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而下,林晏舟站在没雨的地方,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目光追索沈临行走的身影。雨丝中的一切模糊不清,沈临在上车前一秒,似是站定几秒,而后从保镖手里接过雨伞。
等到沈临透过雨幕走来,身影不断在视野中放大,林晏舟才幡然醒悟:他折返回来了。几步之遥而已,林晏舟看清沈临深邃的眉眼,后者把伞微微倾斜:
“我送你回去。”
林晏舟把脸别开,心里一股湿热的闷气堵在喉咙里,一个字没说。沈临也不急,目光落在林晏舟身上,从未挪开。有那么几秒的时间,伞下唯剩二人呼吸的声音和雨滴噼里啪啦作响。
“不劳烦沈总了,我自己能回去。”林晏舟惯常弯起嘴角,眼里没有笑意。沈临轻道一声好,转身撤走伞。等林晏舟终于把视线摆正了,沈临俯身坐回车内,肩上落了雨,晕开一片水渍。
轿车很快并入车流之中,林晏舟失神片刻,被钻入袖口的寒气激地颤抖起来。要真上了沈临的车,如今他应该是吹着暖风,也许还能窝在对方怀里调笑两声:沈总真是大忙人。
林晏舟哼笑一声,心里刀剜一般。他掂量起两人的关系,先前自以为甜蜜过,却一朝回到起点,令林晏舟的懊恼达到峰值,突然产生踏入雨中奔跑的冲动。他到底是止住脚步,不忍心让自己成一只落汤鸡,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一看,显示出沈临两个字:
早点休息,别着凉了。
林晏舟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读,仔仔细细读,鼻尖一酸,心里的刺痛变成钝痛。消息敲了又敲,删了又删,最终选择不回信。他有太多想说的了,问他今天来干什么,问他和自家到底什么关系,问他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沈临的沉郁的五官浮现在林晏舟眼前,眼里经久蒙着雾气,叫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然后随便两句轻描淡写,事情就翻篇了。
两人向来有问有答,答似没答。没必要问,林晏舟花10秒钟接受了这件事情,决定用最熟悉的方式消愁:痛快的耍一场。痛不痛快另说,先耍起来,把事情忘了要紧。本来两人会所相逢,艳遇一场,自己开了荤享了眼福,有什么可郁结在心的?
林晏舟早已成了著名纨绔,自是得对得起名声,转手打给了第二有名的纨绔:
“周涵语,晚上去玩不,找个新地方。”
对方语气吃惊:“啊?你不是刚说要准备面试吗?”
林晏舟听后沉默,面上挂不住,良心有点痛,抬头向上看了看自家顶楼的那几层办公室。周涵语接受能力强,早开始商量一会儿怎么嗨皮。林晏舟一个字没听进去,打断他:
“哦,你提醒我了,先不去了,面试完再说。”
“又放鸽子,不仁义,下次得你请客。”
“要是少爷我真录上了,有你们白吃白喝的时候。”林晏舟看见自家的车来了,一猛子扎进雨里,不管不顾地淋了个痛快,然后把车里暖风一开,长叹一口气。
于是林晏舟彻底消停几天,搜罗各方资源,甚至出动忙得恨不得影分身的林晏江,帮他模拟面试。除了每天例行练琴,林晏舟几乎扎根在椅子上了。他最近的专挑激昂的曲子弹,又下手狠,说不上来的愤怒和憋屈同时存在。闲暇之余倒也回朋友消息,证明自己活着,但从来不碰写着沈临的那一栏。
自己故意不联系,对方也看着没有这个心思。到头来,一口气还给林晏舟,他还是不痛快的那个。上一次发信还停留在那个雨天,闷湿潮气隔着时间裹挟住林晏舟,他心里长草,头脑昏沉,不得不分出几分神思制止相思的念头。
两条腿的成熟帅男人多的是,树挪死,人挪活。林晏舟打算给自己来一记强心剂,不曾想对方没来信的日子,竟然更难熬了。
直到顶着时差,凌晨五点面试的时候,林晏舟才难得斗志昂扬起来,在家里其他三口人的注视下,雄赳赳气昂昂进了书房,连上最快的网,带上最好的耳机,誓要拿下这个最强的项目。
书房门一关,林父轻咳两声,把林晏江带回林晏舟的房间里,两人从天边泛着鱼肚白,一直聊到林晏舟气定神闲结束面试。期间两人压着声音争论,却还是有一些词难免泄露出来,重复提的无非那么几个:数据,局势差和二级债。
林晏舟有心思全写脸上,大家看他表情不错,也听见他用英语对答如流,是不是聊到兴处还能欢笑两声,便猜这事**不离十了。四人一对眼,林晏舟先看向林晏江:
“高尔夫装备借我呗,周行长请客人,我们仨沾光。”
无需多解释,林晏舟唐姝天和周涵语默认捆绑出行,三剑客里两个纨绔一个女强人,能玩到一起很稀奇。
林晏江去地下室找装备的空闲,林晏舟已经把面试完的事情广为告知了,期间三顾沈临的消息,终究没发。理由是从头到尾没提过,就不横插一条扰了沈总清闲了。蹩脚的话术站不住,林晏舟有心骗自己,也真心感觉膈应。两个人从没有寻常情侣的天天聊天,也没有甜甜蜜蜜如胶似漆,林晏舟笑自己不是“正宫”却瞎操心,眉眼也就没那么飞扬,心情没那么美妙了。
“怎么了,面试有问题吗?”林晏江拍了拍林晏舟的肩,后者努力挤了个微笑:
“没问题,就是太久没打高尔夫了,怕被笑话。”
名义上的高尔夫,实际上多少都是带着项目去的。周行长有心挑了个好天气,周涵语他们一同尽兴。只不过行长日理万机,神龙见不到首也见不到尾,一头扎进高尔夫和生意世界里,甚至和三个小朋友不是一波来的。
成人世界的刀光剑影利益交换就在隔壁那条道,三人无心掺和,乐乐呵呵的打着高尔夫。谁叫少年不过二十出头,即使在名利场里泡久了,照着老油条还是差远了。
“诶呦,又推短了。这草不行。”周涵语把推杆往肩上一抗,眯眼看着球不争气地滚动着。一旁的唐姝天蹲下身,仔细想了一下路线:“技术烂,别怪草。”
眼见高尔夫球场的草皮像大片天鹅绒似的铺开,专人日日维护,周涵语一时哑火:“你来,你来。”
唐姝天作势要往他屁股上挥一杆,当高尔夫一样打出去,两人在太阳底下叽叽喳喳,突然被撒娇多于懒散的声音打断:
“别吵了,快点推,推完我要去休息厅了。”林晏舟坐在球车里,即使冷气开到最大,他还是一脸萎靡的样子。其他两人不知道他心里还为情所困的,只当林晏舟被晒蔫了。
“平时健身房白带你去了,瞧你,出息。”唐姝天嘴上不饶人,快推了一下,直接收杆往车上。她故意没戴帽子,健康的小麦肤色在阳光下显出金色柔光,身型健美,气质落落大方。林晏舟给她让出个座,唐姝天调侃他:
“白成什么样了,还不晒晒。”
林晏舟往后一仰:“不行,身体受不了,晒多了头晕。快去休息厅。”
周涵语头扭过来,笑道:“应该让我爸六点之后再带咱们来,这鬼天气,下午四点了还这么热。”
“周叔比你精,这个季节六点的阳光没现在好。你看这青山绿水的,客户看美了,单子谈的顺啊。”林晏舟拿膝盖顶了顶前座,给前座的周涵语捣乱,“走走,休息厅喝一杯去,这块儿威士忌有名。”
两人笑他别的不在乎,哪的酒好喝全知道。
所谓的“休息厅”,其实是一座全木结构的凉亭,建在果岭后方的一处小高地上。四面通透,但头顶有吊扇,四周有喷雾降温系统,让人远远看一眼,都觉得清爽宜人。
里面有几支先来乘凉的队伍,零零散散地坐着,并不拥挤,平添人气。林晏舟眯起眼睛向凉亭的方向看过去,看见山峦抱亭,日光熠熠之景,心情稍微好些。
球车缓缓靠近休息厅,坐在藤编沙发上闲谈的人面目可辨,桌上冰桶里的酒也能略见一二。林晏舟轻轻咬了咬舌头,看着冰酒发愣。随着车有拐一弯,林晏舟眼睛倏然睁大,一不留神,狠狠咬了舌头。
风景最好的那桌坐了三人,背对林晏舟的那人他认不出来,正对林晏舟而坐的二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先是看见周行长拘谨地坐着,双腿并拢,上半身有意远离另一侧。林晏舟看得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堂堂银行行长如今坐姿如此收敛“娇羞”。没等他真笑出声,目光往左一偏,嘴里一下刺痛之后尝到了血液的腥甜。
周行长旁边,坐着沈临。
在细想两人有何项目来往之前,沈临的风姿先震得林晏舟半晌缓不过神。平时西装革履的沈临,今日换了奢牌polo衫,更显肌肉线条;三七分发,窄框墨镜,骨相突出,神色冷峻得过分。他正侧头听周行长侃侃而谈,削薄的嘴唇抿起,墨镜遮住眼神里的情绪。这副墨镜搭的极好,衬得鼻梁更高挺,轮廓更凌厉,林晏舟心里这样想着,盯了半天,暗骂自己先前做好的心理建设,一个照面,全散了。
他第一反应是想与这副画面物理隔绝,可惜球车四面大开,他挡无可挡,逃无可逃,眼睁睁看见自己里三人越来越近,看着周行长先行发现三人,戴上慈爱的笑容,冲他们挥了挥手。
沈临的头转过来,林晏舟大脑一空,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透过墨镜的阻拦向自己扎来,又瞧见沈临嘴角似是勾起弧度,冲自己微微颔首。他阴郁狠厉的气质罕见在光下消退片刻,罕见肩一沉,悠闲地靠回座中,一副见了想见的人,心情较好的样子。
见沈临难得放松,周行长和另一人的目光带上惊骇。林晏舟更是脑中一片玻璃碎裂的响声,又嘶的一声,别过头呲牙咧嘴:
舌头又磕上牙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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