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引陆琢至门边便悄然退下了,他径自撩起衣袍跨进殿内,朝座上之人深深一礼。
燕丹有心晾他一阵,便不予理会,只一手握着竹简继续翻阅,一手取了案上的铜尊浅酌清酒,连半分眼神也并未分给座下躬身之人。
太子爱民如子,处理政事一向兢兢业业,未曾有一日懈怠,便最是痛恨赵固此类德不配位的庸官。人以群分,想来这陆琢也定是个酒囊饭袋。可恨他终究只是个还未即位的太子,官员的任免权仍在燕王手中,他无法越俎代庖,只能通过此类小事惩戒敲打一二。
“免礼吧。”少顷,燕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合上竹简,终于抬眼看向陆琢,预备将他草草打发了。
可只这一眼,燕丹眸中便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但见此人面如冠玉,形神清逸,行止间自带一番风骨。本是温润柔和的长相,只那一双眼中眸光流动,眼角微微上翘,为这人平添一分锐气。他静立在阶下,面上带笑却未达眼底,身形颀长,腰身劲瘦有力,似青松、更似一把将出鞘的宝刀。虽身着粗布麻衣,却难掩通身的气派。
王室之人多俊美,燕丹的容貌承自高鼻蓝眼的胡姬母亲,更是美如宋玉。因此他只略微失神一瞬,很快便调整好状态移开了视线。
燕丹未曾发觉,在他打量陆琢的同时,对方也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乃至于每一寸皮肤都不曾放过,眼神危险而黏腻,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的模样牢牢印刻在心底一般。
他盯得久了,燕丹似乎也察觉到了些什么,复又回过头来,却见陆琢仍低眉顺眼地立着,似乎一切如常。
他心中登时升起几分古怪,神色也莫名起来:“难道此人是赵固派来色诱孤的?”
此事虽荒谬,却也不是无迹可循。
自他开始掌权之后,不少官员意图示好,便以美人相赠,可他只推说政务繁忙无心此事,将各路美人一概遣了回去。
后来不知怎的就有官员会错了意,竟开始给他送一些貌美男子……
“太子?”陆琢悄然观察着,将对方的神色变换尽收眼底,见燕丹久久不曾言语,便自行开口说明来意:“草民听闻北方霜灾频发,渔阳近日受灾严重,朝廷为此事困扰已久。因此,草民此次特来为太子分忧解难。”
难道此人确有救灾之法?
燕丹为自己方才以貌取人的想法感到有些羞惭,登时坐直了身子,神色也肃穆起来:“不错,孤确实正为此事头疼,那依先生来看,朝廷该如何作为?”
“此事却也简单。”陆琢掸了掸衣袖,微微笑道:“国库虽然空虚,但燕国境内富商众多,若是能让他们一同捐赠物资,还愁渡不过难关么?”
“商人重利,巴不得趁着天灾从百姓身上敛财,又岂会轻易捐款?”燕丹连连摇头,有些失望,“我并非未曾想过此法,只是这些富商根本不听朝廷号令,此法……确是行不通。”
“太子不若换个方面想想,比如……他们需要什么?”陆琢不紧不慢地发问。
燕丹沉吟片刻,道:“难道是……地位?”
“不错。”陆琢抚掌笑了笑,娓娓道来,“商人们什么都有,田产、地产、钱财样样不缺,却唯独没有地位。”
他顿了顿,接着道:“没有地位,就没有尊严。周礼繁复,等级森严,太子您若是出行可乘驷马车,卿大夫可乘骈车,而没有地位的商人却只能骑驴出行。空有家财,却并无挥霍之处,岂不憋闷?太子不妨与他们做个交易……”
“万万不可!”燕丹拍案,眯着眼看向陆琢,“你是要孤卖官鬻爵?燕国乃周室宗亲,向来重礼重义,昭王更是筑黄金台招贤,官爵禄位只授有功有能者,先辈定下的祖制岂能毁在孤手中?你是要害孤吗!”
面对燕丹的诘问,陆琢却始终保持微笑,不慌不乱。他轻拂了拂袖口,道,“太子莫慌,草民并无此意。据草民所知,燕国有不少官位只是空有虚衔,却并无实权也无俸禄。如都司徒、都司马,若将此等官位授予愿意捐赠的富商,岂非算不得出卖禄位?更何况,若他们愿意为救灾捐赠钱帛,便也称得上是于朝廷有功,这样说来,算是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也并未违反祖制,不是么?”
这番话说来颇有诡辩之嫌,却也并非毫无道理。燕丹向来不是迂腐之人,听闻此计也颇有些意动。
他眸光闪了闪,起身走下台阶,牵着陆琢的手引他到主位上坐下,态度甚至颇为恭敬:“先生请上座,方才是孤无礼了。半个时辰后便要用晚膳,请先生留在此处再与孤商量商量救灾的细节,晚些再让下人带您去住处也不迟。”
这便是要留下他的意思了。
陆琢脸上的笑容不由扩大几分,柔声道:“那是自然,既是太子亲自相邀,草民焉有不应之理?”
燕丹于是唤下人在陆琢面前也摆上一盏清酒、几碟瓜果,二人便细细商谈起来。
交谈间,燕丹察觉陆琢此人见识颇丰、谈吐不凡,先前他拍案发难也未见对方慌乱,看得出他有勇有谋,那赵固倒也并未夸大其辞。燕丹暗中将他与东宫其余门客作比,心下几番计较,对他的才能更是满意。
二人聊得颇为投机,燕丹解决了心头大患,心情也不免松快了许多。留陆琢用过晚膳,他便召来几名内官,当着对方的面交代下人们将后院最好的一处宫室收拾出来给陆琢住下,一应用度都要最好,千万莫拘着贵客。
陆琢见状,便起身对燕丹一礼,道:“多谢太子抬爱,那草民便先行告退了。”
他退出大殿,跟着内官穿过连廊,一路打量着来到后院。
东宫门客众多,其中不乏直接在宫外单独置府之人,但大多还是直接住在东宫内。
太子没有姬妾,平日里忙于政事,也无心宫闱后院之事,便索性将本该给姬妾们住的宫室改作门客的居所——这也正合了陆琢的意。
住在后院离太子更近,亦方便他日后行事。
又穿过几处宫室,陆琢便来到了住处。他抬头望着匾额,眸光悠远。
看来这步棋算是走对了,他想。
另一边,燕丹将陆琢送走后便又召了几名心腹将救灾之事交代下去。待一切处理妥当后,他屏退左右,单独叫卫琮随他进了里间。
“替孤查查陆琢。”太子倚在窗边沉吟片刻,眸色深深地摩挲着腰间玉玦,“赵固新上任,孤不知他底细。陆琢此人来得蹊跷,似他这般才能容貌本不该泯然众人,可孤却从未听说过他。此事恐怕有诈,吩咐下去,暗中查查他的身份底细,务必仔细着些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一有结果立刻来报。”
“诺,臣即刻去办!”卫琮对燕丹一礼,领命道。
燕丹抬手轻拍了拍他的左肩,缓声道:“去吧,你办事,孤自然是放心的。”
卫琮领命退下了。
酉时三刻,雨过天晴、雾消云散,月亮缓缓爬上梢头,被岔开的枝桠一分为二。
今晚的月似乎格外圆而亮,燕丹微眯着眼抬头望天,喃喃道:“陆琢,你可不要让孤失望啊。”
毕竟……此等贤才若是不能为燕国所用,他便只会给对方一种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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