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余孟君领着褚思恒在院子门口贴春联,褚思恒站在梯子上,手中捏住横批两角,在门楣上左右移动,朝身后确认道:“正了没?”
余孟君站在台阶下,仔细掂量距离,挥了挥手掌说道:“你往右边挪一点点。”
好不容易将对联贴好,褚思恒下到倒数第二节阶梯时,隔着院墙的爆竹声响起,吓得他一脚滑,直接从梯子上滑下,余孟君见状立即跑上前扶住他的手肘。
站稳后,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令两人都无所适从,余孟君移开眼神,吞吞吐吐道:“小心点。”
松开手后,褚思恒扶住工装梯,应声答道:“知道了。”
孟舒亦站在院门内,瞥见这一幕,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虑:这两人都领了结婚证,这相处模式居然还这么暧昧。
想法一闪而过,嘴角下意识露出笑意。
要不说现在的小年轻会谈恋爱呢~ 婚姻里还能保持恋爱感。
梯子被归回原位,褚思恒的口袋中接连响起震动声,手机那边的人似乎已经被折腾得不耐烦,道:“那虾你到底放在哪里?”
褚思恒靠在屋前的木柱子上,冷静道:“最下面那层,靠近最里面。”
“成,挂了。”
挂完电话,李墨握住那一袋已经被冻成冰块的虾,转头钻进灶台边,不熟练地处理起鱼饵的年夜饭。
接到褚思恒的嘱托,李墨便抽出时间来了趟他家,查看鱼饵的精神状态,顺便做个免费家政。
虽然自己厨艺有限,但是开个火煮个虾还是不在话下。
李墨蹲在阳台处理完鱼饵的猫砂盆,又把猫碗水盆清洗干净,闲暇下来便抚摸它的背脊边嘟囔,“豆豆公主去它奶奶家了,没办法把它带过来陪你,委屈你单独过年喽。”
他语气轻柔,像是哄小孩子一般,仿佛对面呆萌地享受抚摸的鱼饵真的能听进去。
一切处理完毕后,李墨拎着一袋垃圾走出单元门。
转身前往停车场的间隙,李墨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黑色墨镜罩住眼睛,齐肩短发散落在耳边,着装倒是褪去了职业感,只是那身影,他一猜便知道是谁。
“哟,这不是咱们大主编嘛~”
罗曼闻声转头,手中握着的电话一直在静音呼入,见到来人后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李墨挑眉轻笑道:“这你就别管了,涉及个人**,不过我在这边闲逛这么久,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罗曼嘴角勾出一丝笑意,调侃道:“哟,原来你还兼职保安呐,那自然没见过我,我是最近才搬来的。”
李墨试与她争论,脑海中排列出一句句措辞,话到嘴边只蹦出一句“谁跟你说我兼职保安?”
他这嘴皮子功夫,遇上她之后是真无用武之地。
罗曼手中一直闪烁的手机屏幕仿佛在催促她一般,她抬手制止李墨言语,冷静道:“我今天没心情跟你吵,咱们就此打住。”
“巧了,我也懒得多费口舌。”
两人不欢而散,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道闸上抬后,李墨下意识看向右侧后视镜,敞开的车窗正好将保安和一对老年夫妇争吵的画面框下来,车轮缓慢前进的间隙,对话传进他耳朵里。
“我女儿真的住在里面,你帮我查一下,让她下来接我们。”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住户的个人信息,你们可以打电话直接让她下来。”
“这不是联系不上她么?她要是能来接我们,又何必在你这里费口舌?”
“实在抱歉......”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呢?真是油盐不进。”
他从后视镜里瞥见那一对夫妇的表情,又转动眼球将视线移回前方。
罗曼站在花坛边,看着手机上的号码持续来电,始终没按下接听键。
拐角外的大门处,保安和夫妇的争吵持续上演,甚至,还上演了一幕碰瓷,吵闹声引得四周出入的人群不由自主地投去视线。
保安小哥皱起眉头,满脸无措地盯着半躺在地上的老人,手中的呼叫器忽闪忽闪,断断续续的语音通话令他也拿不准主意。
罗曼滑动通讯录里接连几十个未接电话,大拇指在屏幕上方腾空,被寒风刺得微微发抖,指尖下坠的瞬间,几米外传来出乎意料的声响。
“您是罗曼的母亲吧?我是她朋友,之前还听她提起过你们呢~”
李墨眼含笑意,出现在众人面前,罗曼的母亲一听是自己女儿的朋友,眸中霎时映出希望,连忙激动地握住李墨的手,询问道:“她人呢?”
“我只知道前些日子她搬家了,具体的地址也没过问。”李墨睨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罗父,一脸担忧道:“这是......罗叔叔?您身体没事儿吧?不然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边吃边聊?”
罗父立即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凑到李墨身边附和道:“好好好,麻烦你了,小伙子。”
罗曼拐过花坛,探出头来瞥见三人渐渐离去的背影,心里松下一口气,却不由得担心李墨这报复人的德性。
她推了推墨镜,握着手机,谨慎地跟上去。
在餐厅聊天的间隙,李墨算是将自己的职业素养发挥到了极致,在主持采访这个行当里,他阅人无数,有些人只一眼,他便能知道个大概,这一对夫妇亦如是。
看着和自己挥手道别的背影渐行渐远,李墨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丝冷笑,沉声道:“能吸血的,不只是蚂蟥。”
罗曼从一旁悄无声息地挪到李墨身后,朝他的背影质问道:“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闻言,李墨转过身,换上一副松弛模样,装不在意道:“拉家常呗~”
罗曼偏头望向玻璃窗内的餐厅,又回正视线,眼神压迫道:“他们去哪儿了?”
李墨两手插在兜里,松松垮垮地立着,乖巧道:“当然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罗曼蹙起的眉毛更甚,眼睛里满是不信任,冷声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
李墨轻笑出声,随即眼神掠过跟前随意裹着厚开衫的人被冷风袭得缩了缩身子,对上她的视线后又赶忙瞥向别处,搭话道:“你,饿不饿?”
罗曼别过眼神,一嘴回绝道:“不饿。”
随即李墨脸上露出笑意,朝对面邀功道:“可是我饿了,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你得请我吃饭。”
罗曼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偏头,朝着一旁的餐厅示意道:“你不是刚刚才从这里出来么?”
李墨装了装可怜样子,眸中满是哀愁,修饰他的言语,“可是我只有一张嘴巴,光顾着替你打掩护,没顾得上吃饭。”
罗曼抿了抿嘴唇,无声叹出一口气,转头朝身旁的餐厅走去,无奈道:“真是......”
——真是上辈子欠的债......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也给我来上一份。”
李墨捧着菜单,朝服务员示意,全然没顾及罗曼的眼神,点完餐后反倒提示道:“你呢?想吃点什么?”
罗曼见他一股脑地在菜单上东指西指,猜测这货不是报复就是纯饿,随即敷衍搭话道:“随便。”
李墨认真地点了点头,朝服务员说道:“小姐姐,麻烦给她上一份随便。”
服务员面露难色,瞬时哑口无言地将目光投向罗曼。
罗曼抿了抿嘴唇,白了李墨一眼,随即换上歉意的笑容,朝服务员说道:“麻烦来一份春色满园,谢谢。”
宁静之下,李墨时不时关注罗曼的脸色,随意问道:“不回去过年?”
罗曼抿了一口热茶,冷淡道:“你不是看到了么?没有回去的必要。”
“那除夕打算怎么过?”
罗曼放下杯子,揉了揉指腹的余温,眼神瞥向窗外,平淡道:“一个人过。”
服务员将菜品有序摆放完,李墨朝杯子里面倒了点果酒,往对面递去一杯,自己捏住杯柄抬眸,见罗曼却无动于衷,笑着示意道:“你这样,拿起酒杯。”
罗曼没理会他的要求,自顾自地拿起勺子,敷衍道:“不需要,好好吃你的饭。”
李墨索性放下酒杯,在罗曼的注视下起身朝对面走去,硬生生将酒杯塞进她的手心,尽管她几番推诿,他却仍旧坚持道:“不准放啊,等我。”然后又屁颠屁颠回到原位,端起酒杯轻碰出玻璃翠响,温和道:“新年快乐!”
许是被他这横插一脚搅和得有所松动,她便暂时放纵他的幼稚要求,迟疑开口道:“新年快乐。”
电视机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响起,余孟君从袋子里掏出自己精心挑选的零食,一个劲地往茶几上面堆放,尽管茶几上已经放满了其他零食水果。
“够了够了,这上面都堆不下了。”
孟舒亦端着一盘切好的果盘进来,正巧撞见余孟君这穷凶极饿的模样,像是没被今天的团圆饭喂饱似的。
闻言,余孟君打住堆放零食的动作,顺手接过孟舒亦手中的果盘,忙递进嘴里,含糊道:“正缺一份饭后水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春节晚会的场景持续不了几分钟,余孟君便跑到院子里试着点燃购买的小烟花爆竹。
圆锥形的,拿在手里的,甚至还有仙女棒,像个小孩似的乐得自在,褚思恒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看着余孟君玩乐。
悄无声息地,他身边又多出一个身影。
孟舒亦悄然坐在他身边,低声说道:“别看她一天天这样傻乐,其实心思比谁都重,有时过度在乎别人,却忘了自己。”
石头围绕在余孟君身边,看着花火绽放,不停来回踱步,偶尔汪两声,像是害怕,又像是兴奋;褚思恒盯着她的脸,仿佛能从她的瞳孔里看见花火,随即朝身旁轻声应答:“嗯。”
孟舒亦本还想确认什么,瞥见他盯着余孟君的眼神,绵长而温柔,微微笑着确认道:“我原以为,你们结婚并不是因为相爱,如此看来,也并不是全无情意。”
褚思恒霎时收回情绪,望向孟舒亦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惊讶,缓缓开口道:“小姨怎么会......”
孟舒亦的笑容更甚,抬眼看着余孟君,舒缓道:“小姨也是过来人,你们自以为伪装得不错,可有情人的眼中,时刻都是彼此的存在,显然,我这傻丫头还没开窍。”
褚思恒沉默半晌,那沉寂在心底的不自信都往上浮了几分,下一秒,孟舒亦拍了拍他的手腕,以示安慰道:“不过我相信,你是能够真正让她幸福一生的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还麻烦你多加照顾。”
他顿时沉下心来,嘴角的笑意开始显露。
这个目标,是他在好久以前,就悄悄在心里定下的。像是回答孟舒亦的托付,又像是对那个十几岁的少年立下保证,认真道:“我会的。”
“褚思恒,你真的不来尝试一下么?”
余孟君立在庭院内,手中握着仙女棒,招招手,再次朝褚思恒发出邀请。
“来了。”
褚思恒朝孟舒亦点点头,继而朝余孟君跑去。
孟舒亦右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掌托住脸颊,用眼睛将玩闹的两人框住,忽地长舒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随即嘴角露出欣慰。
电视机里,上一个节目刚刚收尾,在欢悦的背景音乐里,主持人扬声宣布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
刚刚还聚在一起的三人转眼来到庭院外,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准备在规定的宽敞地方燃放烟花。
时间变换之下,不远处开始集中燃放烟花。
“喔~”
余孟君跟在孟舒亦身边,巨大的声响令她下意识捂住耳朵,却还是在第一时间跟身旁的孟舒亦说道:“小姨,新年快乐!”
孟舒亦:“新年快乐!”
褚思恒盯着烟花在天空绽放,被她一声道贺拦截住眼神,他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凑近她的耳朵回道:“新年快乐!”
温热的气息环绕她的耳廓,带有磁性的声音灌满她的耳朵,她霎时觉得有些燥热,随即将眼神移向远处,嘴角却不自觉露出笑意。
绚丽的烟花下,余孟君一双眼睛仿佛盛着坚定,大声朝天呐喊道:“今年,万事周全!”
热闹之后,孟舒亦拦截住正准备上楼休息的两人,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递上前温声说道:“来,压岁钱~”
褚思恒连忙摆手,眼中都显露出局促,余孟君倒是笑着接纳,孟舒亦见褚思恒不好意思接过,便直接塞进他的怀中,笑着说道:“希望你们今年一切顺遂。”
“谢谢小姨~”
“谢谢小姨。”
伴随两声答谢,余孟君悄悄凑近他的耳朵,宽慰道:“安心收着吧~回头我返程时加倍给小姨包个大红包。”
临睡前,余孟君靠在床头的枕头上和俞美互发消息,还显摆上了今日收到的红包,无聊之际她刷到一条令人意外的朋友圈。
此时正在阳台上和别人通电话的褚思恒,在零点后破天荒地更了一条朋友圈,也是她认识他以来,见到的唯一一条朋友圈。
文案再平常不过。
【新年快乐,年年有余。】
配图是一张露出半只手拿着仙女棒的照片,只粗略一眼,她就确定照片里的人,是她。
她瞥一眼在阳台叉着腰谈论的人,随即猜测起他的偷拍时间。
从玻璃门看去,在阳台昏暗的灯光下,她居然能感受到他的烦闷,许是与人说话时的语气时不时传进她的耳朵里;偶尔他回望过来的眼神,使得她慌忙抽回视线,心不在焉地滑动手机屏幕。
玻璃门被缓缓推开,脚步踏进房间后,褚思恒又立即变换了一副面容,仿佛此前在阳台上和别人争论的人不是他。
而她握住的手机刚好传来信息,仅仅四个字。
【新年快乐】
署名是躺在通讯录里从未有过通话记录的顾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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