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境反锁了卧室门。
有些可笑,这明明是她家,她大可以赶黎裕出去。
她的手腕那么细,刚刚一下子就从黎裕手里溜走了。
黎裕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客厅灯光昏暗,光线的吝啬让这里像一座牢笼,他手心里的光被他自己挡住,黑得彻底。
他把药整理好,脱鞋蹲在地毯上,打开茶几下的抽屉准备放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徐知境的烟。
它们还未拆封,零零散散地排在抽屉里,他推断不出徐知境抽了几盒,剩下的几盒她又会什么时候抽。
他也不知道这些烟是什么味道的,在徐知境的嘴里会如何安慰到她。
黎裕把这些烟码到一边,拿起其中一包时端详了一会,手指在烟盒上点了点。
指尖和烟盒碰撞的声音很沉闷。
他把药放到旁边,拿出随身携带的便利贴,写上“药在这里”。
便利贴在抽屉外侧老老实实地贴着,黎裕安静地走了。
那抹幽暗的光源陡然变亮,刚才的工作不力让它现在显得格外亮了。
徐知境轻轻扭动门锁,打开了门。
她看向大门方向,一言不发——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她也用不着说话。
脸上的凝胶还没被吸收完全,有些粘腻,徐知境无聊地坐在沙发上,摸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完了。
她只能拉开抽屉,外面的便利贴紧紧贴着她的小腿,压出痕迹。
那片皮肤有点痒。
抽屉本就不大,所有的东西都能一眼望见,看见被码得整整齐齐的新烟,徐知境又失去抽烟的**了。
她小心地碰了碰凝胶干掉的地方,还是别抽了,对脸不好。
等到凝胶彻底在脸上失去存在感,徐知境洗漱睡觉了。
她把冰袋压在脸下,抱着枕头,万籁俱寂中,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睡着了。
比闹钟先响的是徐知境的电话。
郑导联系她,让她到影视基地的时候从另一条路走,那条小路上没有记者。
徐知境赶走残存的睡意,第一时间到卫生间查看自己的脸,红肿消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可以用化妆掩盖。
她还能工作。
小赵和小冬同时出现在她家,面上明晃晃地挂着担忧。
“警察那边还在调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公告,现在舆论......不太好。”
这算是徐知境预料之中的结果。
她问过警察,能不能不让伤者夫妇接受采访,警察说这是他们的自由,哪怕他们真的会说出对徐知境和剧组不利的话,也得等他们说出来。
徐知境擦着面霜,侧脸问道:“伤者有联系我们吗?”
小赵站在卫生间门口摇头:“没有,不过万星的黎总说,让我们别管这件事了,他会解决的。”
“他到底解决什么了?!”
门口的两人被吓了一跳,徐知境的怒气不是冲她们来的,但确确实实在她们面前爆发了。
徐知境盯着镜子,余光看见角落的小赵和小冬有些无措。她缓缓闭上眼,镜子里的她轻叹一口气,白净的额头上出现浅浅的沟壑。
“抱歉,请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两个助理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接话。
就当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她们也什么都没听见。
剧组仿佛失去了活力,所有人都沉默无声地干自己的活,现场调度有序,却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担心。
徐知境穿着略微紧身的戏服,头上的高马尾利落英气,她一边活动筋骨,一边看武术指导的动作复现。
几场戏都拍得很顺,最累的是化妆师,天气炎热再加上徐知境脸上出的汗,她们都万分小心地替她补妆。
“辛苦了,各位。”
徐知境给这一组的工作人员买了水,分发完毕后,她就下工了。
小赵问道:“境姐,这个月末还去江州吗?”
“那天有别的安排吗?”
小赵觉得徐知境有点不在状态,可能是消耗了太多体力。
要是目前有安排,小赵也不会问她去不去江州了。
徐知境自己反应过来了,不等小赵回答,直接道:“我要去江州。”
她拿出手机预约探监,车身在碾过几块碎石时晃了一下,徐知境下意识拉住车顶扶手,单手操作手机。
小赵在副驾哎哟一声,轻轻拍了拍小冬,跟玩闹似的,眼睛却看着手机。
她突然道:“黎总说,伤者起诉工地了,风向马上能变好了。”
徐知境松开手,后背重新落回座椅靠背,小路上很颠簸,她有点想吐。
小赵彻底回头,扒在座椅之间的缝隙中,又说:“境姐,要不要起诉伤者老婆打你的事?”
徐知境挑挑眉,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小赵很快回答了:“我觉得不行,当我没问吧。”
“你跟他说,他要真觉得愧疚,以后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被徐知境看穿的小赵没有尴尬,反而如释重负,夹在徐知境和黎裕中间传话,这得给她算加班费了。
黎裕出手很大方,他助理给小赵转了一笔钱,明码标价:传话费。
徐知境一直没回黎裕消息,黎裕一个人在微信里唱着独角戏,不知疲倦。
没过几天,南怀某工地拖欠薪资、不管死伤工人的事被曝光了。
那家工地的承包商是万星集团控股的建筑公司,那位年轻的新掌门人管不住手底下人的传闻顶替了徐知境骑马伤人的高位热搜。
不少阴谋家或好事者开始发文把几件事关联起来,配上黎裕和徐知境的新闻图,他们俩以这种方式同时进入公众视野。
徐知境从不害怕负面消息,但她害怕自己的绯闻。
尤其绯闻对象是黎裕。
“不要让他们扒出来我们以前的事。”
徐知境终于给黎裕发信息了,她打完字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每个字都是正确的,快要按下发送键时却犹豫了。
“不要让他们扒出来你和我以前的事。”
徐知境的把手机凑到面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
——发送。
她从来不关注娱乐新闻,社会新闻偶有关注,但也会避开自己认识的那些人。
剧组里的人来来往往,徐知境抬头观察片刻,在无人经过时,点开了有关黎裕的文章。
他的照片只有黑白,因为在他父亲葬礼上的露面,是媒体唯一能拍到他的机会。
黎裕穿着面料考究的定制西装,浓眉压着眼睛,直直盯着媒体的闪光灯,不像是在接受他们的拍摄,更像是威慑他们。
但快门还是被按下了。
清算、切割......
几个词反复出现在文章里,徐知境咬住下唇,一句句地看下去。
“黎裕这个人手段有余,狠心不足——”
这句话是文章作者对黎裕的评价,徐知境发现有人专门对这句话做了点评。
她又点进评论区,手指滑动得异常缓慢,旁边有人经过,她受惊一般迅速熄屏。
导演喊她上工了,她应了一声,再次低头确认手机已经锁上了。
她眨眨眼睛,黑屏上的她也一起眨。
徐知境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出了太多汗,身体也累得不行,在片场不停挥剑的手臂此时酸到抬不起来。
她把洗发水打出细腻的泡沫,玫瑰香气也四散开来,水汽氤氲的卫生间里,水声和摩擦声交织不停。
徐知境的动作突然一顿。
她冲掉手上的泡沫,打开洗发水的盖子,又闻了一遍味道。
盖子又咔哒一声合上,热水包裹住她的身体,把玫瑰味道激了个彻底。
徐知境用手捏住鼻子。
——那天黎裕走了以后,也留下了这个香味。
裹在干发帽里的湿发很重,徐知境再次拿起那瓶洗发水,回想着自己这几年到底有没有换它的想法。
未干的发尾落下几滴水,在她的锁骨处汇成小池塘,最后一荡,全部流了下去。
徐知境想不出来黎裕身上有没有别的味道,她也从未注意过,好像一切都很自然。
头顶的凉意提醒她该吹头发了。
月末,徐知境再次到达江州。
江州相对南怀,暑气没有那么重,热浪扑来,不会带着逼人的气势。
“行了,爸,我下个月可能不来了,会有点忙。”
徐福连忙对她摆手,生怕拖她后腿:“行行行,你忙你的,我在这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你也不用老来看我。”
时间还剩下一点,徐知境舔舔下唇,看着徐福花白的头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道别。
徐福看出她还不肯走,只是没话可说了,也不扫兴,自己说道:“我最大的心愿是能看你成家,过上好日子。也不说能多一个人赚钱吧,起码你不会孤零零的一个人。”
徐知境没答话,只是看着面前的玻璃,上面有些模糊的地方,应该是沾上了人手上的脏污。
“过几天我去给妈扫墓,我求她给我一个真命天子,怎么样?”她说了一句玩笑话。
“有些事做了就没办法回头了,所以我现在蹲监狱,你也该向前看了。境啊,你看起来过得很不开心。”
她抬眼,发觉徐福眼里有了泪花,说的话更是意有所指。
徐知境也不和自己的父亲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在这里看新闻了?”
徐福紧紧贴着话筒,轻声道:“我才知道那个人死了,唉——好歹我还活着。”
她能听见徐福的呼吸声,他在颤抖,话筒里传出一阵滋滋声。
“别操心这些了,你就好好表现,争取减刑。”
徐知境双手捂住听筒,放下连线电话,隔着玻璃对徐福挤出笑容。
徐福对她点点头。
她不喜欢和父亲谈心,因为他们说不到一个点上。
徐福还在外面经商时,徐知境对他是崇拜的,如今两两相望,有些感情再提及就伤面子了。
徐知境走出监狱的铁门,掉下来的插销与水泥地擦出刺耳的声音,有人把插销拉了上去,银白铁门被合上。
对面有个人在等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