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余音

位面四:东风误

第十一章余音

刑场上的血迹在当天夜里就被新雪盖住了。没有人再去那里。只有更夫敲梆子时远远绕开那片被栅栏围住的空地,说那地方夜里比别处更冷,灯笼点不着,火折子打不起,像是整座京城的寒气都沉到了那片青砖下面。

洛格斯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坐了三天。没有上朝,没有批卷宗,没有见任何来客。朝中有人窃窃私语,说摄政王监斩了夏家孤女之后心绪不佳,需要静养;也有人说他是在避嫌——毕竟那女人曾在他府中藏了半年,如今她的血还没干透,他若即刻上朝,难免有人议论。没有人知道他真正在做什么。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翻案诏书的底稿,上面还有她替他研墨时不小心滴落的一小滴墨渍,已经干透了,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深色圆斑。

他一直在看那滴墨渍。三天了。

莫乌每天来送饭,把食盒放在书房门口的石阶上,敲三下门,然后退下。第一天,食盒原封不动。第二天,食盒被端进去了,但米饭和菜几乎没动,只有茶壶里的水少了一半。第三天,莫乌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看见洛格斯坐在书案后面,穿着那件已经皱了的深灰色家常袍子,头发没有束冠,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他面前那幅未装裱的画摊开在案上——一个金发女人的背影。画纸背面也画了一幅,是她的脸。画笔搁在砚台边,墨已经干了。画上的她金发红瞳,眉眼微扬,嘴角挂着一个又野又从容的笑,和他最后一次在刑场雪幕中看见她时一模一样。

“王爷,”莫乌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该用膳了。”

洛格斯没有说话。莫乌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轻轻合上了门。他不敢看那幅画,不敢看王爷的右手,那只惯常握笔的手正搁在画纸旁边,指腹上有几道细密的、被炭笔磨出的血痕,是他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时留下的。画纸边缘有极淡的洇痕,不规则的,大大小小的圆形,是水滴落上去之后被快速擦掉的痕迹。他不知道那是泪还是什么。他只知道王爷这三天除了作画之外什么也没做。

第七天,洛格斯重新上朝了。他穿着那身玄黑色的蟒袍,乌纱翼善冠端正地戴在头上。朝堂上没有人敢提夏塔的名字,没有人敢提那场大雪中的死刑。少年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摄政王面无表情地批阅奏折、处理军务、驳回几个老臣关于北境粮草的提案。他比从前更冷了。从前的冷是淡漠,如今的冷是冰封。像是一潭深水在冬天被冻透了,表面光滑如镜,底下是看不见底的寒。

只有莫乌注意到一个细节——洛格斯右手拇指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不是炭笔磨的,是刀痕。细而深,从虎口斜斜划向食指根部,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薄痂,但痂面还有些微肿,显然是反复裂开过。没有人敢问他那是什么时候划的。但莫乌猜到了——是那块斩字令牌。他从刑场回来后,将那块令牌带回了府。当天夜里,书房传出了一声极沉闷的撞击,像是什么金属被摔在了青砖地上。第二天早上,令牌被放回了架上,但边缘有一小片干涸的血渍,已经发黑了。

开春后,洛格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请旨外调,镇守北境。那个她父亲守了十二年的地方。那个她被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地方。少年皇帝在御书房里听完他的奏请,沉默了很久。窗外春雨淅沥,打在琉璃瓦上,沿着滴水檐往下淌。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用一种少年特有的、尚不擅长掩饰的语气说:“摄政王,京城离不开你。”

“京城从未离不开任何人。”洛格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反复验证过的公理,“先帝驾崩时,京城以为离不开先帝。三年前夏仲平死时,北境以为离不开他。如今北境边患已平,赵廷旧党已清,孙岱已斩,朝中无人再敢生乱。陛下已经成年,臣留在京城,不过是多一个批奏折的人。北境需要总兵。”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他批了调令。洛格斯离京那天,没有让任何人送。莫乌站在王府门口,看着王爷翻身上马。三匹马的轻装简从,行李只有几箱书和那个紫檀木匣。马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将路边残雪和去冬的枯叶一起碾碎。出了城门,他勒马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墙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青灰色的砖缝。远处的钟楼敲了五下,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叩一扇已经关上的门。他转回头,策马向北。

北境的风很大。春天来得比京城晚,四月了,草原上还覆着一层薄霜。他到了青州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视察军营,不是接见当地官员,而是孤身一人去了城外的乱葬岗。夏仲平当年被抄家后,尸体被草草埋在这里,没有墓碑,没有棺椁,只有一个土包。翻案后,朝廷补了一副棺椁,但坟前还没来得及立碑。洛格斯站在那座尚未立碑的坟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夏塔的那枚铜扣。她入狱时铜扣被狱卒搜走,后来翻案时又找回来了。她用红绳穿着它,贴在胸口贴了大半年。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北境的风卷起草原上的草屑和尘土,扫过他的衣摆。他弯下腰,将铜扣埋进坟前的冻土里。手指挖土时被冻土里的碎石划了几道口子,他没有在意。埋好后,他站起身,对着那座没有墓碑的坟说了一句话。风太大,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但从那天起,青州总兵府的人都知道,新来的摄政王每天傍晚都会独自策马出城,去城外的坟前坐一会儿。有时带着酒,有时带着一卷书,有时什么都不带。他会在那里坐到天黑,然后策马回来,继续批军营的公文。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只有莫乌知道。因为他在收拾王爷书房时,看到那幅画被端端正正地挂在了书案正对面的墙上——那个金发红瞳的女人,正对着伏案批公文的王爷。画纸背面用极细的小楷写了一行字,墨迹和当初画她时用的是同一块墨——“吾妻夏塔之墓。”可是北境没有她的墓。她的尸体在京城刑场被收走,按罪臣家眷的规矩火化后撒入了城外的乱葬河。他没有留住她的人,连她的骨灰都没有留住。他只能把她画在纸上,挂在墙上,刻在心上。然后一个人在这座她从未到过的城池里,替她守着她父亲守了十二年的北境。

次年秋天,北境边境有小股北狄骑兵骚扰。洛格斯亲自领兵追击,将敌军逼入峡谷全歼。这是他镇守北境以来最漂亮的一仗。但他在追击时被流矢射中了左肩,箭镞入骨两寸。军医给他拔箭时,他一声没吭,只是在剪开战袍时忽然按住了军医的手。军医愣住了——他以为王爷是要他轻一点。可洛格斯只是从内襟里摸出一枚极小的旧铜扣,放在掌心,握紧。那枚铜扣是夏仲平军服上的,她戴了半年,戴到铜扣边缘被她磨得发亮。后来他在她入狱前把它收回来了。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握紧,像是握着一只已经不在人世的手。

“拔。”他说。

军医拔了箭。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握着那枚铜扣,指节泛白。等军医包扎完退出帐篷后,他才慢慢松开手指,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铜扣。铜扣上被她磨得发亮的地方,又被他握出了几道新的指痕。他把铜扣放回内襟,贴着左边肋骨——那个她最后一次靠在他胸口时耳朵贴着的位置。那里跳动的节奏,和她最后一次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深秋,洛格斯孤身一人去了那片雪原。那是夏仲平当年捡到夏塔的地方。雪原一望无际,枯草从薄雪下探出头来,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他骑了整整一天的马,在日落时分找到了那片乱石滩——就是夏仲平在供状里描述过的那个地方,一片碎石坡上,一个婴儿被裹在襁褓里,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他下了马,将马拴在枯树上,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不大不小,刚好够放在坟前做记号。他从马鞍袋里取出自己的短刀,蹲下身,在那块石头上刻字。刀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发出极刺耳的摩擦声。

“吾妻夏塔之墓。”

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到刀尖在石面上打滑。刻到最后一笔时,刀尖忽然滑了一下,在他虎口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刀柄滴在石面上,渗进那些刚刻好的字里,将“夏塔”两个字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擦。他靠着那块石头坐下,将刀收回鞘中,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扣,贴在左边肋骨上。北境的风很大,吹起他的黑发和玄色的狐裘。远处雪山的轮廓正在最后一缕暮光中慢慢模糊成一片深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极陌生的画面——不是北境,不是京城,不是他所处的任何一片土地。是一片无垠的星空。在那片星空下,有一个白衣银发的男子站在虚空之中,手里捧着一点极微小的星光。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看见那人的眼睛——金色的,炽烈的,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轮廓,却盛着他从未体验过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执念。那个画面只出现了极短极短的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他睁开眼。北境的风还在吹,他的虎口还在流血,掌心里的铜扣还是热的。他不知道那个画面是什么意思,但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刀伤,忽然觉得那道伤口的疼痛和另一个他不知道在何处、何时、为谁而痛的伤口共振了一瞬——极轻极浅的一下,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同一把刀,刻了同一个名字。

他没有擦掉手上的血。他靠着她的石头,闭上眼睛,把那枚铜扣贴在左边肋骨上。那里跳动的节奏,和她最后一次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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