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楼缘寺左侧的古式楼层建筑里,一排排木质长桌上摆着经书和纸笔,恰逢这间房间没有人,余孟君便在他人的搀扶下暂歇。

余孟君看着眼前蹲在地上,为自己处理伤处的褚思恒,又瞥了一眼站在窗口和乾幸芝解释争论的李墨,试问道:“你怎么......”

“嘶!”

想问的话还没说完,刺骨的冰冷突然侵袭她的脚踝,她下意识缩回左脚。

褚思恒左手按住她的脚踝,温声命令道:“别动。”

缓过劲后,她两手撑在木长椅上,犹疑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也一样,一大早出来相会老相识。”

褚思恒侧头,眼神偏向正在对面的饮水处端着纸杯接水的顾时,阴阳怪气含量拉满。

余孟君:“偶然碰见而已。”

“那看来你们缘分不浅,凛江市上千万人口,偏偏就在小小的楼缘寺遇见。”

褚思恒语气轻嘲,一句话的重量,压得余孟君胸口沉闷,又像是心口有火,虽不屑于与他争辩却忍不住想泄火。

她轻轻皱起眉头,双手环抱在胸前,故意透露道:“那可不,今天求姻缘时大师说我的正缘触手可及,如此想来还真有可能是他呢。”

他握住裹着毛巾的冰袋往脚踝推了几分,余孟君疼得直往回缩,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顾时快步走进大堂,正准备将水杯递上前,听见余孟君不舒适的呼喊声后一脸担心道:“怎么了?”

褚思恒站起身,将冰袋和毛巾往顾时怀里一扔,冷峭出声:“你来给她弄。”

随后他大步流星走出殿门,李墨见状不明所以地紧跟上去,还不忘回头和余孟君眼神示意。

顾时蹲下身子,轻柔地将冰袋放置在余孟君红肿的脚踝,乾幸芝往她身边一坐,眼神追随出去的两人,疑惑道:“你俩怎么了?”

“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不用管他。”

余孟君自顾自地盯着自己的伤处,无意中摸到口袋里的如意结,冷哼一声,又将它扔回口袋。

不出十分钟,余孟君接到了褚思恒的电话,她本欲挂断,在铃声响起的最后一秒,按下接听键。

褚思恒:“这么久才接电话,摔一跤把耳朵也摔聋了?”

余孟君心底的不悦开始攀附上整个面部表情,愠怒道:“你有病吧!”

褚思恒:“叫他俩扶你出来。”

她语气不悦,不想被他呼来喝去,反问道:“去哪?”

“上医院。”

“不去。”

她下意识拒绝,只是崴了一下脚,还不至于上医院的程度,最多涂点跌打损伤药,休息两天就好。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长串鼻息叹气声,下一秒他的声音响起:“万一伤着骨头,你是打算跛脚过一辈子么?”

平常人来人往的医院,今日倒是安静许多。

余孟君坐在CT室门口,盯着叫号系统里自己的名字不断往前移,“我觉得还是......”

“下一个余孟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拿检查单,站在门口观望等候。

乾幸芝左手搀扶着余孟君,右手高举示意,大声道:“医生,这儿呢!”

李墨推着轮椅在诊室门口等候,褚思恒和乾幸芝像是门神似的左右各一,将凳子上的余孟君夹在中间,挤不进去的顾时只好安静待余孟君身后。

拿着片子正在复诊的医生朝光亮处扬起手,细看一眼后淡然道:“骨头没事,患处红肿的话回去24小时内冰敷,48小时后热敷,我给你开点消肿止痛的药,回去按时涂,这两天好好休息就是。”

坐诊的大夫看着空间不大的诊室围了四五个人,环视一圈后提问道:“你们,谁是家属?”

褚思恒一手搭在办公桌上,一手插在口袋,跟着医生的尾音应声:“我是他丈夫。”

“你拿着缴费单去一楼大厅,缴完费去药房拿药即可。”

褚思恒离开后,李墨推着轮椅进门,只见眼前的顾时像是灵魂出窍一般一动不动,便出声提醒道:“帅哥,挡道了。”

顾时这才回过神来,微怔后让出路,下意识隐藏自己眼中的落寞。

转运之行落下帷幕,余孟君好不容易躺在沙发上歇歇脚,却无尽感叹:难得有个假期,却不想是以牺牲她的健康换来的。

幸得大部分工作在电脑里都有备份,远程工作也不会拉下多少。

客厅的茶几太矮,余孟君就干脆指挥褚思恒将电脑搬到餐桌上。

褚思恒抱着她那笔记本的电源线犯难道:“不然你干脆去书房?周围最近的插座都在厨房。”

余孟君四下查看一番,还真是。

“行吧,那还是去书房。”

因褚思恒的工作性质不同,即使她暂居在家养病,有所不便也有人照看,褚思恒虽自己也在工作,却会时不时询问她有什么需要,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等到夜晚,余孟君抱着睡衣坐在床沿边犯难,靠自己换衣服困难,洗漱更是难上加难。

褚思恒敲响半虚掩着的房门,催促道:“衣服收拾好了没?”

摊倒在床上的余孟君挣扎坐起身,捋了捋混乱的头发,心虚回应道:“好......好了。”

靠在床沿的拐杖她压根儿就使不上力运用,褚思恒推门后径直站在她身前,稍向她前倾压着腰,余孟君下意识往后退,紧张道:“你干嘛?”

褚思恒见状一手轻弹在她脑门上,大方解释道:“帮你站起身呐,脑子里想什么呢,呆瓜。”

见余孟君迟迟不得领会,褚思恒干脆拉起她的双手往自己身上揽,告知道:“就这样,勾住我的脖子,我扶你站起来。”

余孟君盯着眼前这暧昧的姿势,撇开脸趴在他肩头,耳朵有意无意地摩擦着他脖颈处的皮肤,鼻腔里充斥着他的味道,难为情道:“就......非得这样起身吗?”

“那你想怎么样?”

没等她说出解决办法,褚思恒已经将她轻松扶起,她慢半拍道:“就这样吧。”

两人僵持在原地,褚思恒轻笑出声,不禁调侃道:“那你倒是松手啊,都站起身了还舍不得我。”

余孟君慌不择路地松开手,眼神瞥向门后反驳道:“哪有,我是还没站稳而已。”

慌乱间她稍往后撤的功夫,仅一条腿的支撑明显不足以令她站稳脚跟,摆动着双手摇摇欲坠,像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奋力向前,往他的怀里一扑,双手紧紧地抱住他。

褚思恒瞥见这一幕,本欲伸手接住她,没成想她径直往自己怀里钻,抬起的双手停滞在半空中,随后收回手忍不住打趣道:“你站稳的方式倒是挺特别,还不忘占我便宜。”

稳住脚跟后她轻推开他,讪讪回嘴道:“你也挺自恋。”

她所在的客房没有淋浴间,只得绕远路前往厨房那边的洗手间,可才走出门没两步,褚思恒便将她往右边带,当即停下脚步问道:“去你房间干嘛?”

他理所应当地回应道:“洗漱啊,我房间的淋浴室本来被我堆满了东西,现在你不是不方便嘛,我就整理出来清洁了一下,你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享用的人。”

余孟君想起下午在书房听见的异响,后知后觉道:“原来你一下午叮叮哐哐的,是在清理卫生间啊。”

“不然你以为我拆家?我又不是猫猫狗狗。”

余孟君噗嗤一声没忍住笑意,评价道:“拆家这事,你也不是干不出来。”

褚思恒扶住她的手臂松了些力道,捉弄道:“你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啊。”

“诶!别别别。”

整理完换下的脏衣服后她摸索着门边,依靠褚思恒一步步走到房间门口,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想起什么。

趁着褚思恒洗漱的时间,她渐渐轻声踩着地面,拄着拐杖的声音在木质地板上尤为强烈,她只好扔下手持拐杖,一步步慢慢挪到门口。

脚下被包裹起来的红肿,轻轻一碰就能令她眉头紧锁,疼得直哆嗦。

花了好长时间,她好不容易挪到房间门口,返回时却被他抓了个包,只见他轻蹙眉头告诫道:“连拐杖都撂了,是打算再摔一次是吧?”

“没有,我慢慢挪动的,很小心。”她试图力证自己的做法有可依据性,不想情急之下差点没站稳。

褚思恒三两步快速跑到她身边,见她稳定后肃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很小心?”

他扶她走到房间门口,斜眼看去,自己门房把手上安然挂着一个如意结,与他前几日求的一模一样。

褚思恒将她送回床上,压低声音说道:“谢谢。”

她嘴角勾出一丝笑意,随即换了副脸色故作抱怨道:“我可是为了将祝福送给你,哪成想被你训斥一通。”

褚思恒抿嘴一笑,无奈道:“是是是,我的错。”

两间房门上的如意结,成了鱼饵的自助玩具,偶尔抬手拨弄了两下,鱼饵便端坐在下面看盯着垂坠的流苏左右摇晃。

平日里宁静的书房,在余孟君的占领下,日常充斥着各式各样的音乐曲目。

敲完自己定下的申请材料,她习惯性站起身活动活动,许是从事文学相关的工作,褚思恒这书房的面积看着比他自己那主卧还大。

她慢悠悠地走到玻璃窗前,看着对面楼层的人在阳台上浇花,处理杂草,底下一层的年长者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松弛舒适的状态令她也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鱼饵喜欢跟在她身边活动,处理工作时它便趴在笔记本的键盘上,亦或是咬住她的笔杆子,迫使她暂停下来;偶尔精力耗尽后便安稳地趴在书桌上睡觉,一睡就是一两个小时。

一声持续的震动声响起,余孟君四下里观望毫无手机的踪迹,细听后拨开鱼饵的大肚腩,震动声被释放出来。

乾幸芝:“孟姐,你的脚好些了没?”

“日常走路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乾幸芝舒了一口气,犹豫后又缓言问出口:“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那个暴打西瓜橙,说好的初稿还没给我,我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有其他作者的备份稿子没?有的话联系作者授权,先刊登已经到手的稿子,暴打西瓜橙这边如果一直联系不上的话请示主编,看是否中断合作。”

经历这档子事,乾幸芝上班的兴致都有所下降,以往的初心和热爱,渐渐被这些琐事消磨几分,再次在公司楼下见到余孟君时,她兴奋地小跑过去。

稳定军心的上班搭子回来了,她终于有点安全感了。

乾幸芝挽着她的手臂边走边晃悠,眯起眼睛调笑道:“怎么感觉你圆润了一些,是不是褚老师把你照顾得太好了?”

余孟君怀疑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肉,反问道:“有吗?我都是正常饮食。”

打过卡后余孟君直奔二楼罗曼的办公室,手中搂着的是自己在休假期间整理的材料。

罗曼一直盯着电脑,见她进来后先是问候了一下健康状况,随即翻看了一下她递来的材料,正色道:“编辑个人专栏可以有,但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的选题定位,包括你这些内容方案,风格规划,落地保障,还要兼顾新月周刊其他板块融合度,以上全部都要细化分析,上交一份完整的报告,等候上面领导的批准,我会帮你沟通,但你的书面报告,一定要够出彩。”

余孟君边手写笔记边点头,进门前的坚定虽还在,但此刻脸面上分明多了一丝愁容。

接过材料后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声响:“忘了向你道喜,新婚快乐!”

余孟君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僵硬转过身子震惊道:“主编,你怎么会知道?”

罗曼眉目舒展,笑着劝慰道:“不用这么惊讶,褚心漾是我好友,上次和她聊天偶然得知的。”

难怪之前褚心漾的婚礼现场,门口的花篮祝福署名是罗曼,她当时还以为是同名,没成想正是眼前人。

余孟君紧张的神情得到舒缓,柔声邀请道:“今晚褚思恒请客,约咱们编辑部的人一起聚餐,主编你可一定要到场。”

“一定。”

趁着休息时间,余孟君将褚思恒的邀约传达到位,正好她又是褚思恒的编辑,众人觉得由她传达也理所当然,自然没人多想。

只有乾幸芝一人嗅到一丝不平常的味道,拉住余孟君走向小角落,轻声问道:“你俩打算公开了?”

余孟君脸上显露出疑惑,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褚思恒只说是之后不会出现在出版社,算是答谢编辑部同事们,看起来并没有乾幸芝说的这层意思。

大包间里,满满地围了一大桌子人,余孟君进包厢后拉着乾幸芝朝褚思恒所在的方向走去,像是形成了习惯,自然地和褚思恒相邻落座。

职场的饭桌上,自然少不了敬酒,有一个人带头,就会出现数个端着酒杯串门的人。

看着对面的人站起身朝褚思恒示意,余孟君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捏住拳头,锤了一下他的大腿,偏头眼神警告他。

“来,褚老师,我敬您一杯,希望您之后工作顺利,新书大卖!”

褚思恒浅浅露出笑意,端起一旁的茶杯回敬道:“心意我领了,我以茶代酒。”

在墙角壁灯直射灯光的加持下,褚思恒右手上的戒指尤为明显,眼尖的同事率先惊呼出口:“天哪!我看到了什么!褚老师手上戴了婚戒!”

褚思恒露出意料之内的笑意,神色明媚道:“是,我爱人禁止我饮酒,违规的话今天怕是进不去家门了。”

“这名草有主的消息要是传出去,别的部门的同事可要伤心一阵了。”

余孟君下意识压低些头,生怕自己和在场的任何一位对上眼神,恰逢市场部主任刘瑞成借着机会向她客套,端着酒杯递到跟前。

出版书籍,也得仰仗市场部推广营销,况且对面官大一级,她便不好推诿。

余孟君正准备接过跟前的酒杯,不想被身后一只手拦截住,她诧异回头,只见褚思恒微微前倾身子,礼貌致歉道:“抱歉,她不善饮酒,还是我替她吧。”

刘瑞成嘴角的笑意渐收,话里有话地打量道:“褚老师这么维护余编辑,是为着自己的新书还是别有意图啊?”

褚思恒嘴角噙着浅笑,眼底闪过几分深意,面色淡然道:“都有吧。”

说着,他左手握住她手心,朝刘瑞成昭示道:“毕竟,我确实还图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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