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轻松,下午的阳光温暖。门铃响起时,乔雨凝正坐在地毯上弹着吉他浅唱,谢问青坐在她身侧,他撑起身:“应该是外卖,我去拿。”
不是乔雨凝心心念念的骨头汤,而是乔远又一次不请自来。
客厅安静下来。
“这房子真是冷清。”
“爸,你喝什么?我给你倒。”谢问青从橱柜里拿出杯子。
乔远摆摆手。
谢问青把杯子放回去。
“给我倒杯热水就行。”
谢问青又把杯子拿出来。
乔雨凝走过来从谢问青手里夺过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轻抿一口:“你来干什么?”
谢问青抿唇,转过身后忍不住偷笑。
乔远懂自己不那么受待见,可是他年纪大了,只想多来看看子女。平息片刻后,他宽慰多了,一副只当乔雨凝在帮他试毒的样子,自己拐进厨房准备倒水,接过谢问青手里的杯子。
“爸,我帮你倒。”
“不,不用,我自己来。”乔远朝着谢问青摆手。
乔雨凝走远,给他腾出位置。
“这房子真冷清,就缺个小孩子给家里添热闹。”乔远自顾自地喝水说笑。
谢问青笑着应和他,不过始终没把话题扯到自己和乔雨凝身上。
“乔雨凝,今天晚上跟你戴阿姨一起去吃饭,戴颂拿奖学金了,我们去故梦里庆祝一下。”在乔雨凝进入画室之前,乔远打了个招呼。
乔雨凝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从画室里抱出画架和画板,坐在客厅的小阳台画起风景。
谢问青和乔远在客厅聊着些什么,乔雨凝听得心烦,拉上了阳台的门,世界安静得只剩微风拂面。
乔远聊得兴致盎然:“订婚宴和婚礼总得办一个,不然也不像话。”
“我和雨凝都不是很在意这些,反而觉着麻烦。”谢问青婉拒,这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再者乔雨凝否定的意思摆在那里。
“你家里没人有意见吗?”乔远心里不舒坦。
“没意见……”
“哎!”乔远长叹,他做不了一点主,女儿不听甚至和他反着来,女婿又不像是能拍板做主的人。
他只想体验一下家里办喜事,自己作为当事人家长的荣誉,想想把女儿交到女婿身边的那个画面,自己就难以忍住泪意,常常一个人因为幻想感动得喜极而泣。
女儿不给他这个机会。
“以后生孩子一定得置办,你们不能给孩子做主,不要给孩子留遗憾……”乔远长篇大论,谢问青点头应好。
远着呢,床头柜里的安全套够两个人用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而且他对有孩子的生活没有兴趣,甚至对还不存在的生命感到烦躁。
多一个人夹在自己和乔雨凝中间,太过碍事,分开的这些年好不容易熬过来,他实在不想过早被婴孩打扰二人世界。
如果有孩子了,两个人该怎么明目张胆在客厅喝酒跳舞脱衣服,乔雨凝估计也不会开心地喂他吃樱桃了,这套只有一个卧室的婚房大概率要搁置。
全是糟粕……
乔远继续:“有儿有女是最好的了,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幸福生活,光是站在一起都让人羡慕。”这一直是他曾经触不可及的愿望。
谢问青不走心地点头。
“问青,你是真好啊,肯迁就乔雨凝的气性,她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脾气不行。”
谢问青摇头:“是她迁就我的脾气。”乔雨凝没有坏脾气,就算是生气也不会真的乱发脾气,总是给他各种台阶下,不记仇大大方方和他讲道理,她善良到让人爱而怜。
“是你人好,得亏让凝凝遇到了你。”
他还是摇头:“是雨凝好。”不然他永远不会感知到狂恋和热烈,永远不能触摸生命中烟火绽放的时刻。
那些原本划为出格的事情,只要乔雨凝在身边,都是无比盛大的浪漫。
他平淡无奇的生命因为遇到了乔雨凝变得绚烂起来,是她好,也是自己幸运。
她手上的画笔在他的篇幅上留下了灿烂的彩色,刻在深处,渗透骨血。
乔远旁若无人地聊起他和乔雨凝母亲恋爱时的故事,整个人陷在温柔的回忆里不可自拔。
“那时候我英语说得很塑料,出国旅游时一刻钟都不能离开凝凝妈妈,她说话的声音好听,音调语速都温柔,就是有点五音不全,唱歌跑调,哈哈哈,幸好凝凝随我唱歌不跑调……年轻的时候和她去过很多地方,相恋很多年,本来以为会相伴这一生的,谁知道她最后……也没为我和凝凝留下来。”每一谈及,乔远眼里就凝结了沉沉的思念和遗憾,“我岳母年轻的时候是无国界医生,后来投身反战组织,献身于人类事业,凝凝妈妈受影响很大,即使有了凝凝,她也依然坚持奔赴一线,战争爆发,她不声不响地背着行李就走了,给我和凝凝留了诀别信,那时候凝凝小学还没毕业,她能看得懂什么诀别信?我倒是能看懂,全部篇幅的抱歉……让我们不要怨她,她的抱负,她渴望为灾区、战区奔波,她捐款的数额比我这么多年积累的财富还要多,她有家庭,有丈夫有女儿,名望财富不计其数,可是一定要把生命也留在异国他乡的烟尘里,连全尸都没有……”乔远哽咽,心底的爱让一切怨恨都褪了色。
“我爱她,所以我一直支持她的事业……代价就是失去她,我失去爱人,凝凝失去妈妈,两老失去女儿……凝凝大学退学后,我才知道,她也在步她妈妈的旧尘……”
在乔雨凝奔赴战区的那两年,乔远怕极突然有一天会收到乔雨凝客死他乡的消息,就像是收到周翩若的死讯一样,猝不及防地失去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人。
谢问青出神地望着客厅阳台外坐在高脚凳上的典雅女人,学生时代她是肆意鲜活的,现在则沉稳文静许多。
他对乔雨凝的了解很片面,他知道雨凝热烈风趣漂亮,却对她的抱负一无所知,雨凝不爱谈及她本人的抱负和理想,只是只言片语聊过对天灾**的无力和感慨。
他们不属于同一个阶层,对世界的看法也大相径庭。学生时代乔雨凝一边参加战后志愿,在战后废墟中艰苦度日,一边回国后大肆挥霍,割裂而颓败,时常厌恶自我。
谢问青并不是毫无察觉,可她轻描淡写,远不及心底那样在乎。他也尝试和她交谈,乔雨凝总抵制这方面的一切交流,她说这没有什么值得聊的。
天气不好时,乔雨凝心情也会随之变差,那时候她身上的正负面情绪交织,只能靠着酗酒和不停地抽烟去舒缓。上天给她敏锐的感知力,却忽略了她没有强大的心脏的事情,她迟早会在安逸和奔波中耗尽生命。
“你不觉得不公平吗?地球上的一些人在水深火热的战争中祈求存活,一些人在贫穷和压迫中无法脱离,还有一些人享受幸福奢靡的生活还常常无痛呻吟着生命的苦难。”
谢问青从未切身实际地考虑过,这些与他而言只在新闻和课堂上了解过,匆匆了解后继续回归自己平淡的生活,即使感慨也是即时情绪变动。
乔雨凝摆摆手沉默地戴上了耳机,等谢问青想和她交流些什么,乔雨凝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
乔雨凝画着城市的风光,在其中穿插了许多艺术幻想,天空、飞鸟、激荡的海水,这些都是自由的象征,可自由本身就挟裹着枷锁,当思想不再渴求形式自由时,心底的平静和安宁才是真正的自由。
她带着降噪耳机,迷失在阳台上视野远阔的空气中。
有人轻轻摘开了她左耳的耳机。
“雨凝——”
乔雨凝日渐消瘦的脸部线条微侧,“怎么了?”她恬静又温柔。
天边的云朵慢速舞动,像是舞台上的华尔兹优雅庄严,谢问青恍惚间一手抚女人的侧脸,一手轻轻地拉下她的银色的耳机。
“你爸马上要走了,要去送一下吗?”
“不需要。”乔雨凝拿起卡在画板上的画笔,轻轻地在画纸底部掸了掸,画笔上的颜料沾乱了画纸的页脚,单调的颜色抒发她绚烂的心情。
“可是你爸刚才说我们五点半之前就要出发去故梦里了,现在已经四点半了,你准备化妆吗?”
乔雨凝大幅度地缓慢摇头:“Nope.”
“刚才你爸爸跟我聊了你去前线的事情。”
乔雨凝正准备点烟,打□□起火苗,细长的香烟叼在唇间还未来得及点燃,她想了想,放下打火机,没抽这根烟,而是把香烟拿高夹在了谢问青的耳朵上,他拒绝但是没有躲开。
“嗯,说了什么?”
“说你大三还没结束就退学去了一线战场……”
“差不多是在那个时间,不过不是完全一线战场,我是战区战后修复组,主要活动是帮助人们修复家园,激励鼓舞人心的运动之类。”
谢问青点点头:“那你身上的伤……弹孔伤和划痕伤疤呢?战后为什么还会受伤 ?”
乔雨凝坐在高脚凳上,两腿搭在架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战后不代表和平,局部战争依然会交涉,受点小伤而已,有时甚至分不清是哪一方的火力,战争双方或者是双方人民自卫队,总之死于意外的人不计其数,我已经很幸运了,组织安排的我所在的那一个小组,有一半人都永远留在了战区。”
乔远在厨房打电话,谢问青拉紧阳台的门帘,拉上推拉门。他手指轻轻覆盖在乔雨凝的肩膀上,隔着厚厚的衣料也能准确地摸到她身上的伤疤,是流弹划伤,赤身时他总会不经意摸到那一块不规则的凸起部位。
还有腰上的弹孔,狰狞可怖,刺穿骨血的疼痛从眼睛蔓延到心脏和手指,他指间无意识地颤动。
乔雨凝任他乱摸,就着被环抱的姿势,咬了一口他的耳垂:“你抖什么?这伤口陈列在我身上反而吓到你了?”
“没有,我之前就看过,只是没问而已。”谢问青细细摩挲。
天色渐落,天边暗蓝色帷幕底边嵌缝混红色的夕阳余晖。乔雨凝把脸埋在男人温热的颈窝里,张嘴在谢问青脖颈侧面留下细密的吸吮牙印。
“乔雨凝——”乔远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上掀开的门帘瞬间落下。两人安静的世界,被入侵者闯入了两秒。
谢问青脸色发红,大掌把乔雨凝的脸推开,捏起衣领擦了擦脖子上的湿意,紧张又发痒。
“老不死的东西!”乔雨凝咬牙切齿地转身开始收拾画板和颜料盘。
谢问青无奈地笑,伸手帮她整理画具:“我来洗,你去换衣服吧,再有一会儿就得出门了。”
“着什么急!让他们等着我们难道不爽吗?”
“不行,雨凝你可以,但我不行——所以你快点去换衣服,我先……把你爸送走。”
送走乔远后,两人在衣帽间磨蹭许久才出门,乔雨凝率先上了副驾驶:“今天你开车。”
地下车库,谢问青站在副驾驶位置的车门外。他从心底不想开车,只想若无其事的坐在乔雨凝的副驾闲散地和她说闲话。
如果是他开车,就不能轻松地聊天了。
等红绿灯的间隙,谢问青幽幽开口:“听说你以前玩赛车玩的很厉害。”
乔雨凝手指打字快出残影,闻言转头看他一眼:“谁造的谣?”
“明扬。”
她抬眼仔细想了想:“这人是哪个?”
“江涵芸的弟弟。”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听过这号人。”
“跟江涵芸是同一个父亲。”
乔雨凝这才知道他说的是谁:“哦,蛋大宝,他小名叫大宝,第一次听他大名。我带他玩过车,不是赛车,普通跑车而已。”
“这么厉害,为什么从来没带我玩过。”
乔雨凝彻底把心思从手机上撤走,一脸你什么情况的神情看向谢问青,他笑了笑,长达九十九秒的红灯终于结束,他不能分神,老实地在周末的晚高峰开车。
居然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庆祝宴,用餐中间,乔远拿出了给戴颂的奖励,“这栋远山湖边的公寓是给你的奖励,下次再冲进年纪前十,叔叔给你一套海景别墅。”
乔雨凝小心地附在谢问青耳边:“土鳖……除了房子就是房子,现在房产酱成什么样了,他还沾沾自喜呢。”
谢问青扯嘴浅笑了一下。他送了新开发商场的两间店铺门面,乔雨凝给他一个口型,“你也是土鳖。”
“姐,你给我买的游戏设备被我妈给没收了。”
乔雨凝心想这个小蠢蛋,怎么能把游戏设备让家长知道,如果是徐南宇,这辈子小姨都不会知道设备的存在。
“电脑等你高考结束再玩。”戴丽娜一边喝茶一边等戴颂。
乔雨凝附和:“对啊,等你上大学了再玩吧。”藏不住事的小废物。
“小颂真的不考虑留学吗?你看你姐夫也是镀金回来的……”乔远面色遗憾地问。
戴丽娜温声打断:“让他自己高考吧,也没多久时间了,至于留学的事情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气氛僵了片刻,乔远低眸点点头。
这中间气氛只凝固了一个眨眼的间隔,戴颂自然对此毫无察觉,他还怯怯地看向谢问青询问经验:“姐夫当年在一中是多少名考上许安大学的?”
谢问青笑:“二十多名,在许安大学可以覆盖所有专业了,你前十名的名次完全不用考虑许安大学了吧,目标应该在顶尖两所吧。”
“我的成绩排名没有那么稳定,这次只是最好的一次而已,我还是很焦虑总怕高考会失利。”
“放平心态就好,我那时候也很焦虑,但总归结果还是不错的……”
乔雨凝自顾自给自己倒酒,含笑对着戴颂勾勾手:“姐姐我也是许安一中又是许安大学的,你怎么不问问我?”
戴颂眼睛一转,坏心眼冒出来:“叔叔说姐姐是撞上狗屎运了。”还没说完就笑喷了。
“放屁!”乔雨凝脸都气黑了,她拼命考的成绩居然被乔远说是装狗屎运……
一桌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乔远没有半分羞愧,一个劲地哈哈大笑。
乔雨凝气得跳脚:“戴颂……你不会相信了吧!”她一脸威胁。
“没有,乔叔也是开玩笑的,我绝对当然地相信你啊,姐姐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只是运气!”他信誓旦旦地举起小手说自己不相信乔远的话。
乔雨凝上火快消气也快,伸手指了指自己:“快点啊,戴颂,有什么问题问我,我考试前的心态无比平和。”
“……可是,姐姐,我也没学艺术,可能询问你的参考意义……不大——姐姐高考在一中排多少名来着?”
“好像……一百多名。”
“?一百多名!大概多少分。”
“六百零九。”
“你考了六百多分!”戴颂不信,谢问青其实也一脸不可置信。
乔雨凝看着谢问青惊讶的表情,疑惑道:“你不知道?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以为信口胡说的。”
“!”乔雨凝心脏要爆了:“什么意思啊你们这群人!这有什么不可信的?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乔远倒在戴丽娜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问青摸摸鼻子,羞愧难当:“是我狭隘,没想到你真的这么优秀。”乔雨凝中指贴到他鼻子上。
“姐姐是艺术生,还考了这么高的分,上许安大学岂不是委屈了。”
“毋庸置疑,国内的学校的确任我选——包括你目标的两所哦,我只是不想离开许安而已。”
戴颂目光肉眼可见崇拜起来:“姐姐太厉害了吧……许安离北京也不远,为什么不愿意,怎么会有人没有名校情结……”
乔雨凝耸肩,她的确没有,垂手可得的东西就不那么稀罕了,转头发现谢问青满脸欣赏的笑。
“看什么?”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从来没有优越感,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可配置优越感的方面太多了,所以这方面逊色几分,让你难以察觉了吗?”
谢问青细想:“有些困难,毕竟对我有吸引力的方面太多了……”
乔雨凝心情愉悦多喝了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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