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梦

“大王下了死令,绝不可放太子丹回燕,生死不论!”

追兵的喊杀声渐近,领头的嘶喊更是仿佛就在耳边炸响开来。

燕丹不自觉攥紧了缰绳。

他这几日自秦宫一路潜逃到秦赵边境,未想纵是万般小心却依然泄露了行踪。

箭矢的破空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雨点敲击着地面的声音,使得逃亡的前路在这个雨夜显得格外扑朔迷离。

冷箭不断落在身后、地下、乃至身周侍从的身上,耳边传来急促而沉闷的“咚咚”声,燕丹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心跳、抑或是侍从们中箭落马的声音。

落后一步的卫衍用配剑格开几支向燕丹射来的冷箭,拍马赶了上来,对燕丹喊道:“太子,追兵太多,大家已经要抵挡不住了!”

燕丹环顾四周:随他出逃的侍从本有数十人之众,如今却只余寥寥四五亲信。

“难道今日便要命丧于此了吗?”燕丹不禁有些怆然地想。

忽然,卫衍眼尖地在身侧的竹林中发现一条羊肠小道。容不得多想,他立即召身后的几人聚集起来,呈拱卫之势护着燕丹前往入口。

“太子快跑,我们为你殿后!不要回头,燕国需要你!!!”

卫衍喊罢,用尽最后的气力砍倒了几丛小道入口的竹子堵住去路,又与幸存的几位亲信勉力抵挡,为燕丹逃跑争取时间。

但他此时也已身中数箭,不过是强弩之末。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喃喃道: “但愿这雨足够大,能为马蹄的痕迹遮掩一二。”

卫衍已存死志,便万望太子能平安归国。

“卫衍——!!!”

雷声轰隆,燕丹喘息着从卧榻上弹坐而起。

“太子又梦见兄长了么?”立在床边守夜的卫琮应声撩起帷幕,担忧地询问。

燕丹没有回答,闭了闭眼平复着喘息,缓缓将自己的情绪从梦中抽离。

是了,现下已是两年之后了。

当年他在秦国为质数年,冲破重重关隘孤身一人逃回燕国。回国后不到两年就从昏聩无能的燕王手中接管了燕国政事大权,现大权在握,正大肆招徕门客提升燕国实力,用以对抗如日中天的秦国。

秦王赵政……此等血海深仇,他燕丹不能不报!

燕丹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他透过窗缝望着窗外一如当年般黑沉沉的天色。陪他一同长大、亦仆亦友的卫衍便是为了护他死在这样一个雨夜中。

回到燕国后,他便将卫衍的孪生弟弟卫琮提拔至身边做了贴身侍从,日日相对以思对秦王的仇恨。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他轻声问道。

“寅时三刻,太子也该起身梳洗准备上朝了。”

燕丹颔首示意,卫琮便将他扶起身,取来已经烘好的朝服为太子宽衣。

梳洗完用罢早膳,燕丹望望天色差不多了,便坐上轩车启程往武阳台上朝。

太子车只能行至殿外,侍从已在一旁持簦等候,燕丹于是下车整衣欲行。

此时一名官员却从身侧走来,躬身朝他深深一揖,拦住了他的去路:“参见太子,下官无意叨扰,只是有事要禀。”

燕丹如今掌管诸多政事,大大小小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他有所接触,但此人……

燕丹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却只觉眼生。

“难道是父王最近新任的官员?”他心下暗忖,一面示意他免礼,一面抬步往殿内走去,“雨落得越发大了,公便边走边说吧。”

官员跟上燕丹的脚步,道,“下官乃泉州都令赵固,前些日子才有幸被大王钦点上任。北地苦寒,近日霜灾频发以致黍谷不生,渔阳郡受灾尤为严重,是以大王才召下官入宫问话。”

泉州都隶属渔阳,最近频频有官员上书陈述灾情,是以燕丹对此事也颇为重视。心内一忖,想来是前任都令毫无作为才被替了新的上来。

燕丹顿了顿步子,对他微微一笑:“都令可是寻着了救灾之法要来同孤禀报?”

“说来惭愧,下官才疏学浅,阅遍古籍也还是对此次灾情束手无策。”赵固讪笑片刻,抹了抹额汗,却又将话峰一转,“但下官寻到一奇人名唤陆琢,他自称身怀救灾之策,又听闻太子正广纳贤才,便要求亲自同太子禀报。您放心,下官已私自将其考校一番,见此人确有几分才能,想来也不会诓骗下官,便斗胆向太子举荐。”

听至此处,燕丹已不免有几分失望。

燕国积弱已久,官员尸位素餐者甚众,赵固这种伎俩燕丹在掌权的这些日子里已见得多了——实事能避则避,若是有实在避不掉的便想方设法推给旁人。

这厢给太子举荐一个人上来,若是此人无法解决灾情,那罪责便让他自行担了,赵固最多落得个举荐不力的责罚,横竖也丢不了官位;若是此人真有能耐,他作为举荐之人自也有享不尽的好处,无论如何也吃不了亏,于他来说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未想这人新上任便如此作为,此事关乎民生,却被父母官如此儿戏。

思及此处,燕丹便有些不耐了起来。殿门与内殿相距不远,恰巧此时二人也已行至廊下。

都令没有进内殿的资格,燕丹便随意搪塞了赵固几句将他打发了,让他将人送至东宫便好。

甫一入殿,便有几名提前到场的官员起身行礼问安,燕丹一一答复,行至王座右侧的席边跪坐下来等待燕王喜入朝。

毫无意外,今日朝会的重点便是如何处理渔阳的霜灾。

先是赵固被燕王召进殿内陈述灾情:“回禀大王,渔阳自数年前便霜灾频发,此次更是来势汹汹,百姓已数月颗粒无收。真真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其中泉州受灾甚重,臣作为父母官,以为渔阳救灾已刻不容缓!”他言罢便低头退至官员行列末位,不再多作言语。

燕丹听罢轻轻蹙眉:呈到他面前的官员上书措辞甚为温和,他只道渔阳受了霜灾,却没想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赵固话音刚落,其余官员也如炸了锅般窃窃私语起来。

燕王喜沉吟片刻,便询问起燕丹的意见:“丹,对此次灾情,你有何看法?”

燕丹起身一礼,道:“臣私库中还有些许钱币,或可解燃眉之急。其余事宜且容大王宽限些时日,丹定当全力以赴!”

燕王颔首,摆摆手示意燕丹坐下。

官员们对此事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朝会很快便散了。

回到东宫,燕丹照例召见过官员,只用了些茶水便复又开始批阅上书。看来看去,左右不过是一些七零八碎的琐事,唯一重要的渔阳霜灾他现下也毫无头绪。

燕丹气闷地放下竹简揉着额角,连日的政事让他疲惫不堪,青筋在皮下不断跳动。

卫琮正在一旁陪侍,见状便上前接替了燕丹,开始为他轻轻揉按额角。

片刻后,头疼有所好转,燕丹将视线定格在虚空的某处,轻轻叹了口气。

午后,燕丹又召了些门客询问救灾之策,结果却是一无所获。他将众人遣了回去,在房内来回踱步。

燕国国库空虚,他的私库也堪堪只够豢养门客与私兵,并无多少结余,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但救灾刻不容缓……

燕丹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在脑内不断搜刮着可行的办法,情绪愈发焦躁。

“太子,有一名叫陆琢的人求见,现已在宫外候着了。”一侍从此时进屋禀报道。

燕丹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此人的来路,他平素一向待人温和,也许平日里见了便见了,但此时却恰不是时候。

“不见。”他蹙了蹙眉,没好气地一口回绝。

侍从在心中为此人默哀片刻,便下去通传了。

不想才过片刻,脚步声却再次响起。那侍从竟去而复返,一脸为难地再次禀报:“太子,此人自称是被泉州都令举荐而来,身怀救灾之法,非要见您一面不可。弟兄们已多次劝说,他却软硬不吃,一直赖在门口不走。这……小臣们实在不方便驱赶。”

燕丹听闻按按额角,复又回案前坐下,无奈道:“那便传他进来吧。”

死马当活马医吧,总归不会更差了……

燕丹勾了勾唇角,苦中作乐地想。

未让他等太久,一道略带笑意的青年音便伴随着脚步声自门外响起。

“草民陆琢,参见太子。”

人未到,声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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