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盛素西约她见面。

戚沅把自己从放纵的生活里收掇出来，头发梳顺、衣服配好，她前去赴约。

在一家咖啡店。

盛素西已贴心地为她点好一杯摩卡，配上一块焦糖巴斯克。

见她走来，盛素西冲她笑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戚沅坐到女人对面，浅啜一口杯中咖啡，抬眸，弯唇：“盛小姐，您找我是什么事？”

盛素西也笑着，她容貌精致，眼睫微微翘着，但不知为何，此刻眼神看上去有一点儿哀伤，她说：“听徐洲说，你们分手了。”

戚沅颔首，她并没有隐瞒此事，被知道是理所应当的。

这只是一个开场白。

盛素西双手握住面前精致的咖啡杯，心里沉甸甸的，她吐出一口气，慢慢地，眼神与戚沅对视上，半响，她再次开口，“戚小姐，去徐洲家的路上，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戚沅面色微顿，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声音很轻，像是一片依托木絮上的羽毛，“盛小姐您认为，我们什么时候还见过？”

“七年前，李奶奶的病房。”

“我记起来了，你当时，找的是阿继。”

“你们早就认识。”

戚沅又喝下一口咖啡，醇厚的苦涩漫过舌尖，记忆太沉重，过了一会她才说道，“所以呢。”

盛素西没了心力，她想，喜欢一个人就是对他的一切都充满敏锐与警觉，在那些刻意被隐藏的反应中，她又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意所在？

“戚沅，你是为了阿继才和徐洲在一起的吗？”

“不是。”

“那你会和阿继在一起吗？”

“不会。”

盛素西笑了，可她的笑容并不是一种放松与踏实，她甚至，眼尾微微泛起红色。

顷刻，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戚沅，他很喜欢你，他为你做了很多，你不应该这么残忍。”

残忍。

戚沅轻笑一声，她只是不如某一方的意，便是狠心，便是残忍，便是坏......戚沅摇了摇头，“没有好的结局不如不开始。”

“不会的！”盛素西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她胸脯起伏，脸色苍白却很执拗，“是我不对......是我的错。”

戚沅轻顿，静静地看着她。

盛素西捏紧手，指甲嵌入皮肉，“那个电话，是我挂断的，那张照片，也是我发给你的。”

没头没尾的话，戚沅却一下子明白了。

记忆中少年和少女并排站在庄园面前的画面一下子又涌上脑海，戚沅心里浮现出几分柠檬般的酸涩，像大雨垂落，把新叶粗暴扯下，又同时夹杂着几分不甘愤怒，但也仅仅几秒，她很快意识到，那并不是导致一切的根源。

时过境迁，过往是真是假已然不重要，已经发生的，不会再改变。

戚沅扯了下唇，笑意寡淡：“过去的让它过去，即使没有这些，也不会改变什么。”

当然，她也并不接受盛素西的道歉，无论当年她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做了这一切。

戚沅的反应在盛素西意料之外，她愣了愣，随后眼泪滚落下来，她抽过纸巾，捂住、擦拭，声音从缝隙里流出，“......当年他出了车祸。”

李继霄出了车祸？

戚沅神色一愣，可他现在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她面前，那就说明问题不大。

只是，心里仍隐隐约约地抽痛着，她下意识地想追问更多，可张了张唇，却又无法说出口。

盛素西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抬起通红的眼，望着戚沅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声音低哑：“他真心喜欢你，我也真心喜欢他，但他做的，比我做的，要多的多。在费城，他很忙，有时候一日三餐也顾不上，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拼命，现在我知道了，他是为了你，他是想和你在一起，不受赵阿姨的掌控......”

“——别说了。”

戚沅突地站了起来，她拿过包，不想再听盛素西讲下去了。

“戚沅——”

盛素西急忙喊住她，说了最后一句，“我希望他幸福。”

戚沅的脚步顿住，沉默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盛小姐，你真是太伟大了。”

伟大到用这样的故事留在她，而她也真该死地难过起来。

女人面色一僵。

戚沅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

回了家，戚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龙头下一捧捧的清水扑到脸上，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官明丽，黑眼圈较深，下巴右下角有一个痘痘，素颜明净中透露出一股苍白。

她扯出一个笑容，可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她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进来消息，明天周六晚上，在燕京有一个高中同学聚会。

班长问她有空吗？

脑子变得愚钝，她沉默了会，打下的字是有空。

下一秒被拉入一个群聊。

戚沅一怔，瞬间清醒过来，点开群里的人员列表，眼尖地发现李继霄也在。

她陡然松开了手机，“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他应该是在她之前进的群。

戚沅秀丽的脸庞上展露几分迷茫的表情。

她在干什么？

她在幻想什么？

与此同时，手机再次震动。

徐洲约她周六吃饭，偏偏也是晚上。

戚沅盯着徐洲的消息看了一会，合格的前男友应该跟死了一样没有区别，更何况她此时此刻与李继霄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戚沅隐隐约约，又头疼起来。

她抿住唇，打下字又删去。

见戚沅迟迟没有回复，徐洲又发来几条消息。

——你的东西还在我这。

——见一面吧，就当散伙饭，上一次走的匆忙。

脑海中，与徐洲的记忆一幕一幕地回闪，她想起那天陈世昊的话，这几年，她多少也借了徐洲的威风，说半点感情都没有，未免太过自欺欺人，戚沅垂眸盯着手机一会，随后打下字，回复“好”。

*

周六。

晚上六点，准时出门。

戚沅简单化了个淡妆，头发疏松地扎起，毛衣、外套、围巾、帽子，一件一件，把自己裹的扎实，可到了商场，热气传来，竟叫人闷出汗，于是戚沅把围巾拿下，挂在手中，左右瞧着，这才在五楼找到餐厅。

徐洲吃饭向来挑剔讲究，偏爱精致的私房菜，戚沅也不懂今天怎么在商场里选了个吃火锅的餐厅。

戚沅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进包厢时，徐洲已坐在里头了。

大概是快两个月没见，人瘦了些，棱角也分明了些，变得更加锋利。

见到她后，眼神几乎挪不开来。

思念要溢出来了。

戚沅抿了下唇，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坐在了对面。

“好久不见。”她声音清浅，了无波澜，“东西给我就行。其实不必要专门跑一趟。”

“我想见你。挺想你的。”

他说话向来不委婉。

戚沅一顿，手指轻搓着，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瞧出来了，说：“先点菜，想吃什么都可以。吃辣的也行。”

戚沅拿过菜单，翻了翻，最终还是点了个鸳鸯锅，又勾了满满一沓荤菜 ，在山城没点尽兴的，在这倒全乎了。

点完菜，又是一阵沉默，直到沸腾的锅底端上桌，红油翻滚，骨汤奶白，发出“咕咕”的声音。

戚沅把食物一分为二，用公筷分别下到红白锅中。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戚沅吃着东西，没有主动说话。

直到中途，徐洲抬头看她，腾升的雾气里，他神色紧绷而执拗，“沅沅，咱们真的没可能了吗？”

戚沅感到一阵焦躁。

她看着桌前自己的小碗，红色彩亮，正包裹着一片灰滋滋的牛肚，她渐渐地平静下来，点点头，“我以为上次已经说清楚了。”

“......我不明白你说的不合适是指什么方面，我最后不是同意你去山城了吗——”

戚沅忽地急剧咳嗽起来。

她灌下一口温水，眼中是被呛出的泪，她看向他，脸上终于没了表情，“徐洲，你的同意对我来说不是恩赐，更不是施舍，你比我大，也应该比我通透，你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吗？”

男人的手指攥了下茶杯，另一只手扯了扯领带，说不出是哪，但青筋格外明显。

良久，他问，“戚沅，你是喜欢上别人了吗？”

戚沅握住筷子的手更紧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最后体面只是一种作茧自缚。

过了一会，她抬眸，沉声道：“徐洲，无论我喜欢谁，或者不喜欢谁，都和你没关系了。我们好聚好散，可以吗？”

她的目光太过认真，太过决绝，徐洲心中一颤。

在今天见面以前，他都觉得戚沅是可以挽回的，她虽也有脾气，但很好哄，很多时候都不会让人难堪，但此时此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她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为什么他们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徐洲喉间泛起一阵沉重的酸苦。

戚沅盯着锅中翻滚的牛肉片，也有些恍惚。

火锅是她喜欢吃的，但以前徐洲并不喜欢，他觉得火锅辛辣油腻，调料掩盖了食物本身的味道，也不够雅致，他很少在这种小事上迁就她，而当他愿意去改变时，她却并不需要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无数件如灰尘般的小事积累起来，将属于“徐洲”的心房塞满，她透不过气来。

当方徽将照片和消息发给她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多生气，只是想，原来他们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

她知道以徐洲的性子，他不会出轨的，这种打打闹闹场景或许只是徐母的强迫，可是戚沅已经不想再忍受下去了，她已经没了耐心，也不再觉得还有必要。

“......我知道了。”男人声音终于落下，带着疲惫与苦涩。

他推了推面前的盘子，扯出一点儿笑容，“你喜欢吃，多吃点。”

“......嗯。”

徐洲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但又抿了回去。

再一次又安静下来，只有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

饭毕，两人默契地起身。

戚沅拿起挽在手腕的围巾，挎上包，率先向外走。

俊男美女，并排一起，很是养眼，但两人中间又隔着一条微妙的间距，温暖热闹的商场氛围中，谁都没有再开口。

戚沅清楚，等这条路走完，走出商场，属于他们俩的故事彻底结束，无论是好的坏的，都不应该在有纠葛。

然而下一秒，不该出现的人忽然出现，戚沅瞳孔微大，来不及转身，对面已然发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