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爻河

孟千春站在河边凝望远去的飞艇,椭圆形的外观令它看上去像一粒饱满的米,但这粒米实则足足有一百五十多米长,三四层楼高。

她突然对着栏杆捶了一拳,手立刻火辣辣疼,栏杆嗡地震动,她的心也跟动,情到浓时,她不得不开口大骂了。

“凭什么不让我报名!”

“我是个东西吗,放去那里放去这里。”

“莫名其妙死了,来到一无所知的地方!”

“我真的是……”

孟千春呸了一声,继续骂道,“去你的!”

骂了一通,身心舒畅,不过骂归骂,她还是需要找到解决吃住的方法,按照老者的说法,自己是要在这个简直就像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地方活下去了。

她随机挑了个方向走,眼睛四处乱瞟,见到桥边有个免费的望远镜便驱到望远镜一看,先看到河对岸不断升起的烟雾,烟团团成叠最后消失,高楼在烟雾后错落有致横向延伸,几乎看不见尽头。

落日余晖在高楼间晕染开来,雾蒙蒙,迷糊糊镜像落在高楼金属和玻璃外壁上,明明可以连成一幅巨大的画却被高楼间线条般生出来的横桥和管道硬生生切断。

在整个场景让人感觉冷硬却又莫名湿热,仿佛蒸汽不断往外喷,最后烫伤皮肤。

孟千春转过身,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天将黑未黑,盖了一片灰蓝。旷阔的石板公路两边树立着一盏盏的灯笼,灯笼一晃一晃,定睛一看里面竟然安放着雕花的灯泡。

灯泡闪动了一下最后亮起来,她眼前的世界整片亮起来,前方矗立着一栋富丽的古式建筑,白墙青瓦,红色的柱子撑起屋身,斗栱连接屋顶,瓦片一层层叠向房脊,房脊上蹲着或站着五颜六色的脊兽,脊兽后是摩天大楼。

赤铜色的高楼一高一低安放着烟囱,呼呼往外冒烟。烟气吹动交错的旗帜,一只鸟站在绑着旗帜的绳索上,拍拍翅膀,扑棱几下便像只蝙蝠似的倒挂脑袋朝下。

“这个世界真的是……”孟千春感叹道,“奇形怪异。”

她想要看看河岸,然而岸边通行的船只将河沿挡得严严实实,她摆动望远镜的角度,视线才从繁忙的岸线挤进去,得以看见草影暗动的河岸,然而正要仔细瞧瞧时,视线又被船只挡住了。

“姐姐,想要买些玩具解解闷么?”

清脆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孟千春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裤子,她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挎着两个篮子,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姐姐,要买玩具吗?我这里有很多新奇有趣的玩具。”

孟千春挥挥手说道:“没钱,没钱,一分钱也没有。”

“我的玩具真的很好玩,许多人抢着买呢。”小女孩连忙放下一个篮子,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手掌高的玩具小人,小人笑嘻嘻背着一个皮鼓。小女孩拧了拧发条,小人乒乒乓乓敲起鼓来,脑袋左转右看,眼睛也溜溜转。

“看,是不是很有趣。”小女孩一脸希冀地看着孟千春。

孟千春不得不承认,这个玩具的确做的很精妙,但是她还是翻自己的口袋给小女孩看:“看,我真的没钱买你的东西。”

小女孩有些失望,边把玩具放回篮子里,边自言自语道:“玩具赚不了钱,我还不如去爻河边上抓小怪。”

“爻河?你是说爻河?”孟千春比划了一个字,“是两个交叉叠在一起的‘爻’,是这个字吗?”

小女孩囔囔道:“我也没学到多少字呀,应该是这个字吧。”

孟千春想起母亲曾向自己描述过,有一条名叫爻河的河流,辽阔而清澈,相传是一位创世神流下的泪汇聚在一起形成的,动物和人类依靠爻河生存,千世万世。

母亲还说,蜿蜒的河岸边堆砌大大小小的岩石,生长着如伞般茂盛的树木,许许多多的小精灵生活在岸边,小精灵死亡后会变成一团气,抓住那团气,人就会永生。

她从小便对这条河充满幻想,认为其强大且富含生命力,所以她将自己的律所取名为“爻河”,只是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条河流。孟千春不禁怀疑母亲是来过这个世界,还是说这个世界是偷取她的回忆建造的呢?

如果是后者,那么自己现在一定是在做梦吧。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从桥下探出来的树木,树木粗壮的枝桠向天空驱使,翠绿的树冠被风吹动。

“怎么去到岸边?”孟千春指了指桥下,“还有你说的抓小怪卖钱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提起篮子,抬头看了一眼镶嵌在高楼里面的时钟,回答道:“到下班时间啦。”

小女孩不再理会孟千春,提着两个篮子沿着桥往东走。

孟千春追上前说道:”我买你两个玩具,你告诉我怎么下去。”

“你不是说没钱嘛,而且人们禁止去河岸。”

孟千春一时语塞,喂喂喊了几下小女孩,然而这个小姑娘根本不理会她。路上车辆如水般流淌,桥边两人就这么耗着,谁也不理谁。

突然小女孩停下来,把两个篮子藏在身后,看了眼路过的警车,然后低头不语。

孟千春若有所思,迅速提起两个篮子,嘻嘻笑道:“你不告诉我,我就喊警察。”

小姑娘惊讶地看着她,孟千春晃了晃篮子,拿捏一个小孩子简直易如反掌。

小女孩急了,脸颊憋得红红的:“你欺负小孩。”

“我可没有欺负你,我是在拜托你,我真的想去河岸看看。”孟千春见小女孩还是不妥协,便回头对还未走远的警车喊道:“哎,这里有人……”

小女孩两手扯住孟千春的衣摆,阻止道:“我带你去,你不能叫警察来!”

闻言,孟千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但没有把篮子交还给小女孩,而是说道:“防止你欺骗我,等你完成诺言后,我再把篮子还给你。”

“你真的很坏。”小女孩跺跺脚,气鼓鼓继续往东走。两人走了约莫一公里来到公路尽头,顺着指示牌进入一处窄巷,窄巷里是密密麻麻分布的小商铺,仰头一看,许许多多的店铺名悬在空中。

孟千春转头一看,楼梯道旁贴着旅馆广告:安心舒适,5块一晚。

两人又走了三四百米最后停在一间挂着小灯的商铺前。

孟千春看着店铺里杂乱的玩具,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小女孩:“你骗我呢?”

“我都说下班了呀,不归还这些玩具,我就没活儿干。”小女孩指着台面,“麻烦姐姐你把篮子放在上面。”

孟千春故作恼怒,但还是把篮子放在台面上,忽然玩具铺侧门走出来一个高胖的男人,男人将沾满油污的手抹在围裙上,然后翻了翻放在台面上的篮子。

“今天才卖了这么点?”

“已经很不错啦,比往日多卖了两个呢。”小女孩伸出手,“你要给我23块钱。”

男人撸了撸鼻子,不情不愿地从围裙里掏出一沓硬币数了数,然后交给小女孩。

孟千春一把抢过钱币,说道:“今天我代她保管。”

男人无所谓,拿着两个篮子走进侧门。小女孩结结巴巴,硬是挤不出一句话。

孟千春把硬币放进口袋:“还是那句话,完成任务我就把钱还你。走吧,走吧,带路。”

小女孩哼了一声,只好带着孟千春走进两间商铺的窄道里,窄道只能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过了窄道来到居民区。

小女孩推开一扇老旧的木门,木门后是阶梯,下了阶梯再推开门还要两块高大长满苔藓的岩石缝里挪过去。

“到了。”

孟千春拍了拍手臂上蹭到的绿苔藓,抬头一看愣住了,站在桥上眺望还能隐约看见对岸,然而踏上河岸瞬间,高楼消失了,桥消失了,人也消失了,甚至连对岸的概念也消失了。眼前只剩下平整的水面,河铺展到天边,灰茫茫,她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潮腥气,她忽然想起了那条遮天蔽日的鱼。只有这样骇人的河流才能存活那样惊人的鱼。

她晃神踏上河岸,青绿色的草拂动她腿上的皮肤,草下是淡黄色的沙子印着她的鞋印。孟千春用脚摆了摆植被,花朵上花粉落了下来,掉在她的鞋面上。

桥面上是铜腥味和浓烟味,来到河岸边清新的凉意,河流汨汨潺潺,在灯光下荡漾,美不胜收。

忽然一只长着大耳朵长尾巴,浑身雪白的小动物从草里跑过去,一眨眼就不见踪影。

孟千春用脚往小动物消失的地方拂了拂,还是没见到影子,只有几只小虫子飞来飞去。

河岸很宽,带着缓缓的坡度,涨水时滩涂会被淹没,但是头顶上却是延伸出来的石板,底下的树木被石板挡住阳光,只能弯曲着往外长,放眼看去全是歪脖子树。

“把钱还给我。”小姑娘恶狠狠盯着孟千春,像一只被抢吃的小狗。

孟千春掏出钱还给她:“全在这儿,一分没少。”

小女孩半信半疑,背过身数钱。

孟千春没理会她,继续拨弄草丛,想要找到母亲口中的小精灵。

“你不要随便告诉别人来到这里的方法。”数完钱,小女孩神秘兮兮地警告孟千春,“这可是秘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孟千春笑道。

“你逼我的,我可不想带你来。”

“那我在此谢谢你啦。”孟千春没有一丝害臊,“那么好心的小姑娘,你能向我透露一下怎么抓一些小怪赚钱?”

小女孩摇了摇头:“生财之道,怎么可以随便告诉别人。”

“好啊,人小鬼大。”孟千春盯着小女孩,眼睛一亮,“但是我早就知道怎么办了。”

“你骗人,刚刚你还问我来着。”小女孩看了看四周,“你根本就不知道。”

“首先,我们要来到河边,然后小心翼翼捕捉小怪。”孟千春说道,“最后就是卖给收购小怪的人,我说的对不对。”

小女孩看着孟千春,不说对也不说不对,而是又问道:“你知道哪一些小怪可以赚钱吗?”

“当然知道。比如……”

孟千春突然伸出手朝小女孩甩去,小女孩害怕地大喊一声,捂住自己的脑袋,但巴掌没落在她身上,只听到孟千春继续说道:“比如这个动物,是不是?”

小女孩松开手,看见孟千春手上抓着一只白色的小动物,嘻嘻笑着。原来两人交谈时,一只小怪悄悄爬上小女孩的肩膀,孟千春恰好看见了,想起母亲说过抓住这样的小怪需要快、准、狠,两指掐住它的身体和双手,它就挣脱不了了。

“你怎么抓到的?”小女孩惊讶道,“它很难抓,我抓了好久都没抓到。”

“它喜欢我呗。”孟千春顺了顺小怪的绒毛,小怪挣扎着想要咬她的手,“这个很值钱吧,比你卖一天的玩具的钱还多。”

小女孩不说话了,孟千春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才不告诉你。”小女孩嘟嘟囔囔,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头不太高兴。

“想不想一起挣钱?”孟千春诱惑道。

闻言,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千春:“你不骗我?”

“我不骗小孩子。”

“你刚才还欺负我。”

“可是我也信守承诺,还你钱了。”

“好吧,我信你一次,怎么一起挣钱?”

“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姑娘吧?”

小女孩甩着马尾辫:“你要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行吧,我叫孟千春。”

“我叫拉贝。”

“好的,拉贝。”孟千春蹲下来与拉贝对视,“我现在把这个小东西给你,你拿去卖了换钱。为了表达我与你合作的诚意,我只要你十五块钱。”

拉贝想了想,一只小鼠可比十五块钱要贵得多:“好吧,就这样合作吗?”

“当然不是,我希望我们的合作关系能够长长远远。”孟千春把小鼠轻轻放在拉贝手中,拉贝害怕地缩了一下手,但还是捏着了小鼠,“明天我会抓到其他的小怪物交给你,你拿去卖钱。抓小怪物比卖钱辛苦,所以我七你三。”

“就只是这样吗?”拉贝问道。

“嗯,我是新来这里的,对这座城市不熟悉,如果你可以带我熟悉这里的话,我还可以付你一些钱。”

“好,成交!”

拉贝利落掏出十五块钱交给孟千春,约定好明天下午同一时间交易,两人在窄巷分手后,孟千春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买了些食物,然后去旅馆定了一间房。

终于安安稳稳,吃饱喝足,洗了一场热水澡躺床上后,她才感觉人生充满未来。

她拉过被子盖住脑袋,很快进入梦乡。

左伍踢开被子,浑身燥热不安,身体黏黏糊糊,眼皮重得睁不开。好不容易挣扎着醒过来,发现自己脑袋晕晕沉沉,一摸额头心里一惊,自己居然发烧了。

兴许是淋了雨,着了凉,他忍着难受爬起来,打开房门看到自家小狗蹲在门口,他摸了摸小狗的脑袋,翻找出药箱,吃了几片退烧药。实在是太难受了,他浑身无力,跌倒在沙发上。

迷迷糊糊中想起来第二天还有工作,他又爬起来,进房间看手机发现才凌晨三点,他七点需要起床,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他给合伙人发了条信息后又沉沉昏睡过去。

“叩扣,叩叩叩。”

一段接着一段的敲门声,左伍吸吸鼻子,裹着松松垮垮的被子去开门,在猫眼一看门外没有人。

他刚一转过身,敲门声又响起来。

“叩叩叩。”

再从猫眼一看,还是没有人。

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他按了按脑门往卧室走去。可没走几步,脖颈后突然像是被针扎似的刺痛,用手一摸居然摸到一跳长长的黑线。

黑线越扯越长,也拔不下来,他一看黑线竟是从猫眼里穿出来进入他的脖子。

腹部也猛地一疼,一看卧室里也伸出来白色丝线钻进他的肚子。一眨眼线条越来越多,黑线白线缠绕着刺进他的身体,将他像蚕蛹似的裹起来。

黑白线条与孟千春客厅的画一样,线与线交叉捆绑,他想要呐喊,想要挣脱,却动弹不得,丝线塞进他的嘴巴、鼻腔。

窒息、痛苦——

他倏地睁开眼睛,一条粉红色的舌头正不断舔舐自己的脸,他一把抱住比格犬的脑袋,声音嘶哑:“蛋烘糕!”

蛋烘糕见到主人醒了,立刻边撕心裂肺吠叫,边在床上蹦来蹦去。

左伍无奈叹了口气,自我反省为何昨晚忘记关房门,但活蹦乱跳的蛋烘糕让他安心,知道那一切都是梦。

烧退了,身体也好了不少,他抱住尾巴翘的像条天线的比格,没有注意到床下三几根黑白色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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