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都快门才按下几次，握住相机的手臂在周围人群的推搡挤压里渐渐施展不开，最后连抬起手肘都费劲。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开始出现十秒倒计时的呼喊声，随着时间越来越靠近零点，一起倒计时的声音越发整齐响亮。

余孟君看着手机里的秒钟时间，激动地晃动被褚思恒牵着的左手，明亮的眼神显露此刻欢愉的心情，“快了，快了，马上就要零点了！”

“五，四，三，二……”

位于河中央的水面上开始浮现花火，随即一排排齐飞冲天的火花在黑夜里绽开，众人纷纷抬头仰望。

“哇哦！”

并肩抬头的时刻，余孟君忍不住跟随人群发出惊叹声，兴奋得高举左手晃动，连带着褚思恒的右手也一起举着。

放下的时刻，余孟君偏头恰好看见褚思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顿一秒的间隙，两人下意识脱口而出，“新年好！”

受周遭的声音和时不时响起的烟花声影响，相邻对话其实并不能听清，话毕后两人同时怔住，随后粲然一笑，又被巨大的绚丽吸引视线。

被挤在河岸边的俞都在烟花绽放的一刹那下意识四处搜寻余孟君的身影，转头才不过一秒，乾幸芝便激动地拍打他的手臂，指了指前方上空的烟花，明媚道：“快看！好漂亮～”

他扯出笑意附和道：“嗯。”

第一批烟花落幕后，乾幸芝转过身子，两手握住俞都的手，不停上下晃动，乐呵道：“大摄影师，新年好！”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接触，俞都眼神闪过一丝不自然，一句新年好才说出一半，眼看着乾幸芝踏在台阶上的脚掌打滑，摇摇晃晃就要倒下。

“诶……”

俞都下意识伸手接住乾幸芝倾倒的身体，他的本意是搂住腰身，没成想乾幸芝从台阶上滑下后自己站住了脚跟，俞都的手稳住的部位也发生了改变。

乾幸芝脸色一红，慌乱地拍打他拦在胸前的手臂，“松手。”

“哦……抱歉。”

俞都尴尬收回手后眼神无处安放，脱口而出的道歉被接连而起的烟花爆炸声隐没。

余孟君在烟花秀快结束时收到了俞都好几条信息，定好集合地点后便跟随人流准备退场。

乾幸芝接过相机滑动波轮查看照片，除了大头照之外，她发现一张被俞都抓拍自己看烟花时的表情，极具氛围感。

“不错呀，”夸奖的话才说出口，乾幸芝就在相机里看见了余孟君的照片。

一张，下张，一张又一张……

她退出界面，发现相机里除了自己那几张之外，几乎全是余孟君的照片。

温柔的，刻意的，抓拍的，偷拍的，是各式各样的余孟君。

“你……”

乾幸芝说话的声音引得俞都转头，她眼里的震惊令他惊觉，下意识睨了一眼相机。

蓦地，他一把抢过相机，熄灭屏幕，眼神却不敢直视她，也没有多余的辩解。

“孟姐居然是你的御用模特！也是，我们孟姐这么美貌，不多拍些照片可惜了她的颜值。”

乾幸芝试图岔开话题，缓解俞都的紧张。

俞都：“是，在正式开始摄影前，我经常找她练手。”

看着俞都慌张后渐渐远去的背影，乾幸芝眯起眼睛，独自忖度：无论天降还是小竹马，舍了谁都是遗憾。

花坛边的路灯下，两个相邻的影子正在等待。

瞥见熟悉的身影，余孟君拉着褚思恒快步走去，在离两人还有几米时松开手，率先小跑过去抱住乾幸芝，雀跃道：“新年好呀～”

“孟姐，新年好。”

余孟君松开手后，转向俞都，踮起脚尖胡乱蹂躏他的头发乐呵道：“鱼肚新年好！”

乾幸芝望着熟稔的两人，眼睛不自觉望向身侧的褚思恒，眼神里止不住的八卦意味。

许是感受到异样的眼神注视，褚思恒眼神带过乾幸芝时，正巧撞上她不好意思地打招呼示意。

撤回视线后，他不禁高挑一侧眉毛，看着眼前和俞都打闹的余孟君，嘴角勾出一丝意味深长的隐笑。

——迟钝，造就他的机会，却也增加了难度。

“车子停在两公里外，”褚思恒看了一眼不远处沸腾的地铁站，漫不经心提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回？”

乾幸芝看着不断涌入人的地铁站，轻叹一口气后，回问起余孟君，“孟姐，你呢？”

褚思恒正准备开口回答，余孟君指了指他，率先解释道：“他的车停在包围圈外，待会儿可能得走过去。”

乾幸芝先是疑惑半秒，随即眉梢跟着眼一起挑高，眼神瞟了一眼褚思恒又回到余孟君身上，不禁用手轻挡住微张的嘴巴惊觉道：“你们，住在一起？”

褚思恒轻勾唇角，亮出右手上的戒指微笑道：“我们是合法住在一起。”

“天呐！”

乾幸芝兴奋得忍不住捶打了一下俞都的肩膀，喜不自胜道：“他们结婚了！”

俞都面色仍旧镇定，甚至于眼神中还有一丝不屑，回怼道：“又不是……”

看着褚思恒光明正大的宣布，俞都心里的不快越发掩盖不住，刚说出口的话就被余孟君一句轻咳和眼神威逼收了声。

“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才知道啊。”他不情不愿地替她辩解。

乾幸芝欣然后渐渐收了喜色，找准时机瞟了一眼立在身侧的俞都。表面装作不在意，实则心里怕是小刀慢割般难捱。

乾幸芝的脚步朝俞都挪动几分，向对面的两人说道：“我和俞都一起回吧，刚好也顺一段路。”

不等俞都拒绝，她便推搡着他的背往另一侧方向引。

乾幸芝亦步亦趋地跟在俞都身边，不再提起圈钱跑路，也不再提起余孟君和褚思恒，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边。

“要不，我请你吃夜宵吧！”

像是出于人道主义，乾幸芝跳到俞都面前，挡住去路，霸道似的邀约。

“吃不下。”

她轻轻挑眉，一脸了然无心的模样，换做是她，也会吃不下。

不等他继续拒绝，乾幸芝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往前带，边走边劝说道：“走吧～很好吃的，包你不后悔。”

越往外走，人群渐少。

余孟君两人沿着河岸边的人行道行走，河岸边时不时吹来裹着湿意的风，她下意识耸了耸肩。

“冷？”

她抬头，瞥见他观望的眼神，却被他鼻尖的粉红色吸引，不禁闷笑道：“应该没有你冷，都冻成红鼻子了。”

他抬起食指，蹭了蹭鼻尖，抿嘴笑道：“还好。”

说罢，余孟君轻握住他圈成空心的手心，将他的手往自己兜里揣，感受到他手背的凉意，眉眼带俏调笑道：“你今天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为了取悦我吧？”

褚思恒嘴角的笑意更深，伸手捋了捋大衣，施施然道：“看来你的眼光还不算太差。”

余孟君僵住的笑意还未收回，他垂眸追问道：“那么，有取悦到你吗？”

“什么？”她脚步微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这句话，眼里的漫不经心褪去，眉眼带笑，等着她的答案。

她的呼吸霎时放慢，顿觉手心发热，连吹来的风都带着暖意。抬眸时正对上他的眼神，随后她败下阵来，低下头往羽绒服的衣领里缩了缩，眨着眼睛微微点头，含糊道：“凑合吧。”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倒是有些不满足。

余孟君加快步伐，自顾自地往前走，褚思恒的手瞬间被甩出衣服口袋，被冷风袭得握紧手心。

看着往前大步流星的余孟君，他瞬间起了逗弄的心思，追上前去纠缠道：“只是凑合？你刚刚不是还说我好看吗？”

他的声音逐渐加大，余孟君的步伐越发加速，察觉到周围有人投来目光，轻皱眉头催促道：“哎呀，冷死人了，快回家。”

看着疾步的余孟君，褚思恒轻笑出声，随即跟上前去玩笑道：“不是你说我今天穿得好看么？”

余孟君拉起背后的帽子把头盖住，丢人不丢面。

追逐一段后余孟君双手叉腰靠在一旁的石柱子上，褚思恒紧随她正经道：“好啦，不逗你了。”

疲惫感袭来的余孟君轻叹出声，抱怨道：“两公里的路，走了大半愣是把力气花在你身上。”

“嚯，还赖上我了？”他两手一摊，明显不想承认自己的恶作剧。

随即她翻身，两手垂在栏杆外，不满道：“我不管，反正没力气了。”

“那你就在这打地铺呗～我可先回去了啊。”

他往前走两步，见身后没动静又折返，在她身边半蹲下吭声道：“上来。”

她仍旧靠在栏杆上，没转过身，气闷道：“干嘛。”

“背你啊，不要算了。”

他作势起身，下一秒余孟君就果断地勾住他的脖子，嘴里还吐槽道：“这是你应该的，谁叫你拉着我丢人。”

他向花坛一边倾倒身子，手上的力度松了些，打趣道：“再说我把你扔里面了啊。”

余孟君下意识双手双脚搂紧他的身子，反驳道：“要摔一起摔。”

拌嘴几句后，他背上就没了动静，只剩清晰入耳的呼吸声。

混沌中听见一声猫叫，余孟君才从困意中挣扎出来，放下包后习惯性查看手机消息，便收到了乾幸芝的邀约。

【开年第一天，去楼缘寺拜拜神仙，去去晦气。】

想起前段时间被旧事缠身，她忍着困意，果断答应。

不过也才眯眼几小时，拉开门的瞬间，铃铛撞击声闯入耳朵，余孟君低头探去，一枚带着铃铛的如意结被挂在她的房间门口。

她侧头瞄向对面的门，门前把手空无一物。

*

关于楼缘寺，余孟君在抵达前特意做过攻略，网上都传这里求姻缘最灵。

两人站在门口，余孟君不禁向乾幸芝发出盘问，“你不是不想处对象么？”

乾幸芝一脸意料之内的表情，给她科普道：“一看你就是看来了网上的评论，楼缘寺，最早是求财求子的，我不求子，但求财~”

余孟君认同地点头，眯起眼睛思量道：“求财好啊！”

元旦的寺庙香火非常旺，不断有来往的人进进出出，坐落在周围的大殿前挤满了人。

进门的右侧有一颗极大的银杏树，主干和散落的枝干上挂满了带着红绸带的许愿牌；但在风的催促下，枝头只挂了零星几片银杏叶，在阳光下却仍旧耀眼。

乾幸芝顺着余孟君的目光，提议道：“要不，待会儿我们也来挂个许愿牌？”

“算了，已逝的人估计也不在菩萨的保佑范围内。”她垂眸，将脚步转向后面的主殿。

乾幸芝紧跟过去，宽慰道：“怎么会呢？菩萨心善，就算是外星人也能庇佑。”

弥漫着檀香味的求签处，乾幸芝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握着手中的竹筒摇摇晃晃，随后捡起掉落的签将竹筒塞进余孟君手里，说道：“来，换你。”

余孟君接过求签筒，思来想去没有想求的内容，却还是照做摇出了一个签。

坐在木桌前的解签大师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将余孟君的签拿远了看，慈祥道：“小姑娘这缘分，触手可及啊~”

乾幸芝拿着签子往前凑，搭话道：“什么缘分？”

大师眉眼带笑，温和道：“因缘际会，是正缘。”

乾幸芝看着手中的签，朝木桌上的竹筒指了指，疑惑道：“可我们求得是事业。”

大师细看了看竹筒，又仔细看了一眼余孟君抽中的签，瞬间领会，解释道：“应该是前几批求完签的人放错了求签桶，小姑娘居然在一众事业签中抽中姻缘签，也是缘分呐~”

余孟君眉头一皱，朝着身边的乾幸芝嘟囔道：“菩萨不会认为我是恋爱脑吧？”

尽管她是小声说话，对面的大师还是听见了，笑声爽朗道：“那不会，许是特意为你寻觅的一段良缘呢？”

出了殿门，余孟君脸上的心思越发浓重，一恍眼便在台阶下碰见了顾时。

乾幸芝碰了碰余孟君的手肘，示意道：“那不是哑鹊老师吗？”

顾时一身简装，站在台阶下长身而立，手中还握着一枚如意结。打过招呼后她望着那一枚如意结出神，询问道：“你这个如意结是在哪里求的？”

顾时笑着将如意结递过去，温声道：“喜欢？送你。”

她将如意结推回至顾时胸前，解释道：“不用，只是想自己求一个。”

顾时嘴角的微笑僵住，眼尾的笑意带着些无奈，指了指不远处挂满许愿牌的摊子，“在那儿就能买到，我陪你们一起吧。”

“不用，”余孟君本能地拒绝，没成想顾时已经拉起她的衣袖，边走边说道：“要快些，我买的时候已经没剩几个了。”

余孟君握着摊子上最后一个如意结挂饰，朝穿着红马甲的义工说道：“你好，我想要这个。”

乾幸芝则是握着许愿牌，蹲在一旁一股脑地将自己的愿望写上去，拉着余孟君往银杏树方向走。

周围的人不停地将手中的许愿牌往枝干上抛，乾幸芝看着起码十米高的树干，顿时心里没底，“这要是一下没抛中，愿望不会落空吧？”

顾时站在身后，自荐道：“要不我来？”

看着高出她们一头的顾时，乾幸芝有一秒期望的时刻，却瞬间被自己掐灭，拒绝道：“我自己的愿望，还是我来吧。”

一次，两次，到第三次，乾幸芝仍旧没能成功，甚至扔的力道还没够到枝干的位置。

余孟君捡起许愿牌，瞥了一眼丧气的乾幸芝，说道：“我帮你试试？”

“好！”经历了几次失败，乾幸芝终是不再纠结亲自挂上。

余孟君握着许愿牌，站在枝干茂盛的一处，奋力向上一抛，她一直盯着许愿牌的活动轨迹，抬头疾步往后撤步的瞬间顿感脚下一阵疼痛，摇摇晃晃站不住脚跟。

“啊！”

慌乱之下她被人扶住，站稳后抬头望向一侧，只见褚思恒一脸冷峭地立在身旁，肃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空气静置的几秒，被抛掷上空的许愿牌完美避开所有枝干，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乾幸芝焦急地凑过去查看，看见这一幕之后脑海里只有大师解签的几个字，下意识吐口而出：“触手可及？”

但，有两个。

余孟君的左侧站着褚思恒，右侧站着顾时，且两人一左一右，托住她两侧的手肘。

扫一眼之后，乾幸芝看见了正在朝自己打招呼的李墨，旋即轻皱眉头，意外道：“渣男？”

一旁观望的李墨听见这话，连忙摇晃手掌解释道：“诶！妹妹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哈。”

上完厕所后的挂签人员看见树下铆足劲向上抛许愿牌的人们，赶紧拿上挂勾竹竿大声制止道：“诶诶诶，不用抛，到我这儿来排队，一个个挂上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