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日后回想起当年如何嫁出去的时候,被岁月侵蚀到凌厉的眉眼不知道为什么就显现出一抹忧愁来。
她的褐色眼珠直直望着窗外,她似乎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十五岁的年纪。
那时候的她,肤白貌美,那是吕公掌上明珠,官吏之类的求婚者不计其数,她的容貌,足以让沛县的文人雅客疯狂。
这样的美人却下嫁给了世人所知的混混。
她笑了,笑得凄凉。
她低语着,声音戚戚。
刘邦,大我十五岁,当时他在筵席上语惊四座,父亲还将我许给了他。
他听着父亲的话,猛地抬起了头,似乎很是高兴,他连连点头,表示同意,我永远记得他那时候那个样子。
我隔着竹帘瞧见了他的脸,他不是我理想的夫君。
我靠在了妹妹的肩上,抓紧了妹妹的手,我只觉得很冷,很冷。
我以为,母亲能劝动父亲的。
却不曾想,父亲不曾母亲的劝,执意将我嫁过去,母亲气得甚至吐了血,阿妹哭成了泪人,抓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等我及笄之后,我便嫁了。
我的婚礼,不曾大操大办,草草一顶小轿,从后门架着便嫁了出去。
因为母亲怕丢人。
名门闺秀,嫁给了乡野混混,对于母亲这种传统女人来说这是耻辱。
我还小的时候,瞧见许多女子出嫁的场面,我也曾经瞧见那些婚俗的书上记载的礼节,繁复华丽,那是女子一生中唯一一次的胜礼啊。
他们都穿着黑红相间的婚服,互揖行礼,新娘娇羞拿着却扇,行沃盥礼、同牢礼、合卺礼、解缨结发礼……
可是到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也曾经想过自己出嫁的场面,我也想过自己的夫君是如何的容貌,而现在,一切都是梦幻泡影罢了。
我嫁过去的时候,刘邦家里什么都没有。我本以为,他家里至少会有宾客,却不想他们家宾客都不曾来贺喜过。
家里只有他的老父亲,还有他的儿子,这个儿子,是他偷情和未出阁的姑娘生的,我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
我穿着喜服,拿着却扇,宛若笑话。
孩子已经有些大了,我才十多岁的年纪,也没有带孩子经验,可是家里的人,瞧来瞧去,也只能我来带。
他到处在外头戴着竹帽宣扬,说自己是龙的后代,自己母亲和龙交合之后有了他。
可我知道,都是假的。
刘邦他,最会骗人了。
他经常顶着竹帽出门去,三天两头都不回来,我只能带刘肥,做着最低贱的农活。
你们可知,我这双手,曾经也是仔细养着不曾碰过农活,这双手也曾抚琴作诗,而现在茧痕遍布,只能做这些不粗重的农活了。
她喃喃完毕,泪流满面。
她哭过,她回门的时候抱着母亲,哭得天昏地暗。
她曾经是多么骄傲的一个大家闺秀,而如今只能做着并不熟悉的粗活累活。
她娇美的容貌就是在这风雪里缓缓变老的。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哭了:“我是真的想跟他共度一生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认了。”
刘季回了家,带着一壶酒。
他要出趟远门,需要押送犯人去骊山,短时间怕是回不来,他总不能没说什么便跑得没影儿,至少要跟他媳妇说一声。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柔,他一时之间舍不得大声说话。
他的年纪在世人看来是有些大了,这个年纪娶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已经是福气了,更别说这个妻子还是大家闺秀,他是更加满意。
跟他一起的人都说最近他看着都干净许多,大约是他媳妇帮忙收拾的,至少那一头头发不再披散着了。
或者是因为吕雉是吕公女儿的原因,许多的官吏也开始跟自己走动起来,以前那可是躲都来不及,在官场上,他也顺了起来。
这都是多亏了自己的妻子,他得对她好一些,他如是想着。
正在帮忙补衣服的吕雉听见开门的声音便停下了动作,搓了搓已经有些僵硬的手,迎了上去,帮忙接过了酒壶。
“阿父呢?”刘季扫了一眼屋子,没发现他老父亲的身影,他歪头看向了正在弯腰擦着书案的吕雉。
吕雉将抹布折好放在了书案旁边,随后轻轻道:“阿父去外头河边钓鱼了。”
刘季那张不算好看的脸上突然起了一阵红晕,他从怀里掏了一样东西,随后有些别扭说道:“雉儿,转过头来。”
吕雉不解转过了头,只瞧见刘季靠近了自己,他身上总有股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她并不喜欢。她有些抗拒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见刘季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在她脑后发髻上插了什么。
她嫁了人,自然不能梳她以前的发饰,只能图方便梳垂髻,左右一分,拢中间的头发脑后,用一根不算上好的簪子卷了便是。
她望着刘季,随后手往脑后探去,那是一根簪子,摸着材质不算好。
“送你的。”刘季笑了,露了一口黄牙,随后越过她坐了下去。
吕雉摸着那簪子,心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还未出嫁的时候,她穿戴都是最好的,阿母唯恐两个姑娘受了委屈,出嫁之后,好看的衣服,名贵饰品都是不能用了。
但是他送她簪子,心里应当有她的吧,吕雉有些高兴,或许,嫁给他,不算太差。
这根簪子她一直留着。
即使日后她变成她也不认识的样子,她也还好好留着这根廉价的簪子。
“季儿回来过了?”老人回来的时候,瞧见了桌上的酒碗,便知道是那不争气的儿子回来了。
“嗯,夫君说他要去趟远门,暂时不能回来了。”吕雉第一次在刘家露出了微笑。
老人怔了怔,叹了口气,他撑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了榻前,坐下去之后,瞧着正在帮刘季补着破烂衣服的吕雉,嘴中嚅动良久,最终只得轻轻一句:“苦了这孩子了。”
这几日是插秧的最佳时日,这插秧绝对要在五六月之前插完,吕雉这几日除了帮忙做家务,就是去刘季的地里插秧。
她当贵小姐之时,不曾知道自己每日吃的东西都是这么种出来的。
她不会插秧,她瞧见了许多人插秧的样子,她有些瑟缩,女子是不允许随意脱鞋的,露脚是一种不贞的行为,大部分都是男人插秧。
“开秧门”的时候,吕雉瞧见了许多妇人,拢着菜篮去地里给自家夫君送饭菜,她瞧了一会儿便不再看了。
她卷起了裤腿,脱掉了鞋子,踩进了已经被水浸到湿软的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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