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吃过早饭后,龚先生就带着华昙去上海。龚先生坐在驾驶座上一言不发,华昙也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两个人就像一夜之间有了很深的隔阂一样,连眼神都舍不得撞到一起。后来可能是龚先生嫌太安静了,放了一张CD,两个人就静静听歌,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倒没感觉有什么不快。一路没有堵车,到了上海市,龚先生的朋友还特地派了助理来接,于是不到九点,两个人就到达了目的地——一家正处闹市区的画廊。

车子只能停在百米之外的停车场,然后要步行走过去。龚先生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华昙用小碎步紧跟其后。画廊门口已经站着很多人,都是搞艺术的,有的男士留着长发,有的女士剃了寸头。龚先生一路走过去,有十来个人跟他打了招呼,龚先生都礼貌地小声回应。如今的情形让华昙回想起当时龚先生带她去朱紫苏的画廊那次,当时也是人来人往。可能是在大都市的缘故,感觉今天比朱紫苏那次更加热闹些,放眼望去,尽是人头攒动。

华昙跟在龚先生后面,在人群里艰难穿梭,没挤一会儿就找不到龚先生了。旁边站着好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在说话,华昙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看了又看,还是没瞅到龚先生的身影。华昙正慌张着,突然一双大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地把她从人流中捞出来,华昙跌跌撞撞地被龚先生拉到了面前。

龚先生垂眼看着华昙,面色如水,可能要说什么,还没张口,就被人给打断了。

“邑郡!”一个英俊的高个子男人大步走上前来,给龚先生来了个热情的拥抱。“好久不见!”

“尚晞,好久不见!”龚先生展露笑颜,跟他握了握手,然后轻轻摸了摸华昙的脑袋,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林华昙。这位是陆尚晞先生,知名摄影师。我们是在法国认识的。”

“陆先生好。”华昙赶紧打招呼。

陆尚晞浅浅笑了一下:“林小姐看上去真年轻,不会还是个学生吧?”

龚先生说:“还是个高中生,你就别打她的主意了。”

陆尚晞没有再说,忙着去招呼别人了,龚先生得以脱身,拉着华昙进了画廊。

相对外面,画廊里居然还显得人少些,当然也安静了许多,大多数人都在安静欣赏作品,互相吹捧的艺术家都被大门隔在了外面。这回龚先生没有放任华昙在他身后跟着,而是毫不客气地拉住她的左手,轻轻地握着,带她从里往外欣赏陆先生的作品。

陆先生的作品只有一个主题,**的少女。各种各样美丽的少女,迎着光,背着光,躺着,坐着,或低垂眼帘,长发飘飘,或者一头调皮的短发,放肆笑着,但都□□,或者只是在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柔纱。

龚先生说:“陆尚晞喜欢邀请他身边的朋友给他做模特。”

华昙偷偷一瞥站在左侧的龚先生,有点明白他方才对陆先生说的“别打她的主意”的含义了。

华昙默默咽了口唾沫,一言不发。正好,在她面前的那幅摄影中的女人是她认识的——林暮雪。

华昙不禁睁大了眼睛,仔细地又看了一眼。的确是林暮雪。这张照片有些特别,林暮雪盘着高高的发髻,□□地坐在角落的黑色椅子上,神情冷傲地看着镜头。光线处理地相当巧妙,所有的敏感部位都沉浸在浓得抹不开的阴影之中,观者只能看见修长的脖颈,修长的胳膊,修长的**的双腿和绷直的脚尖,非但没有一丝色情的味道,还有种不容玷污的神圣感。

龚先生注意到华昙长久地盯着一幅照片看,就凑上去瞄了一眼,不禁乐了:“暮雪的这幅照片也在!”

华昙看了龚先生一眼。

龚先生说:“当时她来找我,陆尚晞刚巧也在,见了她一定要给她拍一张。她其实是穿着衣服的,只是后期尚晞修图的时候,在光线上加了点手脚,让她看上去像是□□。后来暮雪看到照片气得大发雷霆,尚晞就再也不敢去见她。”

“人和自然一样,应该不加雕饰,衣服是多余的。”

一个女人估计是听到了龚先生所说林暮雪的故事,立在他们旁边说了一句。华昙转头看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女人,眉眼间透露着一丝桀骜不驯。

“龚先生。”女人伸出手跟龚先生握了握,然后看了华昙一眼,说:“龚先生这次带了个女伴呀?”

龚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龚先生每次都跟朱紫苏他们一起来,我还以为你也是个同性恋呢。”女人轻轻笑了笑,伸了只手来跟华昙握了握,自我介绍道:“我是星野樱。哝,这个是我。”女人指了指华昙左侧的一幅作品上的女人。

“林华昙。”华昙说。

“唔,好听的名字。”星野樱微微笑了一下,撩拨着额前短过眉毛的齐刘海,有些挑逗似的看了龚先生一眼,然后说:“陆尚晞和龚邑郡有一个共同点,你看出来是什么了吗?”没等华昙回答,星野樱就轻笑了一声,突然高举胳膊挥了挥手,然后就见陆先生走了过来,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腰。

陆先生亲了一下星野樱的面颊,说:“李太太说要见你,你却躲在这里。”

星野樱高傲地昂了昂脖颈,说:“看见龚先生难得带了女伴,我当然要过来打声招呼。”

陆尚晞说:“邑郡,你最近没什么事的话,在上海玩两天。晚上的酒会,你一定带林小姐一起来。”

龚先生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陆尚晞偏过头对他怀里的女人说:“我们该走了,李太太她们还在等。”

星野樱轻笑一声,说:“好。那龚先生,失陪。”

于是陆尚晞揽着星野樱走了。星野樱甩了一下一头的黑长直,扭着腰肢袅袅离去。她背过身来的时候华昙才看见她穿的黑色裙子就像一块布一样,裸露出了一整片光滑的后背,只用一根小小的别针勾住以防走光。星野樱突然回头朝华昙妖媚地一笑,说:“华昙,晚上的酒会,一定要跟龚先生一起来哦!”

龚先生轻轻捏了捏华昙的手,问道:“你想去酒会玩吗?其实就是去吃吃饭,喝喝东西,和一群人在一起天南海北地吹牛。”

其实潜意识里华昙并不喜欢陆尚晞和星野樱这两个人,但还是轻轻点点头,说:“我挺想去看看的。”

“那好,晚上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先去吃饭吧。”

龚先生开车带华昙到外滩,俩人在和平饭店吃过中饭后,顺势在外滩逛了逛。

华昙小时候被妈妈带到上海外滩玩过一次,是在晚上来看的夜景,印象中虽然挤着人山人海,可是霓虹灯光被倒映在江面上,像历史中穿着旗袍搔首弄姿的上海女人一样迷人。白天的外滩没有了夜景的加持,显得平庸了很多,正如许多往事一样,褪去了光鲜亮丽的色彩,只剩下一声“不过如此”的感慨。好在游客也并不多,两个人可以静静地在外滩边走上一段路。龚先生走在左边,右手替华昙撑着阳伞,华昙挽着他的胳膊,此时无声胜有声地走了许久。后来华昙攀在栏杆边,静静地看了会黄浦江。对面的建筑群,华昙只认得东方明珠,很无知地感慨了一下上海的现代化,接着就注意到对岸一群白色的飞鸟。空中还有两只海鸥,各自在空中盘旋,偶尔叫上一声,伴着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一艘游轮恰巧驶过华昙眼帘,瞬间居然有一种孤独的感受。华昙感觉很不可思议,在上海这样繁华的大都市,居然也会觉得孤独。华昙仰头看着天空,觉得自己就像天空中展翅翱翔的海鸥,虽然自由得很,却也寂寞的很。

一偏头,就看见龚先生眯着眼睛眺望着远方,脑袋略略朝华昙的方向歪了歪,从华昙的角度来看,给这个大男人平添了几分可爱。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是想让滚滚往事像黄浦江的水一样,平静如初。龚先生突然低了低头,正对上华昙的眼神,整个人就愣了一下。华昙有些害羞,却没舍得挪开眼睛,第一次在害羞之余大着胆子看着龚先生。龚先生的眉眼尤其好看,眼睫毛长长的,被阳光倒映在脸上,是几条细细的阴影。龚先生也凝视着华昙,不由自主地轻轻扬起唇角,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

“你昨天说……喜欢我?”

华昙大窘,两颊迅速地升腾起一片红色,脑袋立马低了下去,两只脚别扭地在地上磨了磨,恨不得一个纵跃,跳到黄浦江里去。

龚先生轻轻笑了一声,却不是嘲笑的意思。华昙从笑声中听出几许喜欢的意思,鼓足勇气抬起头,正好对上龚先生将要挪开的眼睛。

两个人视线交汇之际,华昙认真且轻声地说:“嗯,我喜欢你。”

龚先生看着华昙的眼神没有挪开,一瞬间变得很温柔,像是能把春雪融化一样。华昙在这样的眼神中受到了一丝丝的鼓励,小小声地追问了一句:“你呢?你喜欢我吗?”

龚先生弯下腰,在华昙的唇上留下一个甜蜜的吻,当做回答。

龚先生直起身子的时候,华昙的脸都在发烧。龚先生似乎看出她在脸红,轻轻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滚烫。

“天太热了。”华昙狡辩。

龚先生没有说话,但是眯起了带笑的眼睛,轻轻搂过华昙的腰。这次华昙踮起脚尖,用双手搂住龚先生的脖子,然后轻轻闭上眼睛,直觉一股温热自口唇弥漫至全身,转眼就连脚趾头也酥了一般,再睁眼时,唇角舌尖都好似残留着一股醉人的余香。华昙沉醉在这股迷人的香气之中,如同喝了二两酒,整个人都醉醺醺地飘忽起来了。眼前龚先生是真实的,可方才的一切却像是虚幻一样。这是华昙生命中第一个甜蜜的吻。

华昙搂着龚先生的脖子不忍放开,龚先生便倚在栏杆上,任凭她腻歪在自己的怀里。华昙仰着头,带着点撒娇的味道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龚先生刮了刮华昙的鼻子:“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吗?”

“在异乡人?”

“对。当时你和沈司司坐在一起,我抬头看了你们一眼。正好看到你,笑得一脸天真烂漫。一束金色的阳光恰巧只照在你一个人的身上,风很暖很温柔。”

华昙回忆了一下,笑着说:“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哦?”

“之前我和司司韵竹在异乡人就见过你了,当时被爬山虎叶子遮的看不大清楚。司司好奇你到底是谁,第二天非拉我翘课去了异乡人,你说的便是这一次。”

龚先生说:“回头我要请司司吃饭,我太感谢她了。”

两个人手拉手在外滩又逛了一阵子才准备离开,因为偶遇了卖冰激凌的小推车,龚先生便给华昙和自己各买了个很大的甜筒,华昙要了草莓和香草味,龚先生要的是香草和巧克力味。两个靠在墙边的阴凉处舔冰激凌,龚先生突然说:“外滩有个情人墙,你要去看看吗?”

“好啊,在哪?”

龚先生指着那面不起眼的铺了绿植的墙面笑着说:“这就是情人墙。”

华昙跑过去晃悠了两圈,远远地朝龚先生比了个“耶”的手势。

龚先生慢慢地踱到她面前,说:“我第一次来这个情人墙,是被白术骗来的。他和紫苏来这里,却带上了我,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三脚架,所以带我来给他们拍照。”

华昙歪着脑袋想了想,随手拉住旁边一个游客,把手机递给他:“先生,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两个人手上都拿着大大的甜筒,华昙一本正经地朝着镜头笑,龚先生却是偏过脸,一脸温柔地看着华昙。这幅情景随着“咔嚓”一声,被永远地定格在手机里。后来华昙把它洗了出来,用一个很好看的相框框着,此后这张照片就一直摆在她的桌前。

晚上的酒会对于龚先生来说有点无聊,有点避之不及,但对华昙这样一个从没有来过的人来说,甚至有一点新奇有趣。酒会在一个豪华酒店的三十三层举办,通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黄浦江对岸的繁华夜景。在那帮骚人墨客互夸吹捧之时,华昙就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灯火通明的陆家嘴,亮着粉色灯光的东方明珠,并排的那些高楼大厦,还有闪烁着灯光的游船,以及水中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倒影。

星野樱悄无声息地端着两杯红酒走到华昙身后,朝她微微一笑,把酒递给了她。

“第一次来上海?”

“不是。”

“觉得上海怎么样?”

“很美的城市。”

星野樱抿嘴一笑,喝了口酒,说:“你跟龚邑郡在一起也这么惜字如金的吗?”

华昙瞪圆了眼睛看着她,脸颊迅速绯红,低头喝了一大口红酒。

星野樱胜利般地笑了,远眺着黄浦江的夜景,说:“上海是座寂寞的城市,是华美的袍子上爬满了蚤子。”

华昙听着她的不知所云,不知如何接话,干脆又喝了口酒。本来就有点不胜酒力,两口就有些飘飘然了,满嘴都是红酒的醇香。

“是光。”

“什么?”

星野樱收回远眺的目光,笑看着华昙:“龚邑郡和陆尚晞的共同点,是光。他们特别喜欢光线的运用。陆尚晞说过,光是人与神的媒介,通过光可以看到这个人灵魂的影子。”

没等华昙细细咀嚼这番话,星野樱就像来时一样轻飘飘地走了。华昙有些盲目地看着她的背影。为了晚宴,星野樱又换了套晚礼服,露背的设计和鱼尾的大摆,配上艳丽似火的大红色亮片,是她即使是挤在人群中,也能一下子脱颖而出。

华昙默默把刚才星野樱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星野樱会不会也是龚先生的前女友?

华昙胡思乱想的时候,龚先生悄悄走到她的身旁:“在看夜景?以前来过上海吗?”

华昙一愣,喝了口酒,轻声说:“小时候来过,在外滩看了夜景。”

“觉得好看吗?”

“很久以前来的,我都忘了上海的夜景这么美。”华昙说,“像个神话。”

龚先生轻声笑道:“上海的白天是最庸常的俗世,只有夜晚偶有些许神话的灵光。”

华昙偏过头,看着龚先生,突然觉得白天发生的一切都好不真实。

“龚先生,你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上海这座城市。”

“什么意思?”

“离的很近,却又觉得很远。有时候看着寻常,有时候又像梦幻般的虚影。”

龚先生用舌头堵住她的嘴。华昙能尝到他口中浓郁的酒香,还有若隐若现地从领口中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让人意乱神迷。

龚先生放开华昙的时候,她的眼神还迷离着,抬头看对面的龚先生时,几乎成了重影。龚邑郡的眼神也恍惚了,他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朦胧地笑:“喝了点酒。”

他舔唇的动作让她心头一颤,还没容多想,人已经扑了上去。两个人又吻到一起,几乎忘了身在嘈杂的酒会,旁边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龚邑郡被林华昙推着不住地往后退,直到退到了摆放鸡尾酒的桌前。他用一只手撑住桌子,另一只手搂住华昙的脸,整个人的重心都在那只手上,结果一个踉跄,差点撞翻了一桌的鸡尾酒。

龚邑郡和华昙立刻分开,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走吗?”

“好。”

龚邑郡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拉着华昙匆匆下楼到事先早就订好了的房间。刚用房卡把门打开,龚邑郡就一个公主抱把华昙抱起来,用胳膊肘把门关上,温柔而又迫切地把华昙轻轻抛到床上,接着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华昙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也不太清楚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有些紧张,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兴奋。龚先生用两只手臂撑在床上,不让自己的重量压疼了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两只眼睛里写满了情书。华昙深深地喘了口气,双手插在他的头发之间,轻轻地抱住他的头,然后闭上眼睛,温温柔柔地吻在他的耳畔,他的唇角,他的眉梢和他的鼻尖,然后是他的双唇,最后被他反客为主,不知不觉地掌握了主动权,用舌尖轻轻地挑逗着她,接二连三的吻洒在她的脖子和锁骨上,然后……

一阵恼人的手机铃声就响起了。

华昙一愣,是自己的手机,不由得有些气恼,差点掏出手机把它从窗口扔下去。

龚先生微微一笑,从她身上翻身下来,悠闲地躺在床边。

华昙一看显示屏,是邱小影。前面还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她打来的,可能在酒会的时候没听到。

她这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

“华昙,你现在在学校吗?”

“呃……不在,怎么了?”

“我……电话里有点说不清楚,总之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有点儿麻烦,需要当面跟你才能说得清楚的那种。你在哪儿呢,我去找你行吗?”

“现在?”华昙一咬嘴唇,看了一眼歪在床上正看着她的龚先生。

“你现在有事?唉,说急也不急,就是……唉,算了,等你有空了打电话给我吧,我要请你帮个忙!”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华昙咽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龚先生躺在床上笑了笑,朝她张开双臂,华昙便伏在他的胸口,被他紧紧地抱住。

“是小影……”华昙想要解释,龚先生却不容她解释,先一步吻住了她的唇。龚先生领口里传出的亲切又迷人的香气再一次让华昙神魂颠倒,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龚先生一个翻身,又把她压在身下。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龚先生猛地顿住了动作,两个人一齐望向床头柜,华昙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

华昙这回是真的有些恼火,心想如果还是邱小影这讨人嫌的家伙,等回去了就立马跟她断交。

结果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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