
萧疏桐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萧闻疏能感知到他所感知的一切,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感受到那份无处可逃的监视感是另一回事。那不是一个藏在镜子里的人偶偶尔出来作祟,而是一双永远、永远、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在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注视着他。
“你不能这样。”萧疏桐的声音发紧,“我需要社交,需要朋友,不能只——”
“只什么?”萧闻疏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而是沉了下去,沉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像一把刀收进鞘里的声音,没有亮出锋刃,却比亮出来更让人胆寒,“不能只跟我在一起?不能只需要我?不能只看着我?”
他说话的同时,环在萧疏桐腰上的手开始移动。那只冰凉的手从腰侧缓缓向上,经过肋骨,经过胸口,最后停在了萧疏桐的颈侧——不是掐,不是握,只是五指张开,轻轻地、虚虚地覆在那片脆弱的皮肤上,拇指抵住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像一个无声的警告,也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萧疏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擦过萧闻疏的拇指指腹。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茧。
“你看看你。”萧闻疏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来,轻到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要去见一个男的,一个我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会不会对你有意思的男的,你要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同一样东西,看着他笑,听他说话,说不定还会喝一点酒,喝到微醺的时候眼睛会变得湿漉漉的——”
他的手指沿着萧疏桐的颈侧向上,扣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起头,露出整段脆弱的脖颈。萧疏桐被迫看着玄关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被人从背后抱住的姿态——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眼睛里有一种他不想承认的、湿漉漉的光。
“然后呢?”萧闻疏的声音像一条蛇,缠着他的耳廓往里钻,“然后你回来了,身上有烤肉店的油烟味,有那个男人的古龙水味,有你自己喝了酒之后从毛孔里散发出来的那种甜味——那种只有我能闻到的、独属于你的甜味。你带着那些别人的味道回到我身边,让我闻,让我抱,让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萧疏桐猛地转过身,面对面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不,不是“撞进”。是萧疏桐主动转的身,主动靠过去的,甚至主动伸出手,揪住了萧闻疏衬衫的前襟,指节用力到泛白。
萧闻疏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萧疏桐通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嘴唇,那双黑色的、深渊一样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是愤怒的裂缝,不是疯狂的裂缝,而是惊讶的、措手不及的、像忽然被人从背后拥抱了一下的那种裂缝。
“你够了。”萧疏桐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冰凉的锁骨上,嘴唇贴着那一片苍白的皮肤,说话的时候气息拂过,烫得萧闻疏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我不去了,行了吧?我不去见周也,不吃那顿饭了,你满意了?”
萧闻疏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揪着他衣襟的人。萧疏桐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眼眶红得像刚哭过,睫毛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萧疏桐身上见过的、另一种意义上的颤抖。
萧闻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太熟悉萧疏桐了,熟悉到这个人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肌肉的抽动、每一丝气息的变化,他都能精确地解读出背后的含义。所以他知道,萧疏桐此刻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更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他喜欢。
萧疏桐喜欢被他这样对待,喜欢被他的占有欲包围、被他的控制欲勒紧、被他的疯狂一寸一寸地吞没。这个人嘴上说着“你疯了”“你放开我”“你不能这样”,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一万倍——他在被囚禁的时候放松,在被控制的时候安心,在被萧闻疏的占有欲淹没的时候,反而终于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因为占有欲的另一面,是不会被抛弃的承诺。
对于萧疏桐这样一个从小被父母忽视、被世界遗忘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是我的”这三个字更动听的情话了。
“疏桐。”萧闻疏的声音哑了。
“嗯。”萧疏桐闷闷地应了一声,还是没有抬头,脸埋在他怀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仿佛只要不看他,就能假装那个主动揪住他衣襟、主动靠进他怀里、主动说“我不去了”的人不是自己。
萧闻疏伸手,扣住萧疏桐的后脑勺,五指插进他的发间,指尖贴着他的头皮,力道不轻不重地收拢。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上萧疏桐的耳朵,不是轻轻地碰触,而是用一种几乎是噬咬的力度含住了那一片薄薄的软骨,舌尖扫过耳廓的内侧,感觉到怀里的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揪着他衣襟的手几乎要把布料撕破。
“再说一遍。”萧闻疏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震动,“说你不出去了,说我满意了。再说一遍。”
“我不出去了。”萧疏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软得不成样子的尾音,“你满意了。”
萧闻疏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而是一种纯粹的、滚烫的、像要把全世界都烧成灰烬的、病态到极致的满足。
他抱紧了萧疏桐,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紧到萧疏桐能感觉到他胸口那个位置有一种不属于心跳的震动——也许是灵魂在共鸣,也许是分裂的人格终于找到了契合的缺口,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满意?”萧闻疏重复着这个词,低低地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闷在萧疏桐的发顶,像远方的雷声,“疏桐,你要了我的命,我也只会说一句‘还不够’。”
那天晚上,他们当然没有出去吃饭。
周也后来发了好几条消息,从“你到了吗”到“你没事吧”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萧疏桐一条都没有回。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他的手机被萧闻疏拿走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
而他自己,正坐在沙发上,膝盖蜷在胸口,被萧闻疏从背后整个人裹在怀里。萧闻疏的双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姿势像是把他嵌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电视开着,画面是某个深夜重播的老电影,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台词。整个客厅只有屏幕的光在闪烁,一明一暗地照亮两个人的轮廓——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的轮廓,只是那个人的影子比他自己厚重了一些,黑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他身上,与他共生。
“你以前也这样吗?”萧疏桐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吃饱喝足之后特有的餍足和困倦。
“什么样?”
“像我身边长了个人形挂件一样,走到哪跟到哪。”
萧闻疏的下巴在他肩上蹭了蹭,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自己的领地。“以前想跟跟不了,只能隔着镜子看。现在能跟了,凭什么不跟?”
萧疏桐被他这个理直气壮的语气逗得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绷住了。“你这样不正常。”
“我本来就不正常。”萧闻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星期二”或者“冰箱里有牛奶”那样不痛不痒的事实,没有丝毫的自嘲,没有丝毫的在意,“我是你分裂出来的人格,你之前在图书馆翻到的那本书上说这是病,我就是一个病态的产物,你想让我正常到什么程度?”
萧疏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声说。
“我知道。”萧闻疏收紧了手臂,嘴唇贴上萧疏桐的后颈,在那片细嫩的皮肤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你的意思是,你怕我太疯了,疯到连你自己都受不了。可是疏桐,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受不了我,不是因为我不正常。”
萧闻疏的嘴唇从后颈移到他耳后,停留了很久,久到萧疏桐以为他睡着了。可他的呼吸一直均匀地、持续地拂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
“是因为你已经开始习惯我了。”萧闻疏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你怕的不是我疯,你怕的是你自己——怕自己也变得像我一样疯,怕有一天你站在镜子前面,分不清哪一个是你,哪一个是镜中的我,怕你终于发现我们从来就不是两个人,从来就分不开,从来就没有‘萧疏桐’和‘萧闻疏’,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只是那个人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活在阳光下假装正常,一半活在镜子里等他回来。”
萧疏桐没有说话。
他从萧闻疏怀里坐起来,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客厅的电视屏幕还亮着,那束忽明忽暗的光落在萧闻疏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把他黑色的眼睛照得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
萧疏桐伸出手,指尖触碰萧闻疏的脸颊。
冰凉的。一直是冰凉的。这具由人格构建的身体从没有体温,像一面永远暖不热的镜子。
可萧疏桐摸到那片冰凉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摸到这张脸,只有我能感觉到这片冰凉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冰封的河面下还有河水在奔跑,像死亡的外壳下还有生命在呼吸。
“萧闻疏。”他说。
“嗯。”
“以后不许偷听我的电话。”
萧闻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你说你的,我做我的”的笃定和从容。
“不许。”萧疏桐又强调了一遍,戳着他脸颊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好。”萧闻疏说,答得太快了,快到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萧疏桐瞪着他,他也看着萧疏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几秒,然后萧疏桐先撑不住了,嘴角泄出一丝笑意,那丝笑意像破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收不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从眼睛蔓延到整张脸,最后他整个人笑得弯下了腰,额头抵着萧闻疏的肩窝,笑得浑身发抖。
萧闻疏低头看着笑得不能自已的萧疏桐,表情从一本正经慢慢软化,软化成一个温柔的、近乎宠溺的弧度。他的手抚上萧疏桐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笑岔气的孩子。
“疏桐。”
“嗯?”笑声还没停。
“我爱你。”
笑声停了。
萧疏桐抬起头,看着萧闻疏。电视屏幕的光恰好在这时候暗了下去,整个客厅陷入短暂的黑暗。黑暗中他看不清萧闻疏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双冰凉的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颧骨下方的皮肤,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他的心跳。
“你以前从不说这句话。”萧疏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说了你也不信。”萧闻疏的声音同样轻,“现在呢?”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客厅的电视开始播放下一部电影的片头,光重新亮起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萧疏桐伸出手,十指穿过萧闻疏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手是凉的,一只手是热的,十指相扣的缝隙里没有光透得过去,像两块原本就是一体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萧疏桐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笑。那是比笑更沉重的东西,是一个人的防线彻底崩塌后露出的最柔软的、最不堪一击的内里,是盔甲碎裂的声音,是堡垒城门洞开的画面,是一个从七岁起就不相信任何人会留下的人终于说出了那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的话——
“我信。”
那天夜里,萧疏桐睡着了之后,萧闻疏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每一寸都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这不是梦,这个人说了“我信”,这个人主动抱了他,这个人在他问“你怕什么”的时候没有回答,但眼睛说了实话。
他的眼睛说:我怕的是你不在了。
萧闻疏低下头,嘴唇贴上萧疏桐闭着的眼睑,吻得很轻很轻,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珍贵的、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的秘密。
“你不怕我疯。”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怕的是我疯得不够彻底,不够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没关系。”
他笑了笑,那是一个只有黑暗才能看见的笑,温柔到极致,也病态到极致。
“我会疯给你看的。”
“疯到你满意为止。”
萧疏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有。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萧闻疏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像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萧疏桐的眉头松开了。
他在睡梦中,微微地、不由自主地、像一株向日葵迎着太阳一样,把脸转向了萧闻疏的方向。
不是像以往那样以猎手的姿态端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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