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
“开门呐,快开门呐——”
清晨,天刚蒙蒙亮,太阳仍埋在地平线下不肯探头,整个都城都尚在沉睡之中,街道上只偶有几名巡夜的官兵走动。
此时宵禁尚未解除,城门口却传来一阵阵巨大的叩门声和百姓的叫喊声,其中似乎还混杂着男人的怒吼、婴儿的啼哭和妇人凄厉的呐喊。
这些声音不绝于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极远,如同催命的鼓点般打破了蓟都连日来虚假的安宁。
此时此刻,宫中朝会才刚刚开始,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甲胄撞击的声音,一名城守闯了进来。
他跪坐于地,对座上的燕王叩了叩首,语速飞快地禀报道:“启禀大王,方才城门口突然涌来一批流民,臣登上城头粗略望了一眼,约莫有数百人之众。弟兄们询问他们的来处,对方自称是渔阳灾民,因灾情不得不选择上京以求庇佑。眼看着开城门的时辰临近,臣见他们人数众多,实在拿不准主意是否放行,求大王定夺!”
这守卫来得急,他喘着粗气,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缓缓滑下,滴落在皇宫的地砖上。
“啪嗒”。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臣如炸了锅般不可思议地互相讨论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渔阳霜灾一事不是月前便已解决了吗?”
“富商们的捐款数额如此庞大,赈灾之后甚至国库还有结余,怎会……”
“难道是被渔阳的守官私自昧下了?”
……
一时间猜测五花八门,燕王喜见情势不对,一拍玉几,沉声道:“诸位肃静!”
讨论声这才止住。
燕丹即便早有预感最近京中要出事,可也没想到竟又是渔阳出了岔子。
他跪于席上,微微侧身,抢过话头问道:“可确定是渔阳灾民?”
城守朝燕丹的方向恭敬地抱了抱拳,答道:“回太子,这些人瞧着风尘仆仆,但身上并未携带可证明身份的文书,他们自称灾民,实情究竟如何臣也无法妄下定论。”
燕丹听罢若有所思,沉吟片刻便对燕王道:“事急从权,父王,请容臣前去城门查探一二。”
“允了。”事态紧急,考虑到这群流民若是走投无路还不知会做出什么,燕王挥挥手便让燕丹先行下去了。
于是燕丹便随城守一路急走至宫外,跨上马背向城门口奔去。
此时街道上还无甚行人,因此二人一路上畅通无阻。
行至城门,燕丹跨下马背,将管事的找来问道:“现下情况如何了?”
那人诚惶诚恐地对他一礼,回道:“渔阳与都城相距甚远,灾民们一路赶来途中缺衣少食,男人们眼见体质弱些的妻儿快不行了,急着要进城,眼下闹得正凶呢。”
燕丹随城守登上城头,看了看底下的情形:只见灾民们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少在城门口席地而坐,伸着头朝城门不住张望,想是已没了力气,还有不少强壮些的正一刻不停地叩着城门叫喊,急切地催促着官兵开门。
于是他对士兵们下令:“赶紧去城中找些粮食从此处丢下去给他们,速度要快。”
很快,士兵们便取了些水囊和干粮从城头丢下。灾民们得到粮食果然安分许多,但此时日头上来了,已到了开城门的时候,城内城外都有民众需要出入,等得久了便开始怨声载道起来。
燕丹见状,双臂撑着城墙微微弓起身子,一指屈起轻轻敲打着石块,沉吟片刻对城守道:“这群灾民人数庞大,要一路从渔阳走来不易,想必定是有人牵头,你去将他们领事的找来见孤,且先问他一问。”
城守领命将城门开了个小口把人放了进来,搜过身发现身上并无可以威胁到燕丹安全的利器之后,便将人带到了太子面前。
出乎意料地,此人竟是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青年。
与其余灾民一样,他的衣裳也是破破烂烂的,面部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自颧骨凹陷下去,脸色发黄,发丝没有打理便铺在脑后,已经打结干枯了。但青年眼神透亮,因此并不让人觉得可怖。处境如此艰难,但他仍挺直了背脊,反而让人觉出一股自内而外散发的韧劲来。
燕丹大约明白他为何年纪轻轻便可服众了。
但这青年大约是不懂礼数,见着了燕丹也并未行礼,反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
“不必。”将他带上来的几名小兵冷汗都要下来了,见状便要压着他跪下,却被燕丹出声制止了。
他盯着青年的眼,表明了身份柔声问道:“孤乃燕太子丹,此处没有危险,你尽可畅所欲言。守将告诉孤你们自称是渔阳灾民,可此事孤亲手经办,据孤所知渔阳灾情早已在月前便已妥善安置,此时又怎会有灾民寻来王都呢?”
“嗤。”未想那青年却是不为所动,反而阴阳怪气道:“惺惺作态,究竟有没有妥善安置你们这些狗官心里最是清楚!”
“大胆——”一旁的守将怒目圆睁,正要斥他,又被燕丹抬手拦了下来。
他对青年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孤不知中途是否出了什么变故,但国库确已将足量的粮食和钱银拨往渔阳救灾。仓人仔细清点核对过,这些粮食足以让渔阳所有受灾百姓安稳渡过这段时日。若是其中有什么隐情,你大可以与孤言明,朝廷自会为百姓做主。”
青年见燕丹态度温和,与先前见过的“狗官”大有不同,态度也有些松动,但仍未完全信任。
他将进门以来便看向一旁的头转了回来,正眼看着燕丹,一字一顿道:“我们从未收到过那劳什子朝廷的赈灾粮,灾情一开始都令府还会分发一点稀粥,每日都会被大家哄抢,能分到手的少之又少。粥一天比一天稀,受灾百姓一天比一天多,那粥到后来便成了白水,最后干脆便不发了。城中已饿死了无数百姓,尸体堆成了山,都被那些狗官拉到城外一把火烧了!”
青年说到此处,眼尾似有泪水洇出,他用袖口将水痕重重抹去,声音也哽咽起来:“这些尸体其中就有我的父母弟妹,他们被拉走的时候甚至还有一息尚存……那狗官口称是为了防止疫病,但焉知是否是为了掩盖罪行才这么做!此次包括我在内逃出来的两百余人本也是要被拉出去烧掉的,只是趁着夜色逃了出来方才捡回一条性命。”
燕丹面色渐渐凝重起来,青年每说一句,他眉间的折痕便更深一分。虽不知这青年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若情况属实,渔阳官员已如此丧心病狂,官官相护,私自将赈灾钱粮扣下密而不报,那地方官便已经脱离了朝廷的掌控,再不可信了。
这对于一个国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中央的失权往往意味着分崩离析的开端。
他再三问这青年确认:“兹事体大,你确定方才的话句句属实吗?”
“我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半句虚言便不得好死!”青年咬着牙指天发誓。
燕丹见此人反应不像有假,心里便也信了八分。他观青年言语间颇有条理,像是个可塑之材,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此前家中是做什么的?”
“杨靖,父母是普通种地的农民,我自己读了点书,懂点算数,平日就在铺子里做做帐。”
燕丹点点头,道:“杨靖,孤记住你了。先随城卫将城门打开,你的乡亲们会被安置在孤城外的一处院落中,孤会请大夫去给他们看诊。待一切安顿好,他们会带着你来找孤,孤会全权处理渔阳之事,在这事了结之前,你就先跟在孤的身边吧。”
杨靖见燕丹真的接管了此事,大喜过望,他这才真心实意对燕丹一拜,感激道:“多谢太子大恩大德,草民与乡亲们定会谨记在心!”
燕丹将一应事务交待完毕,待杨靖与守将们下去后便也下了城头,策马又回了王宫。
在城门口耽搁了这许久,朝会早已结束了。
燕丹让侍卫通传一声,便进了内间去寻燕王。
“他们竟如此大胆,眼中还有没有寡人这个王上了!”燕丹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燕王听罢拍案而起,抬手将玉质的花瓶掀翻在地砖上摔了个粉碎。
燕丹沉默片刻,待燕王怒火稍稍平息才道:“此事疑窦丛生又牵扯甚广,要不是灾民找上了门来,渔阳那边还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可见渔阳一带已没有了可信之人。兹事体大,若只是派几官员前去臣也不放心,不若便直接让臣带人前往一探究竟。”
燕王看着眼前优秀的儿子十分满意,眼神也逐渐有些慈爱起来,他点点头,道:“好,太子既然请命,此事事不宜迟,不日便动身吧。只不知渔阳的局势已到了何种地步,恐有危险,你只管随意挑人,寡人都允你。”
燕丹领命退下了。
一场足以搅动燕国局势的权力之争,自此拉开了帷幕。
这两天做实验去了更晚了一点,今天还会再更一章补上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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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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