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九：起源

第二章闯入者

那朵蓝色小花在洛格斯的袖口上停留了整整三天，最后一片花瓣才缓缓熄灭。他将枯萎的花茎从袖口上取下来，放在神座扶手的边缘，没有扔掉。然后他继续批阅各世界的报告。

第四天，她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推门，而是从极光殿侧面那扇他从未关过的落地长窗翻了进来。洛格斯听到赤足落在星辰地面上那声极细微的啪嗒声时，她已经在殿内了。他抬起眼，看见她正弯腰揉着自己光裸的脚踝，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颊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从哪个位面蹭来的淡紫色花粉。她今天穿着一件显然不属于主神空间的衣裳，像某个魔法位面常见的那种深蓝色短披肩，边缘镶着银色的流苏，里面是黑色高领无袖背心和束脚长裤，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战场或黑市回来。

洛格斯看着她揉脚踝的动作，沉默了一瞬。他殿外有正门。

夏塔直起腰，朝他走过来，赤足踩在星辰地面上每一步都很轻很快，走到神座前仰头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正门太远了，她刚从西边那片星域回来，绕到正门要多走好多步。然后她开始翻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翻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焦黄色的饼，边缘烤得微微发焦，撒着粗粒的砂糖，油纸上印着某个凡间小国才有的花纹。她说是从一个凡人小姑娘那儿买的，那小姑娘说这是她们镇上最好吃的蜜糖饼，刚出炉还热的，她一路跑回来怕凉了，所以没来得及走正门。她说完将其中一块蜜糖饼举到他面前，手腕微微倾斜，饼面上的砂糖粒在圣光下闪闪发光，问他要不要尝尝。

洛格斯低头看着那块蜜糖饼。几千年来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递食物——他是光明神，是主神空间最高的存在，不需要进食，也不接受任何供奉。他应该说“不必”。但她举着饼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沾着一小粒砂糖，正仰头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狐狸眼里盛着一种他从未在别的神祇眼中见过的光，不是敬畏，不是恐惧，不是有所求的谄媚，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她在期待他尝一口。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块蜜糖饼。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时，她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她刚从外面回来，手指微凉，而他的指尖是温热的。

他将蜜糖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甜。太甜了。砂糖在舌尖炸开，饼体松软微焦，带着凡间烤炉特有的炭火气。他几千年没尝过任何味道了，他不需要进食，也从未觉得有必要品尝凡人的食物。但此刻这块蜜糖饼在他嘴里慢慢融化，甜得他甚至微微蹙了一下眉。夏塔盯着他的脸，看到他蹙眉的那一刻立刻凑近了几分，问他好吃吗，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她自己刚吃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洛格斯咽下那口蜜糖饼，说太甜。

夏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在空旷的极光殿中回荡，惊动了神座两侧烛台上那几盏永恒不灭的圣火——火焰轻轻跳了一下。她说他果然从来不笑，连吃甜的都不笑。她从布袋里也拿出一块蜜糖饼，自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以后她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东西，总有一样能让他笑出来。说完她靠在他神座的扶手上，一边吃饼一边开始说她刚才在西边星域的见闻——某个小位面的守护神私自修改了星轨，导致那个位面的时间流速加快了数倍，里面的凡人以为自己活了几百年其实是她的计算误差。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时不时用那只沾着砂糖的手指比划星轨的形状。

洛格斯靠在神座上，听着她说话。他几千年没有听过这么多话了。神侍们对他汇报时都是言简意赅、战战兢兢，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絮叨西边星域某个小位面的时间流速出了岔子，更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一边嚼蜜糖饼一边比划星轨。她说话时金发随着她每次比划轻轻晃动，几缕发尾扫过他搁在扶手上的手背。他没有将手移开。

从那以后，夏塔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极光殿。她来的频率从几天一次变成了几乎每天都来，有时走正门，有时翻长窗，有时从穹顶上某个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检修通道钻进来，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她每次来都会带东西——凡间的蜜糖饼、深渊的磷火石、某个幻想位面才有的会唱歌的贝壳、现代位面的黑巧克力、西方兽族位面的一小罐蜂蜜，甚至有一次带了一朵比她脑袋还大的金色向日葵，说是在凡间田里摘的，觉得和他头发的颜色很像。她把向日葵插在他神座旁边的圣火烛台之间，烛台是纯金打造的，上面燃烧着永恒不灭的圣火，旁边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朵凡间的向日葵。洛格斯批阅报告时一抬头就能看到那朵花，它在圣光中慢慢枯萎了，她下次来又换了一朵新的。

她越来越放肆了。她开始在他批阅报告时趴在他肩头，问他那些枯燥的数据有什么好看的；开始在他独处时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用双手捂住他的眼睛让他猜她是谁；开始在他神座的扶手上坐下——不是坐在台阶上，不是靠在扶手上，是整个人坐上了神座扶手，侧着身子，双腿悬空轻轻晃荡。他每次都能在她捂住他眼睛的第一时间准确无误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平淡而笃定。她松开手，歪着头问他怎么知道是她，他说除了她没有人敢捂主神的眼睛。她不仅不以为耻，反而笑了，说这说明她在万界之中独一无二。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第一次闯进极光殿起，他就记住了她的神力波动——她的神力不是五大部门任何一种正统的力量体系，更古老、更自由、更像是星辰本身。她的金发在神光中泛着与主神空间所有光芒都不相同的暖金色调，像是被阳光浸泡过的蜂蜜。她赤足踩在星辰地面上，脚踝上没有铃铛，但每次她靠近时他都能感觉到某种极细微的震动，是她的神力在和他的神域产生共鸣。他记住了她脚步的节奏——她走路时左脚比右脚落得更轻，像是随时准备要跳起来。他记住了她每次推门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在门外时会先停一下像是在想今天该说什么开场白。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他只是每次在她来的时候，将神座旁边的位置空出来；每次她翻窗进来的时候，提前将那条她喜欢坐的台阶上的圣光调暗一点免得晃到她的眼睛；每次她带蜜糖饼来的时候，即使太甜他也会咬一口。而她每次说话时他都认真听着，即使那些内容在几千年里从未有人对他汇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