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试探

翌日,燕丹在朝会上提出了昨日与陆琢商讨出的救灾之策。

燕王喜昏聩无能,自是无可无不可。虽偶有守旧的官员以此举有违祖制提出反对,却都被燕丹依照陆琢的说辞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加之国库实在空虚,也并无其余赈灾之策,此事便这样拍板定下。

燕丹在与众官的唇枪舌战中大获全胜,一身轻松地走出了殿门。

早春的凉风扑面而来,侍从将提前备好的大氅给燕丹披上,提醒道:“倒春寒了,太子要注意保重身子,切莫着凉了。”

燕丹答应一声,搭着轩车回了东宫。

渔阳救灾之事虽已定下,但仍有诸多后续事宜需要燕丹处理,因此又是一上午的忙碌。

到午间,燕丹正要传膳,却忽然想起了昨日被他安置在后院的陆琢。

他招来一旁侍立的宫人:“去替孤将陆琢找来,就说孤欲邀他共进午膳。”

宫人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将人带了来。

“不必多礼。”陆琢跨门进来正要行礼,燕丹便微笑着起身,抬手制止了他,“以后先生见孤不必再拘礼,先生才识过人,孤此处也还有许多事宜要仰赖您处理,又怎好再受先生的礼呢。”

陆琢却还是坚持作了一揖才与燕丹入座,道:“礼不可废,能为太子分忧解难已是草民的福分,草民不敢僭越。”

“先生能作此想乃燕国百姓之福,孤代百姓敬您一杯。”燕丹端起煨在炉子上的酒樽,将盛在其中的酒一口饮尽。

陆琢自也跟着他饮了几杯。

酒过三巡,用膳时燕丹未提政事,而是与对方闲侃了些家常体己话。

“先生来燕国做事,却不知家在何方、父母亲人又在何处?孤向来不会亏待身边之人,若先生有家人需要供养,不妨一同接来彼此照应一二。如有困难之处,孤也必然在所不辞。”燕丹转着酒樽,状似无意地提起。

果然来了。

显然邀请共进午膳是假,要试探自己虚实是真。

陆琢早有准备,难辨真假地答道:“说来惭愧,草民自记事以来便从未见过父亲,家母前些年也已在赵国过世,其他亲人更是早已断了联系,在别国了无牵挂,这才孑然一身来了燕国。”

听罢,燕丹神色莫辨,也不知信是不信。

“孤还有一问还望先生解惑。”他将银箸搁下,直视着陆琢的眼睛问道,“天下局势动荡不安,秦国才刚刚大胜韩国,国力正盛,而燕国小弱,又与先生的母国赵国相互攻伐。孤相信以先生的才能无论去何处都能找到容身之所,何以放弃秦、赵二国,转而投奔弱小的燕国呢?”

“哼。”陆琢鼻间溢出一丝哼笑,也抬眼看向燕丹,眼神晦涩,“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草民的理由很简单,自然是因为倾慕太子您啊。”

二人两相对望,陆琢目光灼灼,眼中的情绪浓厚却坦荡,不见丝毫心虚。

良久,还是燕丹先败下阵来,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有些不对劲:自他与陆琢见面的那一刻起,他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就好似有些多得过分了。

燕丹心中闪过一丝怪异,他回国掌权后便甚少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臣下回话不会抬头直视太子,哪会如陆琢这般……这般……

还有他口中的倾慕究竟是什么意思?

燕丹被陆琢盯得有些不适,又不好开口制止。少顷,他感到自己的脸上蒸起了些许热意,有些慌乱地起身,留下一句先生自便,而后便借口午后小憩逃也似的进了里间。

看着燕丹略显慌乱的背影,陆琢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将杯中的清酒缓缓饮尽,也起身回了居处。

这厢燕丹绕进里间,背抵着屏风深深喘了几口气,待脸上的热意渐渐消散,他也很快回过味来——他这是被陆琢摆了一道!

方才他陪着对方绕了个大圈子好一番套话,不但没有问出什么情报,反而因陆琢几句真真假假的剖白自乱了阵脚,竟真给对方糊弄了过去。

燕丹扶额,现在想想对方完全就是在胡言乱语,他那一瞬也是鬼迷了心窍才真的信了他几分,真真是枉活了这二十余年。

但……燕丹眸中闪过一丝暗色。

对方越是遮掩,就越是心中有鬼,看来他的身份的确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

燕丹躺上床塌,微阖了眼,心中还是疑虑。

但若让他就此将陆琢暗中解决了,他又舍不得对方的才能。如今局势动荡,强秦对六国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燕国多一位谋士就是多一分助力,生死存亡攸关,燕丹实在不愿在此时过于武断。

不急……

燕丹暗自决定这几日再去探他几回,待卫琮那边得了消息,若是对方真有问题——再杀不迟。

接下来的几日,朝会依旧围绕渔阳霜灾一事。

自燕王下令采用燕丹提出的计策之后,无数富商纷纷争相捐款赈灾,甚至有些小商人自愿散尽家财,只为求得一官半爵。

事情超出预想进行得格外顺利,赈灾的钱粮源源不断地运往渔阳各地。这笔钱用来安顿完灾民甚至仍有结余,还丰盈了国库,一举两得。

消息传回国都,文武百官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此事告一段落,燕王喜解决了心头一大患,自是也封赏了燕丹许多。

领了封赏下朝,燕丹便回宫让侍从带了棋盘往后院行去。

这几日燕丹时不时就会去陆琢的居处寻他,时而是一起用膳,时而只是暗藏机锋地闲话。偶然间发现对方棋艺甚是精湛,便常常摆了棋盘手谈几局,打发午后闲暇的时光。

太子对棋艺颇有兴趣,抛开那明里暗里的唇枪舌剑,二人相处倒也还算融洽。

只陆琢言语间实在圆滑,多日来的交锋也未让燕丹占到一丝便宜。

这日行至宫门外,便见陆琢背对着他坐在院内的石桌前,一面赏着新开的梨花,一面端着酒樽时不时轻抿几口,好不惬意。

许是燕丹走路时发出了些声响,他回头看见,便起身一礼,笑着道:“太子又来了。“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从枝头带了几瓣花片下来,在空中盘旋几圈,簌簌地落在二人中间。

透过飘落的花瓣,他望见了陆琢含笑而专注的双眼。

又为美色怔愣片刻,他回过神,让侍从将棋盘摆到石桌上,打算便在此处与对方手谈几局。

燕丹执黑子,他落下一子,漫不经心道:“先生提出的救灾之策已在朝中施行,反响甚好,父王很满意,赏了孤许多珍奇玩意儿。此事功劳在你,先生若有什么想要的与孤提便是,只要能做到的孤都会满足你。”

“能帮上太子便好,这些日子过得十分惬意,臣已别无他求了。”陆琢也随之落下一粒白子。

“哦?”燕丹又落下一子,将白子逼进角落,“先生可莫要与孤客气,若是真的别无所求,又何必找到赵固托他引荐,千方百计也要与孤见上一面呢?”

“子砺。”

“什么?”

“臣的字。”陆琢托腮望进燕丹的眼中,一字一句道,“比起‘先生’二字,臣更希望太子这样称呼臣。”

燕丹轻笑了笑:“这算什么要求?”

陆琢耸耸肩,没有再答,而是将目光落在棋盘上,轻轻落下一子,将局势彻底扭转了过来。

燕丹神色也认真起来,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棋。

良久,他终于找到一处突破口,紧接着落下一子:“上一回先生……“陆琢看他一眼,他忙又改口,“不,子砺说的话想来是当不得真的。孤且再问你一遍,究竟是为何要放弃母国,转而来投奔孤呢?”

对付陆琢这种言语处事圆滑之人,暗里的试探都会被不动声色地化解,那便只能明着来了。

燕丹将手中的棋重又丢进棋篓,好整以暇地观察着陆琢的神色,预备看他要如何回答。

“太子啊,”陆琢浮夸地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作出痛苦状,“臣简直恨不能将自己的心剖开来给你看了,先前的话句句属实,实在未有半句作假!”

燕丹没想到他已将问题放到明面上来,陆琢竟还想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一时感到有些挫败,语气也重了些许:“难道在子砺的眼中,孤这个人竟比你自己的母国还要重要?燕赵两国近百年来便相互攻伐、少有休战,若是孤明日便要出兵赵国,你也愿为孤出谋划策,对自己的母国刀剑相向吗?”

“有何不可?”

此言刚落,燕丹不禁怔了片刻。

陆琢顿了顿,眼中适时露出恨意:“太子身为燕国太子,对脚下这片土地自是感情深厚,也许便无法理解旁人为何对母国无情至此。但于臣来说,草民母子二人出身低微,自小便在赵国被人欺辱着长大,若不是儿时遇见贵人相助,也许现在尸身都已不知烂在何处了,又岂会对赵国有半分情感?”

燕丹见陆琢眼中恨意不似作假,不免有些半信半疑起来。他不敢多信,只岔开话题不再多问。

棋局中,黑子与白子相互交缠,局势焦灼,一时间难分胜负。

“太子输了。”陆琢落下最后一子,抬眼看向对方。

燕丹还在观察着棋局,被杀了个猝不及防:“子砺棋艺实在精湛,孤还从未在你手里讨着好。”他摇摇头,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孤与旁人下棋向来战无不胜,想来是他们让着孤的缘故,你怎的不知道让着点孤?”

陆琢端起手边的米浆饮了一口,笑道:“我了解太子,你是不需要旁人让着你的,不是吗?”

不错,燕丹虽为人温和,却自有一副傲骨,不应得的胜利他不需要、也不屑于要。

燕丹没想到会得到对方这样的回答,他眉目舒展开来,露出二人相识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他缓缓收拢棋局,道:“知我者子砺也。今日你提的要求不作数,孤许你一个愿望,未来无论哪一天,只要你与孤说,孤定然替你办到。”

哪怕陆琢的身份果真有问题,他应该也不会舍得杀他了,燕丹想。

感觉陆琢在现代高低得是个演员,那就是演员攻X金主受了哈哈哈,被对手派来色诱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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