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境在副驾上略有些不自在。
毕竟她前几天刚拒绝秦时的邀请,后脚人家就找上门了。
秦时还是一如既往地多情温柔,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自己来。”
徐知境推开了准备帮她系安全带的秦时,秦时噙着笑松手了。
车窗外,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交替照亮车内。
两个人已经几年没联系过了,当初秦时把她的联系方式删了个干净,负气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徐知境只能感慨,这人的脸皮比她还厚,如今见面,他居然一点没觉得尴尬。
“好安静啊,知境。你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吗?”秦时轻声问道,像在她耳旁低语一般。
大G驶入一条小道,徐知境沉默地捏紧安全带,半晌,才笑道:“我更好奇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或许你应该问,我是为了什么回来的。”
“我不问。”徐知境斩钉截铁地说。秦时带给她的感觉太过暧昧,她真怕他下一句就是“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跟我走”。
“好吧。”秦时没有因徐知境的疏远而难堪,依然温柔,“你休息一会,到地方了我喊你。”
徐知境也就顺势闭目养神,避免说更多的话。
该说的话她已经在三年前说尽了。
“其实在国外,你也有一些知名度。”
餐厅靠窗的角落里,四下无人,只有悠扬的小提琴声时刻环绕,餐具相碰的清脆声也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篱笆上挂着氛围灯,如同灵蛇穿梭其间,释出冷月般的温度。
秦时把花搬了进来,特意放在座位旁。
徐知境抿了一口果汁,判断后厨在里面加了糖,甜得没有水准。
“哇,这我还没太关注,只在意国内的工作了。”其实她在外网也有账号,时不时发一些动态,点赞的人不多不少。
秦时把餐盘里的肉分给她,笑道:“我也关注了你的账号,每一张照片我都存下来了。”
那片肉烤的半生不熟,最中央的肉色粉红,徐知境默默地把它扒到一边,眼皮都没垂一下。
“存下来有什么用呢?”她似笑非笑,注视着对面的秦时。
“不是‘存下来有什么用’,是我忘不了你,我才存的。”
即使耐心几近消耗,但秦时看见徐知境的那张脸,就能想起两人曾经一起上学的情景。
那时候他堪称徐知境的护花使者,以朋友的身份围绕着她,却又在后来眼睁睁看着她和一个不值一文的中学老师在一起。
原本以为徐知境的父亲入狱后,她会跟着自己远走高飞,没想到......
徐知境放下刀叉,抱臂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挑了挑眉:“你是因为黎裕才来找我的吧?”
她懒得装了,对面那个人比她还能装。
秦时举着餐叉,优雅地吞下一片肉,对她的直截了当毫不意外:“看来这三年,你真的有在好好磨练演技。”
“你知道我们之前为什么能玩到一起去吗?”徐知境轻笑一声,面上出现少有的轻蔑之色,“因为我们俩,都是又自信,又很装的人。”
秦时默然低头,发现他切过去的肉被徐知境孤立在餐盘边缘。
小提琴声戛然而止,秦时随手一甩,餐具飞到了圆桌中间。
“如果你也承认我们是一类人,那你为什么还要和那个黎裕在一起?”
徐知境冷冷道:“你不会觉得,他只要来找我,我就会继续和他在一起吧。你连他还不如,他起码知道什么是平等,你呢?你把我徐知境当个物件,看见有人来抢你就马不停蹄地跑回来。你在国外玩了这些年,名声都坏到国内了,你居然还敢对我提什么‘忘不了我’的事。”
“如果你还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暧昧不清的话,你就立马走,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秦时被她的话砸得几乎理智全无,他深吸一口气,鼻孔都缩了起来。
他最恨黎裕的地方,就是他那副假装正人君子的做派,大家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谁的心思。
谁见了徐知境都会动摇的,黎裕搞“欲擒故纵”那套,硬生生拖了一年才和徐知境在一起。
不过他也很得意,两人最后的分手有他的原因。
思及此,秦时的怒气消了大半。
徐知境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她现在再一次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惹人讨厌。
看来黎裕真是个好脾气的人。
餐厅里不算明亮,这里故意营造着不清不明的暧昧氛围,从他们坐下的那一刻起,秦时的心思就已经暴露得彻底。
徐知境把手边的果汁一饮而尽,不欲多待,“我吃饱了,我助理来接我,先走一步。”
“等等!”秦时起身喊住她,动作过大,撞得桌上的餐具叮当作响,“知境,我看见你今天演戏了,我知道你很难受,我想我来了正好可以安慰你。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这是你的自由,但是你和黎裕如果重新在一起,你难道不会想到他爸做的事吗?”
徐知境心里的一根刺,就这么被他点出来了。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凌厉的目光扫向秦时,刺得他愣在原地,不知道是惊讶于徐知境的反应,还是后悔自己刚刚不该说出那句话。
他磕磕巴巴地想找补:“我、我也是为了你和徐叔叔......”
好没品的人,她以前竟然和他是朋友?
徐知境不怒反笑:“你在外面玩得脑子也没了,还不如三年前呢。”
“徐知境!”
秦时上手拉住徐知境,徐知境抬脚一踢,只是踢到他的小腿,秦时立时倒在地上。
“天呐,秦时。”徐知境故作惊讶,捂住嘴,“你真的......这么脆弱啦?”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想维持。
“你真该庆幸我和上学的时候不一样了,不然我一定扇你。”徐知境收起表演,嫌恶地说道。
待她走后,秦时被人扶起来,无能发怒:“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我付钱,她打我,你们怎么一声不吭?”
被他吩咐不许打扰,不论有什么动静都不要过来的经理,心里像吃了屎一样难受,但花钱的是大爷,他也只能一边道歉一边把人弄到沙发椅上。
“靠。就算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绝不会......让你和他在一起。”秦时半躺着,几乎是咬牙说道。
通向大厅的走廊上,墙柱嵌入墙体,凸出来的弧形部分被贴上镜子,每面镜子都平滑透光,一个接一个地照出徐知境匆忙的步伐。
她大口喘着气,心里的怒火像是冰面上的裂纹,稍不注意就迸裂而起。
镜子里的她突然顿住,视线牢牢锁定一个方向。
——黎裕。
徐知境下意识想转身,发现处处都避无可避,只能锁住心房,让未消化的情绪落进小黑屋里。
他看起来有些着急,走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是在跑,身上的风衣有很明显的褶皱,比起上一次见面,他似乎没有那么从容了。
黎裕步伐放缓,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此时的黎裕没戴眼镜,穿的也不是正装,疏离感减弱,鼻尖上的痣也清晰起来。
圆柱的弧形部分正好挡在中间,他们不用毫无准备地面对面了。
徐知境注意到他在微微喘气,因为她知道他在喘气时会滚动喉结。
想起自己对秦时说过的话,徐知境对着镜子里的他嘲弄道:“黎总,终于肯露面了。你也是来找我的?”
“是。我送你回去。”
黎裕话说得简短,视线却始终不离徐知境,她身后没有秦时的出现。
他翻开掌心,缓缓走到她面前,“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不是吗?”
有些误会不是一定要说清的,因为说清了也没用。
她后退一步,在黎裕的身影消失在镜子中时,视线挪向他手里那枚干干净净的烟头,皱眉道:“不如你先解释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你是怎么从汉北一下子到这的?”
大概是这枚烟头被他拿了太久了,黎裕身上也有淡淡的烟气,好像风衣沾上了尘土的味道。
“我没有监视你,我监视的是秦时。”
徐知境并未松懈,抬手拿回烟头,指尖软肉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掌心,黎裕小指微动。
“有区别吗,你不是因为我才注意他的吗?”
徐知境略带嘲讽地一笑:“这算平等吗?”
她随手一抛,烟头精准地落入垃圾桶中,黎裕眼底闪过晦滞,轻声道:“我想,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误会。”
“好,那我就在这里和你说清楚。”徐知境走近一步,大大方方地站在黎裕身前,气息平稳,“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继续纠缠,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再做些什么,我不想因为你背上我本来就可以不用有的负担。你能听懂吗?”
黎裕低头看她,眼神交汇时,徐知境不躲不避,只是无声无息地咽下嘴里囤积的唾沫。
他听得很认真,呼吸却越来越乱,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让彼此察觉到这些微妙的变化。
四下皆静,徐知境在眨眼时能感受到睫毛上的气流。
“知境,你在等我吗?”秦时大概是休息好了,记吃不记打,抱着送给徐知境的花惊喜道。
徐知境没有回头,知道秦时是近视眼,特意为他看清来人挪了一步,秦时快步走过来:“黎裕?你怎么在这。”
镜子里的秦时们整齐划一地走着,黎裕蹙眉,表情不算友好。
徐知境道:“你们聊吧,我助理到了,先走了。”
她无视黎裕炽热的视线,更不会管嘴角抽动的秦时,甩着包就走了。
“辛苦你了,记得算一下加班时长。”上车后,徐知境对小冬说。
小冬调了一下后视镜,笑道:“不辛苦,应该的。”
漆黑的小道上,只有路灯和树,即使路灯比树高出好几截,树木也依旧像被烧完的火柴一样,糊得只有形状。
徐知境不忍赏景,只好又闭眼进入自己的世界。
提示音响起,小冬正想提醒徐知境手机响了,见她已经开始翻包,便闭嘴了。
“你好,哪位?”
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打来的。
“是我,李水檬。你现在在哪,我能过来找你吗?”李水檬单刀直入,不给对面留一丁点悬念。
徐知境很快就消化了李水檬直接打电话,而没有提前知会她一声的行为作风。
“这个号能加你微信好友吗,我把我家地址发给你。”
“行。”
对话推进效率高得惊人,徐知境点开微信,发现自己收到了三个好友申请。
一个是李水檬——她已经等不及让徐知境来加她了,另外两个是秦时和......黎裕。
徐知境迅速通过李水檬的申请,发去地址,把其他的晾在一旁。
但视线总有空余的地方,她刚才隐约瞥见里面的验证信息有一个“打”字。
手机被重新塞进包里,徐知境只当没看见。
她降下一点车窗,从缝里钻进来的热气也变得不再逼人,让她呼吸都顺畅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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