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九:起源
第三章名字
夏塔发现洛格斯的工作量比她想得要大得多。那天她来得比平时早,极光殿的穹顶上十二道圣光刚刚从夜间的暗金色切换成晨间的银白色,圣火烛台上的火焰还没完全从休眠中苏醒。她推开殿门时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坐在神座上批阅报告,但他不在。神座空着,断念神剑悬在扶手上方,神座两侧的光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尚未处理完的位面数据。她绕过神座,在极光殿后方的档案室里找到了他。
那间档案室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从地面到穹顶,四面墙壁上嵌满了由圣光凝成的方格,每个方格里都放着一卷羊皮纸。地上堆着小山般的卷轴,有些已经泛黄卷边,看起来比五大部门中大多数神祇的年龄都老。洛格斯站在一张巨大的石桌前,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报告,手里握着一支银色的羽毛笔,正在逐一批阅。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正式的白金色神袍,只穿着一件极朴素的银灰色长袍,银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微蹙的眉间。
夏塔靠在档案室的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批了一会儿。他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字迹工整利落,每一笔都收得很稳。批完一份,他将卷轴卷起来放进对应的圣光方格,然后拿起下一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处理公务——他是在用批阅报告来填满所有他不用坐在神座上的时间。
“这些都是什么?”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卷他刚批完的羊皮纸。羊皮纸顶端印着幻想部门的星云图腾,内容是某个二级位面的能量波动监测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文排了好几页。洛格斯没有抬头,说那是幻想部门第三星域的能量波动报告,下面那几卷是现代的,再下面是古代的。他说完翻到下一页,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夏塔把羊皮纸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卷——这卷更厚,边角已经磨损了,落款日期是几个纪元前。她翻开看了几行,问他这些报告为什么堆了这么多。他说堆积了几千年的旧档需要逐一批阅,神侍们只能整理归档,最终的审核必须由他亲自完成,因为五大部门的所有位面报告都需要主神级别的神力验证才能生效。她说几千年的报告他一个人批,批得完吗。他没有回答,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夏塔捕捉到了。批不完,但他还是在批。
她将羊皮纸放回原处,绕过长桌,在他身边站定。然后她伸手将他面前那摞还没批完的报告拨开一片空地,从旁边搬了把石椅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洛格斯终于抬起头看她,问她做什么。夏塔理直气壮地说帮他批。她从他手中抽出那支银色羽毛笔,拿过他面前那份刚批到一半的报告,低头开始看。那份报告来自古代部门某个小位面,内容是时间流速的校准申请。她在报告末尾的空白处写上“已阅,予以批准”,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夏塔。她的字迹和他完全不一样,张扬潦草,像她本人一样不肯待在格子里。她把报告推到他面前,问他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洛格斯低头看着那个被她签在报告末尾的名字。她的字迹确实太潦草了,“夏”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几乎划到了纸面边缘。他拿起笔,在她签名旁边轻轻划了一道极细的横线,将那个拖得太长的捺收住,然后在横线末端写了一个极小的“阅”字,字迹工整利落。他说签名太潦草,要工整。
夏塔看着那枚被他收住的捺,又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笑了。她伸手重新拿起一支备用的羽毛笔,沾了沾墨水,从他左手边那摞还没批完的报告里抽出一卷,开始批第二份。那天下午他们并肩坐在这间堆满了几千年旧档案的石室里,一份接一份地批阅各世界的报告。她批得很快,但错误很多,每次都会被他用笔尖轻轻划出错误之处,然后用那种淡淡的语气纠正。她也不恼,只是凑过去看他怎么改,然后下次还是犯同样的错。他纠正到第五份时,嘴角动了一下。夏塔捕捉到了那个弧度,激动地说他刚才笑了。他说没有。她说她看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是刚才她把人家的时间流速改反了的时候,他在笑她。他没有再否认,只是低下头继续批下一份报告,但他在心里承认——他确实笑了。不是因为她的错误,而是因为她把错误犯得理直气壮,被抓包后又用一种完全不肯认输的眼神看着他。
从那天起,夏塔开始帮他批阅报告。她每天来极光殿,不再是只带蜜糖饼和贝壳,而是真的坐在他身边帮他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她的效率极高,虽然偶尔会出一些小差错,但洛格斯发现她有一种他没有的能力——她能在一大堆枯燥的数据中敏锐地捕捉到异常点,那些被他因为疲惫而忽略的细微偏差,她一眼就能揪出来。她批的报告他会再审核一遍,这变成了他们之间一种不曾言明的默契。
某天深夜,他们终于将古代部门某片星域的所有旧档案清理完毕。夏塔累得趴在石桌上,脸枕在手臂上,金发散乱地铺在桌面和她的肩头。洛格斯将最后一卷羊皮纸放进圣光方格,合上光幕。他说今天到这里,让她回去休息。她没有动。她趴在桌上侧头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狐狸眼在昏暗的档案室里亮得惊人。
“你每天批这么多报告,从来没有人帮过你吗。”
“没有。”
“几千年都没有。”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直起身,转过身面对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点在他左边肋骨上。“以后我帮你。”她的指尖透过银灰色长袍薄薄的衣料,触碰到他胸口的皮肤。洛格斯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细,指尖微凉,点在心脏上方偏左的位置。他几千年来从未被任何神祇触碰过这个位置,而她每次靠近他,都会不自觉地碰到他——神座扶手、袖口、肩头、手背、胸口。她似乎从不觉得触碰他是什么需要畏惧的事。
“为什么。”他问。
夏塔歪着头看着他,手指还停在他胸口,没有移开。“因为你从来不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神殿,批几千年的报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以后我陪你说。说很多话,说到你嫌烦为止。烦了也要听。”
洛格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红瞳,她的手指还按在他左边肋骨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凡身的心脏正在以极细微的异常频率跳动。他伸出手,握住她停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将她的手指轻轻翻过来,放在她自己的左边肋骨上。“你的心跳也很快。”他说。
夏塔愣了一下。她的心跳确实很快,快到她能隔着衣料感觉到自己手背下那层皮肤在轻轻震动。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将他的指尖按在自己脉搏上,像是在还击——你不是要量吗,那你也量量我的。她说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她面前,每次都是。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堆满了几千年旧档案的石室里,互相按着对方的脉搏。月光从档案室唯一的窄窗上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洛格斯垂下眼,将手从她胸口轻轻移开。他没有说“我也是”,但他将她的手从自己胸口移开时,指尖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足够让她知道——他也是。他也是每次她在的时候心跳都会快半拍。他也是几千年没有人在他身边说过这么多话,而她已经说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不说了,他还能不能习惯这座神殿的寂静。
几天后,夏塔收到了一份临时传召——主神空间每千年例行召开一次众神朝会。五大部门的主宰、各大星域的守护者、各次级位面的执掌神祇都要齐聚极光殿,向主神汇报过去千年的运行情况,并审议新的位面开辟申请。她不归任何部门管,本来不用参加。但洛格斯派人给她送来了一份正式通知,说她的存在已经被登记在案,必须列席。她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让她参加朝会,是因为有几个神祇在上次朝会上弹劾了她——说她未经许可闯入凡间位面,干扰了正常的时间线。他需要她在场,才能替她说话。
朝会那天,极光殿内站满了神祇。五大部门的主宰坐在前排,各星域守护者按等级依次排列,低阶神祇们站在大殿两侧的光柱之间。洛格斯坐在神座上,白金色神袍流光漫卷,银发以神冠高高束起,断念神剑悬在腰间。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冷淡更疏离,像是在脸上戴了一层完美的神性面具。夏塔站在大殿最角落的位置,难得安静。她今天也穿了正式的神袍,是他派人送来的,颜色是极淡的月白色,和她平时的风格完全不符,穿在她身上有一种被强行套进规矩里的别扭。
朝会进行到一半时,她果然被弹劾了。站出来指控她的是幻想部门的某个守护神,声称她擅自闯入他管辖的位面,带走了一件具有能量扰动风险的物品——她上次带给洛格斯看的那块深渊磷火石,破坏了位面原有的稳定结构。他说她从未登记在册,没有部门归属,没有职司,却屡次擅自穿越位面。这种不受管控的存在如果继续放任,会对整个主神空间的秩序构成威胁。殿内响起了低低的附和声。夏塔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准备领罚。
然后洛格斯从神座上站了起来。他的神袍在身后流淌如星河倾泻,银发在圣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站在神座前,目光扫过满殿神祇,最后落在那个弹劾她的守护神身上。他说她去过那个位面,是他批准的;她带走的磷火石是送到极光殿供他审阅。她早已登记在案,之所以没有部门归属,是因为她直属极光殿管辖。至于她的名字——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她叫夏塔。从今往后,她在万界之中的一切行为,由我来担保。”
大殿中一片死寂。众神面面相觑——这是主神第一次公开为一个神祇担保,也是他们第一次听到他念出她的名字。
朝会散后,众神陆续退去。夏塔独自站在殿中央,看着他从神座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她仰头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她可以自己领罚,不过是关一阵子禁闭,不会怎样。他为什么不告诉她那几个神要弹劾她。洛格斯低头看着她。她今天穿了那件他送去的月白色神袍,金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和平时那个翻窗进来的野丫头判若两人。
“你刚才在朝会上说‘她叫夏塔’。”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以前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每次都是说‘你’。”
“是。你叫夏塔。这个名字,是你告诉我的。”
夏塔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告诉过他无数次她的名字,每一次她来极光殿他都会叫她的名字,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记得,会记住是谁在什么时候怎样告诉他这个名字。她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戳在他左边肋骨上,声音很轻:“以后不准再一个人扛。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你帮我担保,我也帮你担保。我虽然不归任何部门管,但我管你。”
洛格斯握住她戳在自己胸前的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左边肋骨上。那里面的心跳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跳动。他说好。他垂下眼看着她,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比上次更明显,比上次停留得更久。夏塔瞪大眼睛说他刚才笑了。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朝神座走去,说没有。她从后面追上去,赤足在星辰地面上啪嗒啪嗒地跑,追到他身边歪着头看他的脸,说他明明笑了,她这次真的看见了。她追到神座前,他坐下来,她就站在他面前,继续坚持说他笑了,他抵赖不掉。他靠在神座上,低头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夏塔愣住了,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想说一遍。她的名字。夏塔。她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极轻极快地落了一个吻。然后转身朝殿门外跑去,金发在背后晃来晃去,跑到门口时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说明天她还会来的。
洛格斯坐在神座上,看着她跑远。额头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很轻很软,像是被一只蝴蝶的翅膀碰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额头上那个她吻过的位置。他在想一件事——几千年来,她是第一个敢吻主神的额头的人。而他一点都不想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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