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四：东风误

第十二章东风误

北境的春天来得很晚。

洛格斯镇守青州的第二年，冰雪消融的时节，草原上开了一种蓝色的小花，细细碎碎的，贴着地皮长，风一吹就伏下去，风过了又慢慢立起来。莫乌说那花叫“蓝星草”，是北境特有的野花，根能入药，治风寒。洛格斯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后来莫乌发现，王爷的书案上多了一个粗陶小花瓶，瓶里插着几枝蓝星草，放在那幅画像前面。花干了就换新的，从春天换到秋天，从未间断。

他每天傍晚仍会策马出城，去城外那座坟前坐一会儿。夏仲平的坟前已经立了碑，是洛格斯亲笔题的——“先考夏公讳仲平之墓”。碑石用的是北境最硬的花岗岩，他说这种石头能扛住草原上的风沙。他去的时候有时带着军报，坐在坟前的石头上批阅，仿佛只是换了个办公的地方；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看着远处雪山上的夕阳沉下去，将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然后再变成灰紫，最后归于沉寂。

第三年春，北境边患彻底平息。北狄王庭派了使臣来议和，签了互市协议，约定以青州为贸易口岸，两国商队可自由往来。这是夏仲平当年最想做的事，他守了十二年，死了三年，他的继任者替他做成了。

议和书签署那天，洛格斯没有参加庆功宴。他独自策马去了城外，将议和书的抄本放在夏仲平坟前，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坟前的冻土上，一杯自己喝了。然后他又倒了一杯，放在坟旁那块刻着“吾妻夏塔之墓”的石头前面。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两块石头之间，任凭北境的风吹乱他的黑发。暮色四合时，远处的雪山被最后一缕阳光映成金红色，草原上的蓝星草在风中伏成一片碎浪。他低下头，从怀中掏出那枚铜扣，放在她的石头上。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贴回胸口。

他年年如此。

第五年，他的黑发里有了银丝。不多，只在鬓边，被风一吹就露出来。莫乌注意到了，但不敢说。军中的年轻将士私下议论，说摄政王才三十出头就有白发了，大概是北境的风沙太烈、军务太繁。只有莫乌知道，不是风沙，不是军务。是每天傍晚策马出城，在坟前坐到天黑；是每夜在书房里批完公文后对着那幅画像发呆到深夜；是每次换季时在花瓶里插上新的蓝星草，从不错过一天。

第十年，洛格斯没有回京城。朝廷换了新帝——当年那个坐在龙椅上拿他没办法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大亲政，屡次下诏催他回朝，他都以“北境未稳”为由推了。最后一次推辞时，新帝沉默了很久，在奏折上批了四个字：“准卿所请。”下面又附了一行小字，是皇帝本人的笔迹，笔锋尚带少年的稚气——“朕记得她。”

洛格斯合上奏折，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窗外的蓝星草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抬头看向墙上那幅画，画像上的她金发红瞳，嘴角挂着一个又野又从容的笑，和他最后一次看见她时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在北境这些年的无数个深夜里，他偶尔会做一个梦。梦里的场景和这个世界完全不同——不是北境，不是京城，不是他策马走过的任何一片草原。是一片无垠的星空。在那片星空下，他穿着从未见过的白金色长袍，银发如雪。他低头看着掌心里一点极微小的星光，那点星光照亮了他眼底的执念，也照亮了一个他记不起来却莫名想念的名字。他每次醒来时都记不住梦的内容，只觉得左边肋骨的位置隐隐发烫——那是铜扣贴着皮肤的位置，也是她最后一次靠在他胸口时耳朵贴着的位置。

第二十年，洛格斯病逝于北境。他死在一个春天的傍晚，窗外草原上的蓝星草刚刚开花。莫乌守在他床前，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手指着书案上那个粗陶小花瓶。莫乌把花瓶拿过来，里面插着今年新开的蓝星草。他把花瓶放在他手边，他垂下眼，将左手按在胸口上——那枚铜扣还贴在那里，被她磨亮的地方又被他的体温和汗水浸得发暗。他闭上眼睛。莫乌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遵照他的遗嘱，莫乌将他葬在夏仲平坟旁——就是他这些年每次来都会坐的那块石头所在的位置。墓前立了两块碑。一块刻着“先考洛公讳格斯之墓”，另一块——那是他二十年前在那块石头上刻的，刀痕被风吹雨打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吾妻夏塔之墓”。莫乌用朱砂把那些字重新描了一遍，让它们在青石上重新亮起来。

合葬那天，北境的风停了。草原上的蓝星草正开得漫山遍野，细细碎碎的蓝色从路边一直铺到天边，像是谁在大地上铺了一层温柔的绒毯。莫乌站在两座坟前，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他陪王爷第一次站在教坊司的廊下。廊下的雨很大，那个金发红瞳的女子抬起头，雨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淌。王爷站在她面前，手里撑着那把黑伞。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从那天起，王爷此生所有的雪，都落成了她的样子。

而今雪停了。他和她都在这片她父亲守了十二年的草原上安睡。来年春天，坟前的那块石头边冒出了一株极小的蓝色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谁在替他们说完那句来不及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