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在药店上班,上午还阳光明媚,下午就风云突变,天色一下子就阴沉起来,是暴雨将至的前兆。两点多钟的时候,一场夏季的暴雨如期而至,下了个酣畅淋漓。邬力帜站在门前看雨,很高兴地对华昙说:“总算是下了场雨了,这几天快要闷热死我了。”
一般夏天的雷阵雨顶多两个小时就停,可今天的是出了意外。老天像是没关的自来水龙头,哗啦哗啦下了一个多小时,雨势非但没有减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好像停不下来了。邬力帜见雨势汹涌,朝大家大度地一挥手,说:“今天天气不好,大家就早点回家吧。店里有备用的雨伞。”说完,自己背了个单肩包,摇摇晃晃地就出门了。
老板既然都放话了,那没有留下来的道理。华昙很快收拾好了东西,拿了一把店里备的长柄雨伞出门了。虽然天色奇暗,其实时候尚早,四点都还没到。华昙灵机一动,今天下班早,为什么不趁机去龚先生的画廊看一看呢?
画廊在另一个区,和华昙的学校、药店恰成三足鼎立之势,位置上来说风马牛不相及,而且如果坐公交去,还要转乘一次,有点麻烦。可华昙只是思考了一秒钟,就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开往画廊的公交车。
因为是雨天,又在老城区,路况很差,车上人又拥挤,每个人都拎着一把湿哒哒的雨伞,别扭地在公交里挤着,很像钱钟书先生写的“沙丁鱼罐头”。公交车走走停停,每一次刹车都是一次车身不堪重负的抖动,连带着一车人不由自主的摇摆,从外面看,可能这辆公交车都有倾翻的趋势。
华昙刚上车,就被后面的人给挤到了车身中间,备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姿势非常扭曲。就这样过了几站路,周围居然没有一个人下车的,公交也悲催地被堵在了一个红绿灯前。
华昙看了看窗外,大雨依旧倾盆地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雨滴都是豆大的,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闹出很大的动静,和着公交车里的喧嚣声和公交车外的嘈杂声,还有公交车自带引擎的噪音,让人听得心烦意乱。突然天际接连划过好几道血红色的闪电,“撕拉”一下照亮了半个黑暗的天空,看得人触目惊心。
“大事不好了呀。”一个老太看到窗外的闪电,畏畏缩缩地说道。
华昙看了她一眼,低头看了看表,已经在原地堵了二十分钟了,其间龟爬了几米不到,车子晃得人恶心难受。
又耐心等了一段时间,车上的骚动声越来越大,很多人嚷嚷着让司机开门。就在这时候,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起来。
又过了几站,车上的人下了一些,华昙总算可以站到一个相对宽松一点的地方,稍微活动一下手脚和脖子,刚才保持一个僵硬的姿势不动,感觉都要犯颈椎病了。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五点了。居然在这辆公交上呆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到站。
手机这时候恰到好处地捣乱,欢快地响了起来。
“华昙,我是龚邑郡。”
电话那头的声音刚响起来,华昙就差点一个激动把手机甩飞出去。她有些抱歉地看了旁边一个皱着眉毛的老头一眼——刚差点用手机打到了他的光头,然后尽量用平静和缓的声音说:“龚先生。”
“今天暴雨,邬力帜应该已经放你们下班了吧?回学校了没有?”
“嗯……回了。在公交车上。”
“公交车?”龚先生可能在电话那头皱了皱眉,“雨下的这么大,公交车会堵车吧。你上车了没有?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吧。”
“不了不了,龚先生,我……我在公交车上挺好的……”
“你在哪?”
“呃……”华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我在672路,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儿呢。”
“672?你为什么会坐672?”龚先生那头的声音不知是迷惑多一些还是生气多一些。
“我……我原本想去你的画廊看看的……”华昙的声音越说越小。
“我的画廊?为什么?”
“我……”华昙还没说话,公交车就不识时务地一个猛刹车,差点把华昙甩飞出去。华昙一边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边连声向被自己踩了一脚的那人道歉。
“你那边怎么回事?”
“刚刚刹车我没站稳……”
“林华昙!你有伞吗?”现在龚先生很明显是气愤更多一些了。
“有……”
“下一站就下车!下了车告诉我站名是什么,然后找个可以躲雨的地方呆着,我去接你!”
“可是……公交车好像又堵住了。”
“你们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好像……外面雨下太大了,我看不清楚。”
“你……”龚先生无语地叹了口气,把电话挂断了。
华昙抓着手机有点无所适从,感觉自己好像把龚先生惹恼了。
可我只是想去他的画廊看一看,没想惹他生气呀。华昙有些郁闷地想。
我也不知道堵车会堵得这么厉害嘛。我更没想到龚先生会突然打电话来呀。
他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还是关心我的?
他怎么有我电话号码的?
华昙一不留神就想入非非了,没注意公交车又在原地堵了很久。这回比刚才的堵车还要严重些,十来分钟了,连挪一下的意思都没有。车上越来越多人开始暴躁不安,大声叫着让司机开门放他们下去。司机看渺渺的等待也是无奈,便把门打开了。
车门一开,一阵冷风把华昙吹得清醒了许多。下车的一般都是站着的人,坐着的都纹丝不动。不过虽然没有位置可坐,好歹站着的空间不那么拥挤了。华昙轻轻扭了一圈脖子,看见龚先生正掰开前面的人往她面前走来。
华昙一时间以为自己迷糊了,瞪圆了眼睛仔细一看,龚先生已经挤到她面前了。
“下车。”龚先生冷冰冰地说。
华昙乖乖地下了车,龚先生紧随其后。
外面的雨势似乎比之前弱了一些,但也还是倾盆大雨。华昙和龚先生正好在道路旁边高起的一块平台上落脚,旁边都是乌泱泱的雨水,两个人仿佛站在一小片孤岛上。
华昙有些心虚地看了龚先生一眼。堵在这条路上的车子排成长龙,红色和黄色的车灯亮着,一眼望不到尽头,也看不出来还要堵上多久。地上的积水已经很深了,几乎要漫过半个轮胎。因为身在老城区,排水系统有些落伍,下水道不仅不能排水,还咕嘟咕嘟地往外渗水。整个城市的交通可能都瘫痪了。不知道龚先生怎么找过来的,更不知道龚先生是从哪里用什么方法赶到这里来的。
龚先生撑着伞,前后环顾了一圈,把伞递到华昙面前,说:“你能撑伞吗?”
华昙赶紧接过伞柄,刚要问“我们怎么走”,就被龚先生一把抱了起来。
华昙的心里一阵惊呼,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龚先生已经蹚进了及到小腿的积水中,连裤脚也不卷,就这么走了下去。然后抱着华昙,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子。
小巷子是青石板路,潮湿而且易滑,但是积水明显比大路浅了很多。龚先生平时走路看起来有些微陂,现在抱着华昙在青石板上却走得又稳又有力。他可能还在生气,一路一言不发,嘴唇抿得紧紧的,上半张脸沉在夜色之中,看不清眉眼。但抱着华昙的双手却非常温柔,力道恰到好处,多一分就疼,少一分就抱不稳。华昙静静地被他抱在怀中,手上很执着地撑着伞,其实是整个人都一片僵硬,想不出换个什么姿势。
青石板路很长,越走,积水就越少,最后几乎就没有积水了。雨势似乎也渐渐转小,月光似乎都透了出来,反射在青石板路上,透着微微的皎白色的光。龚先生连膝盖以上的裤脚都几近湿透,但华昙的衣服却是一点水都没能沾到。华昙那天恰巧穿了条蓝色的长裙,龚先生大步往前走的时候,纱质的长裙轻轻飘扬起来,在寂静的小巷子里,几乎呼之欲出。
小巷的尽头停了辆车,华昙认出是龚先生的。龚先生一路走到车旁才把华昙放了下来。这一路这么长,抱着自己肯定是累得要死,华昙心中暗想。她觉得应该对龚先生说声谢谢,可刚一抬头看见龚先生的眼神,似乎还埋着火,什么感谢的话就立马给吞了回去,干脆一言不发。
龚先生抬头看了华昙一眼,自顾进了车。华昙在车外愣了一会儿,也上了车。
华昙前脚刚坐稳,龚先生后脚就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之箭,“呼”地一下就冲了出去。
龚先生可能是从外环绕了一圈,没有遇上堵车,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华昙一开始以为是往她们学校驶,后来越看越不对劲,却也没敢多说什么,一声不吭地坐在副驾驶上,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龚先生宰割的模样。
他把我拐到山里我也认了。
龚先生毕竟是文化人,怎么可能把她拐到山里。车子在一栋大别墅前停下,龚先生兀自下了车,华昙跟着默默地下了车。夜色中没怎么仔细打量这栋大别墅,就先跟龚先生进了屋。
龚先生啪啪几下,把灯悉尽打开,亮堂堂的客厅一览无余。龚先生没有换鞋,直径往里走了进去。华昙却不敢擅自闯入,站在玄关的地毯上无所适从。立了一会儿,从旁边的鞋柜里找了双大小合适的拖鞋换上。
刚穿好拖鞋,龚先生就哒哒地走了回来,手上只拿了一条浴巾,扔在了华昙头上。华昙抱着浴巾擦了擦有些湿的头发,抬头看了一眼龚先生。比起华昙,他更像一只落汤鸡。上到头发,下到双腿和鞋,都是湿漉漉的,看上去就冷。可他偏既不找条毛巾擦拭一下,也不换双拖鞋,就这么干杵着,看着华昙。华昙也看着他,俩人的目光猛然对上,华昙一个胆战心惊,然后一低头,看见地上一长条被龚先生脏脏的鞋子给踩出的脚印。
华昙看着龚先生湿透了的休闲西装的裤脚,心想:湿漉漉的穿着,不难受吗?这样想着,大脑还没做出合适的判断,整个人已经低了下去,半跪在龚先生面前,拿手上的浴巾想给他擦一擦腿。
“别……”龚先生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已经晚了。华昙的手碰到了他的左腿,或者说应该算是“腿”的那一部分——她碰到的只是根冷冰冰的金属棍。
华昙震惊之余——如果说她的反射弧还能反射出“震惊”这种情感的话——茫然地抬头看着龚先生,他的脸色似乎很难看,比刚才生气的样子更加让人害怕了。
“龚先生……”华昙张口说:“我喜欢你……”
看到龚先生的表情,华昙才徐徐反应出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我原本想说“对不起”的,她有些恼火地想。
再也没有在这个情境下的表白更让人觉得尴尬的了。
龚先生面色铁青,整个人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然后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车祸。”
华昙下意识地点头,然后有些胆怯地抬头看着龚先生,身体还保持着半蹲在他面前的姿势。发现龚先生并没有要说别的的意思之后,华昙的伤心欲绝终于姗姗来迟,她悲哀地想到: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并不愉快的表白和还算温柔的拒绝。
她低下头,鼻子酸溜溜的。
华昙抽了抽鼻子,想忍住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没想到却闹出了大动静,眼泪一瞬间跟得到了允许似的,接二连三地滴落下来,在面前的地板上绘成一小块地图。
龚先生似乎浅浅地叹了口气,然后跟着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捧起华昙的脸,温柔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
“华昙,”龚先生温柔的声音在说,“明天我要去上海,一个朋友邀请我去参观他的作品展,你可以陪我去吗?”
同情。绝对是同情。华昙泪眼朦胧地看着龚先生,一个小小的声音却在她耳畔如是说道。
当晚华昙就睡在了龚先生卧室隔壁的客房。
龚先生给华昙拿了一套自己的睡衣,好让华昙洗完澡换上。客房的卫生间里有自带烘干的洗衣机,华昙不必担心没有带换洗衣物的问题。龚先生拿来的这套睡衣可能不常穿,或者只是留着备用的,新的很,华昙穿着显得宽宽松松的,倒也合适。
因为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华昙怎么也睡不着。更不要说龚先生就睡在隔壁,这更让人难以安寐。华昙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个小时,终于还是爬起来,蜷在床头,瞪着面前的墙壁看。墙上贴着浅蓝色的墙纸,上面挂了四幅并排的装饰画,可以肯定不是龚先生画的。墙纸、床单和床帘可能都是配套的,属于同一个色系,皆为淡蓝和浅灰色,看起来很安静,有种淡淡的孤独感,倒是符合华昙现在的心境。床头摆了两棵养得很好的仙人掌,刺棱棱地立在那里。
华昙掀开窗帘,夜色中可以看见楼下的小院,院子里停着龚先生的车。小院的角落辟了个池塘,旁边是个花圃。雨已经停了,抬起头可以看见朦胧的月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就亮了。期间华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日光大亮,透过窗帘隐隐地照了进来。华昙被自己手机上定的六点半的闹钟给吵醒,动作迟缓地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赫然发现自己不是在宿舍,而是在龚先生家!于是一个哆嗦就爬起来了,换上自己的衣服,飞快地洗漱过后,跑到旁边那间房间看了看。房门大开着,一片明媚透了进来,龚先生并不在。华昙迟疑着下了楼,先是闻到了一阵香味,然后听到平底锅煎东西时的吱吱声。
华昙慢慢地摸到了厨房,龚先生穿着一件纯白的衬衫,卷着袖口,正在煎蛋和培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听到华昙来,并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冰箱里有麦片,帮忙拿出来好吗?”华昙打开冰箱,看见用玻璃杯里盛着的自制的牛奶麦片,上面还放了草莓和蓝莓,正好两杯,就都拿了出来,放在了餐桌上,然后跑进厨房。龚先生正在装盘,见华昙跑来,就手把一个盛着一个煎蛋、两片培根和半颗西红柿的盘子递给她。
龚先生的西餐桌很大,铺着漂亮的碎花餐布。华昙捧着盘子,很自觉地坐到了龚先生的对面,也是离他最远的地方,中间隔了一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很灿烂的百合花。
华昙对昨晚的尴尬氛围记忆犹新,所以不敢跟龚先生搭话,坐下后就一声不响地开吃。培根被煎得很是香脆,咬起来还能听到咔呲的响声。煎蛋又香又嫩,恰是华昙最喜欢的溏心蛋,咬上一口,没熟透的蛋液就立马顺着叉子淌下来。牛奶麦片是冰凉的,刚好解暑,麦片被牛奶浸泡了很久,带着牛奶的香醇和一丝丝甜味,入口即化,非常好吃。
昨晚没怎么吃,现在确实是饿了,更何况又那么好吃。华昙把盘子和玻璃杯吃了个干干净净,仿佛狗舔过的一样,然后一抬头,从百合花的花瓣间隙中看见对面龚先生表情难辨的脸。他面前的盘子还是满的,似乎一动没动过。
龚先生带着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说:“林华昙,你是不是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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