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报名地点为什么要设在飞艇上？”

“往年都是在各地道会，我想今年大道师想换一种方式选拔道徒。”

“我听说能够登上飞艇就成功了大半。”

“哥的意思是说我们已经一只脚踏进道会了？”

少女兴奋地用她圆亮的眼睛注视旁边的少男，少男同样目光炯炯，声音清朗嘹亮：“当然！”

少女欣喜若狂，不顾来来往往的行人，忽地原地蹦了几下，右耳耳垂上齿轮样的耳饰上下跳动。

飞艇突然抽动，少女脚下不稳，身体往一边摔倒，少男手一伸却没抓住，他妹妹狠狠摔在地上躺着的人身上。

痛，喘不过气了。

孟千春猛地睁开眼睛，止不住地咳嗽，浑身泛酸刺痛。

“咳咳，好痛，咳，谁打我？”

少女赶忙爬起来，双手不知往哪里放，只能虚虚地举着，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孟千春还是咳个不停，少女边扶她起来，边拍她的后背，让孟千春顺过气。一旁的少男也搭把手把这个衣着奇怪的女人扶起来，说道：“抱歉，我妹妹不是故意的。”

越咳被砸到的地方就越疼，孟千春憋住气，然后由深至浅呼出气，这才止住了咳嗽，抹去咳出来的眼泪，她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两人。

这是两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的衣服像极了角色扮演——短袍套着皮夹克，脚穿着靴子，串起来的齿轮充当腰带，男生右腿还穿戴矫正器。

更有意思的是两人长得非常相像，都是圆眼翘鼻，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脸颊配上一头鸡窝似的短卷发，而且两个人身形也相差不大，瘦高青涩。

孟千春一晃眼还以为出现了重影。女生见孟千春没回话，心里更着急了，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钱，万一把人砸出个好歹来，她和哥哥就不能参加道会了。

“你没事吧？你有事吗？我不是故意的，你身上还痛不痛？”

女生噼噼啪啪说个不停，孟千春耳朵嗡嗡嗡，制止她道：“你们是谁？”

“我是江听月，这是我哥江羡野，我们是两兄妹。”江听月把哥哥扯过来，“你没事吧？”

孟千春见女生又要问长问短，赶紧回答：“我没事，我没事了。”

江听月这才松了口气，露出笑容说道：“没事就好，没事的话我和哥哥就走了。”

“等等！”孟千春喊住他们，“这里是哪？”

“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江听月眨巴她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你是怎么上来的？”

孟千春见自己被两人审视一番，意识到自己被怀疑了，立刻装出痛苦的样子，一手撑着墙，一手捂住胸口，哀嚎道：“痛，哎哟喂，被砸到的地方又痛起来了。”

江听月慌问：“啊，不是说没事吗？”

“内伤，我肯定受内伤了。”孟千春原本捂着胸口的手换到了脑袋，继续哎哟哎哟喊起来，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她似乎还不过瘾，做出要晕倒的样子，脚步悬浮身体站不稳。江听月作势要扶住她，却被江羡野拉住。

江羡野问道：“你假装的吧？“

孟千春：“哎呀，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被人撞到就算了，还要被怀疑假受伤，这下身心都受到伤害了。”

“哥哥，这位女士看起来是真的受伤了，我们还是快点解决吧，报名要开始了。”江听月小声说道，“我看她是想要钱，我们赔她些钱吧。”

“苦啊，苦啊。”孟千春挤眉弄眼，挤出几滴泪，竟觉得自己戏演的不错，心里兴奋起来，决定下功夫演一个胡搅蛮缠的人。

当律师当了那么多年，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演个戏她还是能信手拈来。

江羡野打量眼前的女人，意识到这个人是不愿意善罢甘休，掏了掏身上的钱递给孟千春，说道：“我们就这些钱，多也没有了。”

孟千春看他手上那几个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钱，知道这两人误会自己是要钱的了，但有钱拿白不拿，自己现在可是一毛钱也没有。

并且自己也没有骗小孩，身上的确有些痛，还经历了恐怖居民楼，心灵受到了不小伤害。

她接过钱，故作抽噎：“我也不是贪你们的钱，这不是实在疼得紧吗？

“好了，拿着钱去看医生吧，我们有事不陪你去了。”

江羡野有些嫌弃，拉着妹妹赶紧离开，生怕孟千春继续缠着他们两个不放。

孟千春努努嘴，数了数手里的钱，一共356.5，有零有整，似乎还真的要了他们全部的钱。

她仔细揣摩这些钱币，硬币有铜有银，银币金额比铜币金额大，上面是刻着一条大鱼，鱼鳍宽大如旗帜，鱼嘴像老鹰的嘴，尖而带钩。铜币上刻画的是一只长着三条腿四个翅膀的鸟，银币是整数的十位数，铜币是个位数。

浅红色的钱币便是三位数了，一面是数额，一面画着一条弯曲的河。

孟千春把钱揣进口袋，又小心翼翼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红珠子还嵌在里面。她看了看四周，路过的人穿着与江氏两兄妹一样，这么一对比倒显得自己与众不同了。

几只鸟成三角形飞过窗口，孟千春踮起脚往外面一看，高高低低的深褐色高楼映入眼帘，几列火车呼呼喷气飞驰而过，离她最近的是架在河流的黄铜色塔楼，两架塔楼连接处安装悬浮钟表，纹饰繁华的指针咔嚓咔嚓。

孟千春望着钟表出神，莫名有种熟悉感。钟表慢慢离远，她知道她还在河流上方，隐隐约约她听到有人说飞艇正在靠近雕像。

什么雕像？她心里疑惑着，盯着下方波光粼粼的水面，日光照下来河面仿佛流动的金色丝绸，丝绸不断飘动，亮光刺得她的眼睛流泪。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一看，水面出现一张硕大的人脸，面容雌雄莫辨，双目微睁，嘴唇紧闭，神情严峻。

飞艇暗下来，孟千春抬头一看，整个人怔愣——河中竟然矗立一座巨大的人物雕像，金铜雕像经过长年累月表面上已经爬满了铜绿。

这时河中突然窜出一条大到难言尺寸、黑银交加的鱼，鱼鳞在日光下闪出彩虹样的光彩，薄如蝉翼的鳍和鹰钩样的嘴，孟千春认出了这正是银币上的鱼。

鱼那乳白色的眼睛盯着孟千春，骨碌转了一下，鱼又落入河中，激荡起一丛又一丛的水花，水花打在雕像上，雕像的铜绿在阳光下绽放。

“哇，爻鱼！大运降临！”

周围的人发出声声惊叹，四周骚动，这时喇叭响起：“请各位前往飞艇尽头排队报名。”

喇叭重复说了三遍，骚动的人群倏地转移注意力，纷纷往同一个方向走去。孟千春有些不解，随机拉住一个人问道：“这是去哪？报什么名？”

“道会报名啊，报名才有资格竞选道徒。”那人说道。

“道徒？”孟千春疑惑道，“什么道徒？”

“你别开玩笑了，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是怎么上这艘飞艇的？”那人见孟千春还是疑惑，脸色忽然严肃，问道，“你是不是道会安排测试我们的？”

孟千春愕然地摇了摇头，那人立马变得不耐烦，摆摆手跟着人群跑了。

孟千春望着迅速排成队地人群，心想不管是什么道，她都不感兴趣，只担心自己可能进入另一个世界，而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她想了想往人群的反方向跑去，有些热闹不凑也罢。

飞艇很大，走了约莫五六分钟了还没到尽头，连个出口也没看见。孟千春贴着墙走，有人路过赶忙别过脸，做了几次觉得自己鬼鬼祟祟，反而更让人怀疑，于是便昂首挺胸，大大方方，悠哉游哉参观这艘飞艇。

兴许是专门用来接纳报名的群众，飞艇上房间极少，有一大半的空间都是空旷的场地，场地上井然分布的茶水机和钢筋做的柱梁。

飞艇里各处都挂着酡颜色旗帜，旗帜中间画着一个黑色棱形，棱形内部是一个向日葵色渐变向黄赤色的太阳，太阳外绕着一圈朱色的弯曲扭动的线条，内部是三个交合在一起的图块。

许许多多的旗帜合在一起就像成片成片的落日。

孟千春捻了一下旗帜上的流苏，人一拐弯又回到一开始的地方。

她泄了气，百无聊赖地挽着柱梁，腿一晃一晃，神情淡漠地注视前面排队的人群。

场地上四散分布报完名的人，这些人神采奕奕，异常兴奋。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吵吵闹闹，手舞足蹈，可见报上名对这些人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飞艇忽然滴滴响，船身缓慢向下，没站稳的人滑倒在地，孟千春抱住柱梁，动作间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说道：“不去报名试试看吗？”

孟千春认出声音来自那位老者，查看四处却没见到人，她试探问道：“为什么我要报名？”

老者的声音再度响起，他回复道：“当作了解新世界的方式。”

孟千春回复：“新世界？现在这个世界不是寻找珠子的世界？”

老者道：“这是你生存的世界，珠子另有所在。”

孟千春闻言惊问：“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生存的世界，珠子在哪里？”

老者声音越来越远：“新世界即是新世界，珠子在那远而近的地方。”

孟千春不想猜这些谜语，意识到老者在离开，她心急如焚，吼嚷：“你别走，我母亲在哪里，告诉我我的母亲在哪里。”

老者的声音消失不见，孟千春寻找着，拍拍自己的脑袋，抠了抠耳朵，依旧听到不想听的声音。弄出来的动静让人们疑惑又好奇，纷纷盯着她看，见人看过来又别过脑袋。

孟千春跑向前，趔趔趄趄，一手拍在报名的桌子上，说道：“我要报名！”

那人看着她，摇了摇头：“时间已经到了，飞艇已经落地，不能报名。”

话落，飞艇的门缓缓打开，人们蜂拥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