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牢笼
萧疏桐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感到不对劲的。
那天他想出门买一盒牛奶。冰箱里的牛奶喝完了,他习惯喝的那个牌子只有小区门口那家超市有卖。他换好衣服,拿起玄关的钥匙,手刚碰到门把手,门把手就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不是门把手坏了。
是有什么力量从门板内部把它拧了回去,像是有一个隐形的人站在门的那一边,用比他的力气大十倍的手指扣住了把手,纹丝不动。
萧疏桐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门把手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对着身后面朝他坐着的那个倒影说:“萧闻疏,开门。”
客厅的落地窗玻璃上,萧闻疏正坐在窗台上,长腿交叠,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本书,翻了两页,漫不经心的样子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黑猫。听到萧疏桐的声音,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看书。
“开什么门?”他问,语气无辜得像真的不知道萧疏桐在说什么。
“我要出门买牛奶。”
“冰箱里不是还有果汁吗?”
“我想喝牛奶。”
“喝果汁。”
萧疏桐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他回过头,这一次不是对着玻璃倒影,而是直接看着萧闻疏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萧闻疏正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慵懒的弧度,像一只餍足的猫科动物在审视自己的领地。
“萧闻疏。”萧疏桐的声音压低了,“我只是去趟超市,十五分钟就回来。”
“十五分钟。”萧闻疏重复了这个时间,像是在心里换算成某种他更熟悉的单位,“太久了。”
“太久?十五分钟叫太久?”
“你不知道十五分钟会发生什么。”萧闻疏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向萧疏桐走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精准的节拍上,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步点。“你走出这扇门,可能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可能会跟你说话,你可能会礼貌地回应,你们的对话可能会超过三句,超过三句之后你们可能会交换一个微笑,交换了微笑之后——”
他已经走到萧疏桐面前了,近到胸膛几乎贴上了胸膛。他低下头,鼻尖抵着萧疏桐的鼻尖,那双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萧疏桐微微发白的脸。
“那个人可能会爱上你。”萧闻疏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说这句话的时候气息全喷在他的唇缝里,“而你不能让别人爱上你,疏桐。因为你是我的。”
萧疏桐的呼吸乱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萧闻疏说“你是我的”这三个字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脆弱的碎裂,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一堵墙被从内部撑裂了,里面涌出来的不是水,是岩浆。
“你有病。”萧疏桐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软得多。
“我知道。”萧闻疏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刀锋,有火焰,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近乎疯狂的温柔,“可你不就喜欢我有病吗?你要是喜欢正常人,你早就把那些药吃了,把我杀了,干干净净地做一个正常人。可你没有。你不吃药,不看病,不跟任何人说你身体里住着一个疯子——因为你舍不得,对不对?你舍不得我。”
萧疏桐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萧闻疏捕捉到了那个颤抖,瞳孔猛地收缩,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他猛地伸手扣住萧疏桐的后脑勺,五指插进他的发间,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把他按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压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烫得像要烧起来。
“说。”萧闻疏的声音低到近乎嘶哑,“说你舍不得我。”
“……”
“说。”
“……舍不得。”
那两个字从萧疏桐嘴里挤出来的瞬间,萧闻疏的手臂骤然收紧了,紧到萧疏桐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吱呀作响。萧闻疏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死死地抵在他的肩窝,胸腔里发出一种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之后又重新缝合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这就够了。”萧闻疏的声音闷在他肩上,沙哑得不像话,“有你这三个字,我这辈子够了。”
门最后还是开了。
但不是萧疏桐开的。是萧闻疏拉开的门,拉着萧疏桐的手腕走了出去,没有换鞋,没有拿钥匙,穿着睡衣赤着脚,像两个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并肩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
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五指扣着萧疏桐的手腕,力道不大不小,不是握,是锁——像手铐,像枷锁,像一种永远不会被打开的禁锢。
“你疯了。”萧疏桐低声说,试图抽出自己的手,“你穿着睡衣,还光着脚——”
“谁看?”萧闻疏头也不回地说,“谁看你,我挖谁的眼。”
萧疏桐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萧闻疏不是开玩笑,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他说要挖谁的眼,他就真的会挖——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萧疏桐的意识里。他会让那个人在萧疏桐的记忆里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萧疏桐远远地看见了那家超市的招牌。他的脚步快了一些,手腕上的力道也随之加重了,像有一个看不见的锁链在控制着他的速度——他可以走,但不能走得太快;可以去,但不能离开那个人的控制范围。
超市不大,货架之间的过道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萧疏桐走到乳制品区,弯腰去拿那盒他常喝的牛奶,手还没碰到纸盒,另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拿了起来。
萧闻疏拿着那盒牛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了货架上。不是放回原来的位置,是放在了最高那一层,萧疏桐踮起脚都够不到的地方。
“你干什么?”萧疏桐看着那盒高处的牛奶,又看了看萧闻疏的脸。
“换一个牌子。”萧闻疏漫不经心地说,转身走向另一排货架,从最里面拿出一盒包装完全不同的牛奶,塞进萧疏桐手里,“喝这个。”
“为什么?我一直喝那个牌子。”
“那个牌子的包装上有蓝色。”萧闻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不喜欢蓝色。”
萧疏桐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牛奶——白色的包装,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他又抬头看了看货架上那盒被他放回去的牛奶——蓝色的瓶盖,蓝色的标签边框。
“你不喜欢蓝色?”萧疏桐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不喜欢。”萧闻疏低下头,凑近他的脸,近到睫毛几乎扫到他的睫毛,“因为蓝色会让我想起你眼睛的颜色。”
萧疏桐愣住了。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不是蓝色。
“你的眼睛在某些光线下会泛蓝。”萧闻疏像是读懂了他脑子里的疑惑,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下眼睑上,“那种蓝,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太阳照上去的时候,冰面下面透出来的那种颜色。我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想把那种颜色从你眼睛里挖出来,藏在一个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他的指尖从下眼睑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耳垂,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一片薄薄的软骨,轻轻地揉搓了一下。
“可是我不喜欢别人看到那种蓝。”他笑了,笑容温柔而病态,“所以我让你穿深色的衣服,用深色的床单,把房间里的窗帘换成遮光的——你注意到了吗?你的衣柜里已经没有浅色的衣服了,你的房间里已经没有鲜艳的颜色了,连你冰箱里的牛奶包装都要换成白色的。”
“因为你是我的,疏桐。你身上所有的颜色都只能给我看。”
萧疏桐站在超市的货架之间,手里握着一盒白色包装的牛奶,耳边是超市里循环播放的轻快音乐,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他应该觉得窒息,应该觉得恐惧,应该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疯子,他应该跑,应该叫,应该做一切正常人会做的事情。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牛奶,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家了。”
萧闻疏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温柔的、温暖的亮,而是像火把被丢进了油井,轰的一声,整片黑暗都被点燃了,火光冲天,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伸出手,扣住萧疏桐的手指,十指相扣,用力到骨节发白。
“回家。”他说,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尝一个等了太久终于到口的词。
回家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萧疏桐被萧闻疏握着的那只手一直很凉,因为萧闻疏的手是凉的,那片冰凉透过皮肤渗透进他的血管里,像一条冰做的河流,从他的指尖一直流到心脏,把心脏包裹在一层薄薄的冰壳里。
冰壳下面,心脏在跳。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说——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回到公寓的时候,萧闻疏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关门,不是换鞋,而是把萧疏桐手里的牛奶盒拿过去,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身面对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其他三根手指贴着他的颧骨和下颌线,把他整张脸固定在一个无法转动的角度。
四目相对。
萧闻疏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深棕色,不是灰黑色,是纯粹的、彻底的、像黑洞一样连光都逃不出来的黑色。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亮度,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燃烧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火光。
“你今天出门了。”萧闻疏说,语气像是在总结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嗯。”
“你见了人。”他的拇指在萧疏桐的太阳穴上画着圈,力道很轻,却让萧疏桐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超市收银员,一个女人,看了你三眼。第一眼是扫码的时候,第二眼是找零的时候,第三眼是你转身离开的时候。第三眼看了两秒,比前两眼都长。”
萧疏桐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当然不记得那个收银员看了他几眼,但他知道萧闻疏记得——因为萧闻疏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切,比他更专注,比他更仔细,比他自己更在乎外界是如何看待“萧疏桐”这个存在的。
“她还对你笑了。”萧闻疏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报告,“你对她礼貌性地回了一个微笑,嘴角上扬了大概十五度,持续时间不到一秒。”
“你对别人笑了,疏桐。”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平静的陈述,而是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发出了嗡嗡的颤音,危险而尖锐,像手指按在琴弦上,用力到弦几乎要崩断。
“你对别人笑了。”萧闻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轰鸣,“那个笑本来是给我的。你所有的笑都是给我的,你所有的眼泪都是给我的,你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呼吸——都是我的。”
他的手指从萧疏桐的脸颊滑到他的下颌,扣住,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露出整段脆弱的喉咙。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上那段喉咙,不是亲吻,是更重的东西——是齿尖抵上皮肤的触感,是一种介于爱抚和撕裂之间的、令人窒息的亲密。
“如果我能把你装进一个盒子里,”萧闻疏的声音贴着萧疏桐的喉结,震动从声带传递到皮肤,再传递到萧疏桐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一个只有我能打开的盒子,放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每天每天,只有我能看到你,听到你,碰触你——”
他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萧疏桐的喉结,不是真的咬,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介于疼痛和快感之间的、暧昧到极致的轻啮。
“我会的。”他说,“如果我能,我一定会的。”
萧疏桐闭上眼睛。他的手抬起来,不是推开萧闻疏,而是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十指穿过那些冰凉的、比他自己长一些的黑发,轻轻地收拢。萧闻疏的身体在他触碰的那一瞬间变得僵硬了,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被手指按住了。
“你知道你有多过分吗?”萧疏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人,不让我喝喜欢的牛奶,不让我对别人笑。你把我的衣服都换成深色的,你把我的房间变得像个棺材,你连我冰箱里放什么东西都要管。”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萧闻疏的发间收得更紧了。
“可你知道吗?”他低下头,嘴唇贴上萧闻疏的发顶,那一片冰凉的发丝贴着他的嘴唇,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吻,“我居然不讨厌。”
萧闻疏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是一种萧疏桐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反应——不是猎手的从容,不是疯子的狂热,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被电流击中的、无法自控的战栗。
他猛地从萧疏桐的颈窝里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燃烧,烧得那双黑色的眼瞳边缘泛出一圈近乎血色的光。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说,我居然不讨厌。”萧疏桐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深水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几乎看不见,可萧闻疏看见了——他什么都看得见,因为他是萧疏桐的另一半。
萧闻疏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变成了金,从金变成了灰。然后他动了。
他伸出手,猛地掀翻了餐桌上那盒牛奶。白色的纸盒摔在地上,盖子开了,牛奶流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不规则的白色湖泊。他没有看那滩牛奶一眼,而是双手捧住萧疏桐的脸,十指张开,像要把他的头骨握碎一样用力,嘴唇压上了萧疏桐的嘴唇。
不是吻。是更暴烈的东西,像一个人溺水之后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用尽了所有残存的力气,把那个东西死死地箍在怀里,指甲嵌进木头里,骨节扭曲,肌肉痉挛,连呼吸都变成了撕咬。
萧疏桐没有推开他。他伸出手,环住了萧闻疏的腰,手指扣在他的后腰上,用力到指节泛白。他的嘴唇被咬破了,铁锈味弥漫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微微仰起头,把那个伤口送得更近了一些,像一个献祭的人把心脏捧在手里,递到神明的面前。
萧闻疏尝到了血腥味,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从萧疏桐的嘴唇上退开,拉开一点距离,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那双平静的浅灰色眼睛,以及那双眼睛下面的、被他咬破的嘴唇——红肿的,带着血迹的,微微张开的。
“你疯了。”萧闻疏说,声音是抖的。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萧疏桐说了无数次的话,由他来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崩溃的震颤,“你真的疯了。你知道我在对你做什么吗?我在把你关起来,我在剥夺你的自由,我在把你变成我一个人的所有物,你应该恨我,应该怕我,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摆脱我——”
“可你为什么不?”他的声音终于破了,像一个被撑到极限的气球终于炸开,碎片四散,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脆弱,“你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不逃?你为什么要说‘不讨厌’?你知道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有多可怕吗?你知道我脑子里闪过了多少念头吗?我想把你锁起来,用铁链,用锁扣,用这个世界上所有能禁锢一个人的东西,把你锁在这间屋子里,永远、永远、永远——”
他的声音断了。
因为他看见萧疏桐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无奈的笑,不是任何一种他在超市监控画面里分析过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温柔的、笃定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一样的笑。浅灰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个被咬破的嘴唇微微上扬,血迹被笑纹撑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在嘴角绽放。
“那就锁啊。”萧疏桐说。
萧闻疏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你不是一直在锁吗?”萧疏桐伸出手,指尖触碰萧闻疏冰凉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那道被他自己咬破的伤口上,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按上去,疼痛让他的笑容微微扭曲了一下,可他没有收手,“用你的眼睛锁我,用你的声音锁我,用你那些疯话锁我。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被锁了?你不是一直都是想锁就锁吗?”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跑?”
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表情看着萧闻疏,可那双浅灰色眼睛的深处有风暴在酝酿,有雷电在积蓄,有一个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决定不再压抑的灵魂在燃烧。
“因为你锁得太好了。我没有地方想去,除了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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