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皮央东噶

第二天上午,嘎玛让夏先醒,起床惊动了金森。

“你睡,我出去一趟。”

金森哼唧了几声,罩上被子继续睡,梦里似乎听见关门声音。

“陈经理,来了。”

嘎玛让夏推开办公室门,陈经理正在电脑前做表格,他见人进来忙起身泡茶。

“大夏,真不好意思麻烦你跑这一趟。”陈经理脸上挂起标准的职业笑容,“刚开业,人手也不够,久等了。”

嘎玛让夏喝了口滚烫的茶水,咂舌道:“陈经理太客气,还要感谢您大力推荐,酒店愿意合作呢。”

冈钦酒庄,嘎玛让夏家的产业,前身只是个小小的酿酒铺子,他阿爸投身创业,曾一度做到整个西藏地区面积最大、产量最高的葡萄酒庄园。

由于藏区信息的滞后性,加之这几十年来新品牌层出不穷,市场不断变化,如今冈钦酒庄发展进入瓶颈期,急需改革拓宽市场。

嘎玛让夏接下父辈担子,一毕业便投身酒庄事业,致力品牌营销和规划,未来想将冈钦酒庄带进大众视野。

“多大点事,合作共赢。”陈经理摆摆手谦虚道:“老朋友了,别客气。”

嘎玛让夏说:“哈哈,有空一起回成都,请你吃饭。”

而这位陈经理,重庆人,是某跨国酒店集团下属高级经理,来札达伏藏之前,他在成都和拉萨都带过团队。

嘎玛让夏和陈经理认识多年,这次对方被总部发配边疆,他自然攀了个裙带关系。

“还是和以前一样,三年一签。”陈经理拿出打印好的供应合同,“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嘎玛让夏翻开,快速阅览一番,接着签上一手漂亮的藏族名字,“你办事,还能坑我不成?”

“那流程还是要走的。”陈经理笑着接过合同,“昨晚套房住的怎么样,有没有意见提一下?”

“挺干净的,没什么意见。”

嘎玛让夏说的是真心话,“要不是带了个朋友,我住你宿舍都一样。”

“路上捎的人?”陈经理随口问:“一看你们就刚认识。”

“被你看出来了。”

嘎玛让夏笑了笑,“冈仁波齐碰到的,想不开要自杀,被我拉回来了。”

“啊?”陈经理惊讶,“跑西藏来自杀?”

“我也没问,猜他是感情出问题了。”嘎玛让夏指了指自己脑子,“着魔了,爱而不得。”

陈经理说:“你倒是挺热心,做了件好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嘎玛让夏起身,感叹道:“今晚还要住一晚,帮我打折啊。”

“送你一晚啦。”

回到房间,金森还未醒,遮光帘拉着还像夜里。

嘎玛让夏放轻脚步,坐到沙发上玩了会手机游戏。

阿爸突然打电话来问他进展如何,嘎玛让夏压低了声音说,过几天回来。

但金森还是醒了。

嘎玛让夏抱歉地解释:“我阿爸电话。”

金森发懵,含糊着问:“几点啦?”

“十点半,还睡吗?”

金森摇摇头,伸出一条腿把被子夹住,“我缓一缓再起来,你拉一下窗帘。”

天光泄入,金森眯着眼看向高挑的身影,拉窗帘的嘎玛让夏臂展惊人,很有男人味。

“等会出去转转?”

紫外线异常强烈,金森打了喷嚏,“去哪?”

“其实都差不多,残垣断壁和洞窟遗址。”嘎玛让夏想了想,说:“有个遗址有壁画那些,皮央东噶,去吗?”

金森踢掉被子,瓮声道:“好,要爬山吗?”

“我也没去过……到那再看。”

金森穿着玫粉色冲锋衣,坐上嘎玛让夏的副驾。

十月份的札达,气温比前几日更低。

虽然寒冷,但天空蓝得澄澈,路过小超市,金森上里头买了一大袋零食。

上车时,他冷得打了个哆嗦。

“你真没别的外套了?”嘎玛让夏调高空调温度,担忧地说:“山上可能更冷。”

“我里面穿了羽绒内胆……”

“太薄了,怎么不穿你的重装冲锋衣?”嘎玛让夏不理解。

金森拆了枚果冻,含在嘴里说:“这件好看。”

“……”

嘎玛让夏看着他一边鼓起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等会穿我的羊皮袄吧。”

金森咽下果冻,乖乖点头,“哦。”

到了皮央东噶,一个游客也没有,金森望着土黄色崖壁上的窑洞,果真和古格王朝遗址大差不差。

但来都来了……

“壁画在哪?”

金森手扶着台阶喘气,累了,灰尘又大,踩一脚的黄土,他有点想打退堂鼓。

嘎玛让夏回身拽了把金森,“在上面,说要找个老人开锁才能看到。”

灰白色的羊皮袄子里露出一截玫粉色领口,更衬得金森肤白貌美,要不是他身高顶着,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姑娘。

嘎玛让夏故意说:“你这么帅,为什么还想着他,再找一个不好吗?”

金森顿时拉下了脸,“他不一样。”

自讨没趣,嘎玛让夏撇力撇嘴没再继续话题。

“诶,以前的人真住在洞窟里吗?”

路遇一顶部烧得黑乎乎的窑洞,金森打破僵局主动问:“这是不是烧饭的地方?”

“是啊,真住人的,好几百年前的事吧。”

“那生活环境真不咋的…… ”

“以前哪有这么多讲究,首领的话不敢不从。”嘎玛让夏介绍道:“贵族僧侣住上头,下面住平民百姓,等级森严。”

金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他还有别的想问,但是怕冒犯了,没说。

走走歇歇,两人沿着台阶来到半山腰平地,再往上是宫殿和祭坛。

石块垒起的高墙,经几百年风吹雨打褪了鲜艳的朱红,只余舞动的经幡仍在诉说往日辉煌。

数千个洞窟连成一片,金森站在平地中央,他猜这里曾经是个广场,人们会对着高高的佛像诵经祈福。

但这都不过是他一瞬间的猜想,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脚下赭色的沙土是他唯一与过去的链接。

“你说我们真的有前世吗?”金森突然开口:“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嘎玛让夏反问:“那你转山的时候,会想让来世保有今生的回忆吗?”

“如果前世太苦,你今生也不会快乐;那如果来世太苦,还不如过好今生。”嘎玛让夏语气认真,他看了眼身旁迷茫的金森,继续说:“五蕴皆空的那是菩萨,不是凡人。”

一语道破,金森突然悟了。

是他执念太深,作茧自缚,也是他假装洒脱,看淡生死。

其实谁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来世,就像他站在这片无言的土地上,能看见的只有历史的遗迹,而不是前世的记忆。

“想来世更好,最好的办法其实是过好今生,转多少圈山都修不来。”

金森望向那破败的祭坛,久久没有答话。

嘎玛让夏也是第一次和人谈论如此严肃的话题,心情同样沉重,他希望金森能明白他的用意。

一阵寒风掠过,金森裹住衣领,哈出一口雾气:“不是还要看壁画吗?”

“嗯,你可以了吗?”

金森故作轻松地笑了下,“我很想看看呢。”

他们爬上一段窄小陡峭的石阶,路过几处洞窟,看见里头保存完好的佛像,小小的,嵌在墙体上。

“要进去看吗?”嘎玛让夏很贴心,“感受一下以前的生活。”

金森闻言,小心地钻进洞窟。

洞窟层高压抑,金森总是不自觉猫着腰,嘎玛让夏的个儿更高,他站直了能顶到头。

“以前的人矮。”嘎玛让夏还真分析起来,“也可能是我太高了。”

“你有一米九吧?”金森目测说:“我都有一米八三,站你跟前矮了一大截。”

“一米九二……”嘎玛让夏叹气:“别再长了,裤子难买。”

金森唔了一声,“确实高,我第一眼见你,以为你是混血,长得真是异域。”

“哈哈,我最多是四川甘孜混西藏山南…… ”嘎玛让夏开玩笑道:“然后基因突变了。”

“不都是藏族吧?难道有区别吗?”

“有啊,康巴的藏族更好看啊。”嘎玛让夏笑出声来,“我阿爸很帅,他年轻时跟着马帮上来做买卖,看中我阿妈长得漂亮,最后生出来的我更帅。”

话说的颇不要脸,但论他这长相,估计从小听到的赞美不算少。

金森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打趣他,“是的,不仅人帅,还有爱心,就缺个命中注定的卓玛了。”

“哈哈哈……”

嘎玛让夏笑得格外爽朗。

看管这一片文物的老人家听到他俩动静,提前拿着钥匙等在了壁画洞窟门口。

这一路几百级台阶,终于看到了头。

嘎玛让夏说起藏语打招呼,金森是一句也没听懂。

老人家打开门,石窟内瞬间亮堂起来,日光照亮黑色岩壁上精美的壁画,金森立刻哇了一声。

“天呐,好原生态。”金森赞叹不已,“我上莫高窟都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壁画。”

“只能看,不能摸。”嘎玛让夏提醒他,“每开一次门,都在加速壁画的氧化,估计能给参观的日子也不多了。”

“所以旅游还是要趁早。”金森看得仔细,他是真喜欢不同民族的风土人情。

“大夏,我一直想问这个黑色的佛像是谁?”金森看着一张壁画问:“和其他佛像都不一样,感觉有点凶。”

“大黑天神,保健康和财富的。”

“财神?”金森抓住重点,“灵吗?”

嘎玛让夏眼疾手快地捂住金森嘴巴,“别这么问,心诚则灵。”

金森一愣,睁大了双眼,抓着嘎玛让夏的手轻轻点头。

嘎玛让夏轻轻松开他,小声嘱咐道:“千万别乱说咯……”

金森尴尬地抿了抿唇,说:“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接着转头继续欣赏起壁画。

嘎玛让夏站在他身后,微皱起眉,手心里尚存暖意,那里曾触碰到一枚柔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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