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光头的艺术家身份在开机后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时常当着执行导演和演员们的面骂人,说得好像有些道理,但实在难听。
人们在发粘的水泥路上走来走去,地上还有不知道谁扔下的垃圾,光头在一片废墟里指着它们大发脾气:“拍过戏没有,懂不懂素质?!把垃圾扔这了还怎么取景,谁扔的,赶紧给我收走,一群腌臜怪。”
徐知境摸了摸毛躁的发尾,头发已经在附近的小店染成暗红色了,执行导演给店长掐的时间,染出来正好是半显色又接近于黑的状态。
她被叮嘱不要给头发做染后护理,洗头发时也不要用护发素了,但要用固色的洗发水。
场务火急火燎地拿着蛇皮袋来叉垃圾,嘴里也是骂骂咧咧的,捡个垃圾都压力山大。
徐知境旁边的折叠椅上坐着贺灿,他站起身,助理替他把椅子挪开,好让拿着扫把的其他工作人员把地方扫干净。
贺灿看向徐知境,见她也在看自己,便对着光头的方向撇撇嘴,说:“好大的脾气。”
徐知境只想这人要是脾气不大,整个剧组就没人能镇得住像贺灿这样的演员了。
站在谁的立场上,谁都有道理,徐知境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待调度,既不想吐槽,也不想站队。
“来试光!”
没喊名字,但徐知境知道这是在喊她和贺灿。
贺灿大概没休息好,眼睛巡了几圈,发现替身演员已经到位了,便坐了回去。
但他看见徐知境走过去了,只能再次起身。
他们都有光替,但徐知境一贯的做法是自己先上,调得差不多再让替身演员上,以免因长得不一样还需要再找角度。
两人挤了过去,根据指示小步小步地挪,再在原地调整方向,十分钟左右,他们就下来了。
下午的天色出奇的好,蓝色画布上散着棉花般的云,只是更衬得拍摄地狭小拥挤,低头是灰,抬头是亮,像是被拼合到一起的两幅画。
贺灿给徐知境递过一支烟,徐知境接下了,带着贺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把卫生纸摊在地上当烟灰缸,两人就地吸了起来。
贺灿问她:“是不是饿的时候就来一根?”
徐知境摇头,吐出第一口轻烟:“饿的时候睡觉。”
“哇。”贺灿笑了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原来你抽烟是看心情的?”
徐知境总觉得这个对话有熟悉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为什么,索性压下不提,只是对贺灿耸耸肩,没表明态度。
“诶,掉了。”贺灿弹烟灰把顶端燃着的火星也弹了下去,烟头变得光秃秃的,他没拿打火机重新点,反而是要致敬《围城》。
他毫无征兆地叼烟怼上徐知境的烟头,用她的烟借火。
徐知境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闪烁,一时没想到要避开,等贺灿抬眼看她,笑得灿如春晖时,她才叹了一口气。
贺灿对着反方向吐烟,又转过来轻声问她:“不高兴啦?”
徐知境把还有一半没有燃尽的烟摁熄在卫生纸上,蹲在那里没有起来,还往一旁挪了一步。贺灿怕烟灰落到她头上,真让她不高兴了,于是和她并排蹲下。
巷子的墙体时不时传来振动感,应该是另一边的人在搬物件,总是撞到墙角。
徐知境说她没有不高兴,只是贺灿吓到她了。
在一起抽烟也就算了,贺灿和她刚才的互动要是被拍下来,是福是祸根本说不清。
贺灿低低地噢了一声,徐知境双臂抱住膝盖,把头放在两膝之间,配上发色让她看起来像个小邮筒立在那,贺灿方才站着看她时总觉得她把自己当被子叠在一起了。
“你和那个设计师还有联系吗?”
徐知境立马想到贺灿口中的人是黎裕,那天晚上她和黎裕还......
她懊恼地皱眉,贺灿以为提到了她的伤心事,不知该喜该忧,还是安慰道:“没事,错过你是他不长眼。”
贺灿的思维很奇怪,他想也没想就觉得是黎裕把她甩了吗?徐知境倒是因为这句话真的有些不高兴了。
她反驳道:“我还不至于让别人来选我吧。”
贺灿闻言一愣,烟灰自己落了下来,下了一场不干净的微型雪。
他立马道歉,“是我说错了,他本来就配不上你。”
想起黎裕告状的事,贺灿也心胸狭隘起来,后半句话的否定来得自然。
这话徐知境听得也不舒心,当初是她自己追的黎裕,这听起来很像是在质疑徐知境本人的审美。
话不投机,她不作声了。
徐知境图这里安静,等贺灿也摁熄烟头时,她准备把卫生纸叠起来,贺灿则是抢过这一工作,把垃圾放在新的纸张里包住,丢了出去。
贺灿也不是个傻的,觉察出氛围不对,回到原位后,他还在问徐知境:“是不是有些不开心?因为我刚刚说的话吗?”
徐知境神色茫然地拿着台词本,问道:“你词背熟了?”
贺灿装作委屈地看她一眼,识相地闭嘴了。
下工后,贺灿还开玩笑喊徐知境姐姐,徐知境给他经纪人递了好几次眼神,终于是把他拉开。
“知境姐姐——明天见咯。”
道别后,徐知境坐在车上打理头发,不细心看管,她的头发开始打结了。
这些小结落入黎裕眼中,他想徐知境会不会忍耐这些头发很久了。
她顶着并不顺滑的红头发蹲在那里,上一张照片是贺灿撩拨她的瞬间,黎裕看也不敢看,放到一边。
她抽的是什么烟呢?
黎裕忍着酸痛拿起照片对比,原来她的贺灿抽的是同一种烟,那么,应该是贺灿递给她的。
他不抽烟,不了解两个人在一起抽烟可以意味着什么,他只记得,徐知境从来没有当他的面抽过。
徐知境应该是在工作后才有这个习惯的,他以前听徐知境吐槽过秦时,说这人不分场合时间地抽,上高中的时候他甚至愿意在厕所来一根。
她染上了她不喜欢的东西,黎裕连同每一根入她肺里的烟一起爱着,甚至羡慕。
黎裕埋头思考许久,打开桌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他效仿买来的烟。
他把徐知境抽过的牌子都买来了,连同他没在里面见过的同系列口味,有时候会像上贡一样把它们一根根点燃,熏得房间烟雾缭绕。
所以,他今天也要为不能说出口的苦闷点上一根“香”。
徐知境迷迷瞪瞪地看着酒店天花板,上面有细细的墙皮裂痕,她无聊地搜索着可能漏水的痕迹,最后得出了这个房间命好,还没有漏过水的结论。
她终于把自己哄睡着了。
如果她醒来前,看见的不是黎裕抱着自己的腿哭泣的画面,她这一觉会更安心。
为什么他老是哭呢?
徐知境揉着眼睛,梦里的黎裕眼睛红得出血,泪液抹在她的腿上,因盐分太多又很快干了,在她的身体上留下搁浅的痕迹,而黎裕只是哭,抱得很紧,让她走不开。
她陡然想到贺灿那句“他配不上你”,于是她劝慰自己潜意识化作的黎裕,说:“他乱讲的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心疼了。”
别哭了,别再出现了。
“那你知道我很想你吗。”
徐知境噎住了,她不知道,但她能猜到。
正好闹铃响了,她火速抽离出来,整个人都很累,好像大哭一场的是现实中的她。
关掉闹钟后,界面变成聊天框,看着贺灿昨晚发来的“晚安”,徐知境有些闹不明白了。
她已经删掉黎裕了,贺灿把他挤了下去,为什么他还总来打扰自己。
徐知境回神,沉静地穿好鞋,收拾完自己,助理来敲门的时机拿捏得正好。
这一天的戏份比较密,徐知境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荡来荡去,脚趾用力到快要抽筋,不拍戏的时候才能换上拖鞋。
她对这个设计很满意,即使她没有演技,在这些细节的衬托下也能活出章晓惠的样子,更遑论她努力地拆解过这个人物,把自己能演出来的都演尽了。
找老板要钱是她最期待的一场,不仅仅是试镜的时候靠这个片段拿下角色,更因为她喜欢这种激烈的冲突,这无异于从人物身上撕了一道口子,让别人在里面摸来摸去,从她宣泄的话语里找到她最真实的样子与痛苦。
章晓惠要钱无果,身上当外套穿的工作服也被撕了下来,她奋力尖叫,用掉色的指甲去抠那双抓住她衣服的大手,在上面留下血痕。
老板衣服也不要了,只管要脱下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劣质香烟燃烧的气息几乎让章晓惠窒息。
头顶着吊灯,一片昏黄中,她开始头晕目眩。
徐知境猛咳几声,在她使不上劲的时候,外套离她而去了。
“cut!”
鞋子在刚才的冲突中落了一只,徐知境甩甩头,大呼一口气,出戏后第一反应竟是要防着贺灿,她自己脱下另一只鞋——其实只要脚趾泄力就可以,光脚去捡那只鞋。
她觉得有些好笑,一转眼,贺灿果然立在旁边抱臂看着她。
他轻轻歪头,视线落到她的手上,仿佛在说他已经看透徐知境的想法了。
徐知境又是耸肩应对,默默无言,重新相处下来她和贺灿也有了些诡异的默契。
街边的摩托车驶过,在远处发出长长的滴声,尾气似乎很足,徐知境屏气后还能闻见淡淡的汽油味。
一个个人头裹在窄巷里,像棋子一样顺着路线飘动,其中的红皇后再次挪到街角。
贺灿又借她的烟来点烟了。
如果不出意外,这本应该15w字左右完结。这本是无大纲乱跑文,只在作者脑子里有简单的起承转合,所以很多细节甚至是整体框架都很......也罢,写完这本,会找时间大修的~(但应该不是短时间的事啦 )
也没人看我的文,但还是写得很开心,如果有小天使读到这啦,真的很感谢你的陪伴呀
下一本会开《蹇兔》(这个可能性更大)或者《娃娃亲》
另外不得不感慨,这本既是我的第一本,也是我一些预收的“母本”来源,感谢知境宝宝,陪我走这一段路还替我想出了后面几本。
妈妈爱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