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下了一场大雨,持续了一周的阴雨天气,掉落的枫叶被打湿打碎,环卫工人用蛇皮袋装湿漉的落叶,绿化路边堆满了棕色的破旧蛇皮垃圾袋。
周一下午上了一节课后,乔雨凝就接着下雨的由头逃了剩下一周的课,大三上学期的课程将近过半,艺术院相对轻松许多。
经济学院就不同了,经济学几个班的大班课和小班课几乎排满了课表。
谢问青是那种从来没有逃过课,生病也不请病假的好学生,他习惯了上课学习,看着乔雨凝感叹他五颜六色的课表时那感到窒息的表情,自然就感到十分好笑。
“你很像小学生厌学,整天在家撒泼打滚不想去学校一样。”
乔雨凝耸肩:“我小学的时候非常乖巧几乎没有逃过课。”她一副骄傲的神情,一边的眉尾高高挑起。
“小学生不应该是最守规矩的年纪吗,从来没有听过小学生逃课,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谢问青抬手揉了一把乔雨凝的头发,她扎着一丛自然随性的麻花,垂放在一边的肩头。
阴雨绵绵,窗帘紧拉着,乔雨凝坐在桌子上俯身,伸手撑着谢问青的肩膀,把力气都卸在他身上,心情愉悦地扭腰:“今晚回宿舍吗?”
“还是……回吧。”
“为什么?”乔雨凝支起身体,不碰他了,手撑在桌上,不满地抬起脚搭在他的肩上,时不时用脚趾勾挠着他的侧颈。
“雨凝……”谢问青抓住她的脚踝,制住她使坏的动作。她刚洗过澡,吊带睡衣和休闲五分裤,裤子很宽松,她抬起来相当于没穿。
“不要动手动脚的。”乔雨凝抽回了自己的脚,盘腿坐在实木餐桌上,居高临下,完全忘了是自己先动脚的。“你小学是哪个学校?”
谢问青笑,惊叹于她活跃的思绪:“附小,初中是附中,高中是一中,你呢?小学初中是在哪里上的?”
“小学是解放路小学,初中是一中国际部,高中是一中,我妈原本是准备把我安排在附小上小学来着,不过因为木子在解放路,所以我也去了解放路。”
“那很遗憾了,不然我们小学就是同学了。”
“哈哈哈哈,想屁吃呢,跟我一个小学想被我欺负吗?你这么好看的好学生铁定要在我这里受委屈的。”
谢问青笑,把手搭在她腿上:“刚才还说自己小学的时候乖巧。”
“啊——”她拉长尾音,俯身拉过谢问青的手指咬了一下,“我小学的时候是阴坏,表面当然乖巧了。”
“你和叶木子一直在一起上学,那另一个好朋友呢?”
“江涵芸小学在新西兰,初中就去了美国,之后都是在美了,她的假期比较长,一放假就回国,有时候木子不想上课了就让她代替自己上课。”
谢问青不解:“不会被发现吗?初高中又不是大学,老师一般都认人的吧。”
“国际部的选修课、艺术课和体育课,这些老师都不记人的。”
“在国际学校上学是不是很自在?”
乔雨凝摇摇头:“一点也不,管束方面还是很严格的,明面上打着个性发展的幌子,实际上有一大堆的强制活动和竞赛,每年春夏秋冬游、研学旅行、夏令营、冬令营……必须得参加,着装也有要求,与我而言和正常初中没有区别,反正一中的国际部就是一群准备留学的学生,所以文化知识这方面的教学马虎很多,那时候我所在的班级大多都是计划英留,学经济学或者西方文学史等等。”
“不学物理和化学?”
“也学,但是在主次方面没有分别,评分都是绩点制,所有科目的学分都一样。”
“那你……怎么进的一中?”
乔雨凝的脚腕被他一手捏住,他的手掌真的很大,指节的长度令人咂舌,指甲总是修剪得圆润整齐,和他牵手的触觉很不错。想着乔雨凝就蹬开他的手,跳下桌子坐到他腿上,霸道地和他十指相扣,用自己的指节用力夹住他的手指。
“靠漂亮。”她得意地眨眨眼睛。
谢问青嗤了一声,低着头笑,躲开她的亲吻,不说话。
“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你总胡言乱语,不相信你有什么好奇怪的。”
“去你的胡言乱语。”
谢问青一手抓住乔雨凝搭在肩头的头发捧在两手中把玩,眼里溢出的温顺流水比绚烂的极光更珍贵。
“明天去上课吗?”
乔雨凝笑着摇摇头,很快又点头:“明天去上课,上一次上课我把包落在画室橱柜里了,再不去拿就要被拿去失物招领处了。”
“我可以帮你带过来。”
她心情很好地用手指抚摸谢问青的下唇,把他弄得面红耳赤,“我好几天没上课了,去探视一下我许久不见的老师同学们。”
高层的雨声细微,只能听见远处街道的施工重物落地发出的钝音。
谢问青清楚她对上课没有兴趣,却十分好奇她怎么面对无所事事的生活,正要张嘴讨教,却被乔雨凝的手指转了空子。
深蓝色的甲面碰到了他的上颚,引起一阵令人惊慌的无措和瘙痒,手指上的螺纹按压在他舌面,和舌上的纹理交叠相嵌。
“乔雨凝!”谢问青想拽出乔雨凝的手指,却迟钝到在叫她名字的时候含得更紧。
她正坐在自己腿上呢,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和他亲密接触,即使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她细窄的肩膀也只堪堪地与她平齐,在体格上她像一个虚弱的下位者,可她从来不会仰视,永远喜欢把眼角对着对面的人,比如恋人,就好像她永远会是感情关系的主导者一样。
谢问青不喜欢那样,她行为举止中游刃有余的动作让人心生恐惧,如果可以,他想乔雨凝抬起眼眸看他,表露出感情中不可否认的失控,像是怕自己不爱她一样。
感情中的内耗远比学习更折磨,是他无论如何也难以平衡的方面。怕自己陷得太深,更怕乔雨凝不走心。她表面上似乎很走心,但细细体会就会发现很难品味到她的渴求,她不缺爱,她不渴望恋人的爱,她只伸手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金钱、享受、性和别人的仰望。
谢问青不止一次想提及未来,关于组建家庭和共同生活的畅想,可他心底清晰地意识得到乔雨凝无心这些,谈到最后也只会是尴尬和生硬。
他跟幼年时的好朋友一起吃饭交流到这些,以第三视角去寻求答案,好朋友是个通透的人,学生的年纪就深陷文艺的虚幻和哲学的围城。
“这个女生的确没有必要去考虑未来,因为她现下眼前的生活已经足够完美了,考虑过多才是对生命的亵渎。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女生只是玩一玩,那就更没必要认真对待了,对待一个若有如无的调味剂何必太过认真呢,可能没多久就腻了换个口味也很正常,你告诫一下你的这个男性朋友别奢求太多。”
谢问青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他不信,觉得这人在瞎讲,毕竟好友不是天天宅在家里看书就是背着包挂着鞋往中西亚、北非跑的浪儿,整个人神经兮兮的。
不理解信仰的人很难对处于信仰台风眼中沉浸的信徒产生尊重,疯狂和虔诚往往也只是一念间。谢问青那时候还不懂,他总是带着幼时玩伴的顽皮滤镜,认为好友在矫情摆弄。
思考的这片刻时间,乔雨凝已经用舌头舔遍了他的唇齿,微凉的舌带着香甜的水汽一鼓作气钻进他的口腔,舔着被她调弄过不知多少遍的上颚,痒得他全身颤抖。
“唔……”乔雨凝掐了一把他的腰,将他的思绪拉回热吻。
——
周内只有一天晴天,乔雨凝挑在这一天去了学校,天气渐冷,已经到了需要穿棉服的温度,电动车的挡风被在夏天的时候直接丢到了垃圾桶,公寓楼下的咖啡店大早上就排起了队。
咖啡店吧台前挤得水泄不通,乔雨凝咬了咬牙还是下了单,这天她起得尤其早,阴差阳错地把时间全部浪费在等咖啡上面了。
拎着冰咔挤出推门的那一刻,世界明亮。
学校距离公寓的路程只有几分钟,她平时懒一直骑电动车,这天决定勤快一些,走路去上课,其实是因为电动车没电了。
乔雨凝从画室储物柜里拿回了自己的包,包里没有项链盒,她下意识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回家后翻遍了柜子都没有发现自己的项链盒,这才慌了神,直接拨了电话给叶木子。
“木子,上次你弟生日宴,我是戴着蓝石项链去的吗?”
叶木子还在补觉:“是……啊……又……怎……么……啦……”
“我后来一直戴着,直到去上体育课才摘了下来,放在盒子里装进单肩包里了是吗?”
叶木子听得一愣一愣,努力思考:“我不知道啊?”
“我的项链不见了,我记得装在包里了,项链盒子也不见了。”
室内昏暗,叶木子腿一蹬翻身坐起来:“你是不是忘记放在哪里了,在家里找找。”
“我翻遍了,这房子就这么大,没有。”
“你先好好回忆一下,别着急。”
乔雨凝慌得开始乱翻东西,把原本翻过一遍的柜子全部重新翻了一遍,里面的物件全部翻出来丢在地上,房子里乱七八糟。
“木子,项链真的真的不见了!我记得是放在包里了,项链盒也不见了,我的包在学校画室里放了几天……”
“乔雨凝,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随便放在学校里不管不顾吗!”叶木子知道蓝石项链对乔雨凝的意义,竭尽全力地想安慰她,却还是被她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气得差点背回去。
“我去学校找找。”乔雨凝出了一身的汗,急慌慌地扎起头发,乱糟糟的红黑发裹成圈高举在头顶,房门关上后带起一阵风。天气依然好。
没能找到项链,她怀疑是被人偷走了,心里焦急十分,先是给辅导员发了消息,过去十几分钟也没收到回复,她坐在教室手足无措,只好跑到门卫室问保安大叔能不能调监控。
“这不行啊,小姑娘,得你们领导批准才能调。”
乔雨凝回忆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确信自己把项链和项链盒都放进了单肩包里,她一个劲地跟保安大叔解释。
“不行不行,再说,小偷偷东西怎么会只偷一个首饰盒呢?你好好再想想是不是忘在哪里了。”
乔雨凝想起辅导员上次找她谈话,砸车给她记了一个大过,训了她十几分钟让她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遵纪守法,等一年过去了再给她消处分。
丢东西这种事情错不在她,可是她不能报警,且不说报警有没有用,光是以学生这个身份报警就不知会给学校招来多少其曰的麻烦,不知道会给辅导员带来多少麻烦。
班里的男同学因为打架事件报过一次警,本该给两人记过,却只给报警的那个学生记了过,辅导员说能找他解决的事情就不要闹大,不然双方乃至他都不好收场。
乔雨凝也是开了眼界,没想到大学条条框框中居然包含着限制学生采取报警的方式处理问题。
毕竟是学生,毕竟受制于人。
打架这种双方事出有因的事姑且不算,像她这样丢了贵重物品的情况该怎么样呢?
保安大叔见她迟迟不走,开始挥手催人了:“丫头你先去找你们老师,让他带着领导的批准来调监控,凡事走流程,肯定不是因为嫌麻烦,能帮到你的我一定尽力,但我也得守规矩……”
“谢谢叔叔,那我联系好辅导员再来找你。”
乔雨凝捏着迟迟等不到消息的手机走出了保安室,她不能拖着时间,生怕错过了找回项链的机会。
拨通辅导员的电话,片刻后被辅导员拒绝。
乔雨凝急得烂头焦额。
导员陈孟凡:在开会。
导员陈孟凡:开完会告诉你,你过来找我。
辅导员好说话,是一个和蔼的小矮子,乔雨凝坐在画室里,因为急切而导致脚跟踮起不停地抖动腿。
那条项链是妈妈通过遗嘱给她拍卖的成人礼礼物,那一年的香港拍卖会上,受托人带着她坐在台下,看着周边的西装革履的助理举着电话汇报、举牌,喊出的价格惊人,直到最高价的半分钟停留,交易定锤前一秒受托人拉着她的手腕举牌,报出了全场最高价,无人再举牌。
那副出自巴黎顶级设计师、由罕见蓝宝石打磨而成的蓝石项链,承载着周翩若不逝的爱,里面倾注着她对女儿的所有祝愿。
她初中时看过泰坦尼克号里的海洋之心,一心惊艳唏嘘。而这颗来自已逝母亲的成人礼,让她无法言说,是悲伤还是喜悦,亦或者全都无所谓。
她捧着蓝石项链,想妈妈,流了满脸的泪,那是她的十八周岁,也是妈妈离开她的第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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