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林晏舟他们仨来休息亭之前,这一行人闲聊有一会儿了,看似享受阳光绿地高尔夫,要是周行长没有三番五次的擦汗皱眉,当真是完美无缺的“聚会”。
廖部长自己单独坐了一张沙发,品着酒,眼里带着笑意注视局促坐像的周行长,视线再向前,余光看见沈临下半张脸面无表情。
墨镜遮住了,看不见眼神。
廖部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少了点趣味。他心里门清,老周把自己也叫过来,无非就是有个由头有个伴,再顺势旁敲侧击别家银行是不是也经历着内部混战。
“最近这个市场上,难过。”周行长上半身前后摇晃着,装得淡定。廖部长接茬:
“是啊,这业务部的人老顾前顾后的,我们部的人也跟着难熬。”
周行长斜着眼,脸上表情松快一点,颇有一种找到受难同伴的释然。
“都在抛售那批债,怎么?打算怎么处理?”
这话其实不是说给廖部长的,他笑笑,没接话。只听见桌上传来些响动,沈临拿起那杯冰球威士忌转动着,清脆作响:
“都什么价?”
周行长眉头瞬间舒展,坐直后比了个手势:“折了六折。”话里底气不是很足,又补充道,“再等下去,更高更低,真说不准。”
沈临的脸转过来,正面两人,似笑非笑:“还是贵了。能降。”
周行长泄气一般身子弯下去,又用手肘撑着膝盖,挺住了,叹息着笑道:“这谁也说不准啊。林家再亏,好歹到底还是有底的。这批债跟别家的比,很有希望啊。要等着这阵过去了,这批债......”
“老周啊,那何必要卖?”廖部长有些听不下去了,出声道。他本以为会迎来周行长的瞪视,没想到先和沈临暗暗相视一笑。后者收敛锋芒,看似真心实意地做起生意:
“要是能再降降,我知道有团队对这批债很感兴趣。”周行长赶忙倾身跟沈临碰了一杯,沈临继续说道,“改天您和他们洽谈。前提是,价合适。”
周行长的笑容有些勉强,没继续搭话。廖部长本想趁机多和沈临交谈一番,却见对方转头看向亭外,良久未回过身。等到沈临再有动作时,只见他一派悠闲地靠回沙发中,脸上那点笑意很真切。
这是看见什么了?
廖部长抻着脖子看向同一方向:外面缓缓驶近一辆球车,上面坐了三个有说有笑的年轻人。
“呦,涵语他们也来了。”周行长搓着手,用拇指指了指三个年轻人的方向,“这孩子,说是带朋友一起过来,碰上了嘿。”他无意在吃亏的生意上多留恋,飞速换了状态。
“叫他们过来坐坐?”周行长说完,和廖部长的眼神一同落在沈临身上,沈临手指撑着太阳穴,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嗯,人多热闹。”
廖部长定定看了沈临一眼。人多热闹?不可置信。
“哎,得嘞,我把这小子叫过来。”周行长已经站起来了,难得摆出一副慈父姿态,往亭外走了几步,朝球车挥手。他看见沈临罕见放松一瞬,却想不清楚为什么。乱猜一顿,借机想把儿子扣下,让他在廖部长和沈临面前露个面。
从远处看,三个年轻人似乎和周行长见过多面,简单打过招呼后,周涵语就被他爹一把揽住肩膀,大步流星往回走。
林晏舟在这一刻非常犹豫,双脚钉在原地,看着周涵语被带着越行越远,唐姝天也迈步更上去。他知道自己最好这一刻动一动,不然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意图太明显了。
那点尴尬,那点羞愤,那点欲言又止欲说还休,说不定沈临都看在眼里,暗里调笑。
笑自己不谙世事,不太成熟。
想到这里,林晏舟脸颊腾一下烧了起来,正强压着飞舞的眉毛和表情,胳膊被唐姝天轻轻一碰:
“还好吗?”
他点点头,张嘴刚想贫嘴两句,脑子一短路,咿咿呀呀两声,愣是什么成型的句子都没说出来。
太狼狈了。林晏舟甩了甩头,和唐姝天快步走过去,当着“长辈们”的面,和周涵语并肩而立。
周行长正在介绍自己的好儿子,言语有些夸张,唐姝天忍俊不禁,林晏舟只是看着脚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小唐,晏舟,你们俩不是最近上课忙么,怎么有闲心和涵语一块儿聚啊?”
一听自己被点名,林晏舟条件反射似的抬头,轻轻“啊”了一声,出乎意料地被周涵语一捞,全身暴露在众人之前,感受着目光全看向自己。他从来就不是个怯场的,如今肩膀有些颤抖,却被周涵语揽过去,按了按。
称兄道弟的动作来得亲昵又迅猛,林晏舟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沈临,发现对方在看表,松了一口气。
周涵语开口了,有一股炫耀和得意劲压不住:
“晏舟收到圣莫托斯的,第一轮,纸质的面试邀请。刚面试完,大家都说这事基本上定了,我们来给他庆祝一下。”
“嚯。”廖部长起身凑上来,“这学校很好啊,果然,林家的孩子都很有出息。”他说完,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我得跟你这个年轻人握握手,很有建树嘛。”
林晏舟挺得体地一笑,双手握住廖部长伸来的手,嘴上下意识说着极尽涵养的措辞,眼神却不住往沈临的方向瞟。
在另外两位都起身的时候,沈临泰然坐在座位上,调整坐姿过后,翘着二郎腿,疏慵高贵。对于一些有权的人,权力似乎一直在啮咬他们的皮肤,像件不合身的大衣。但沈临身上这件,量身定制。
偏偏有副墨镜架在瘦高鼻梁上,林晏舟看不见沈临的神情,只能凭着模糊的笑意,看到一种令自己肝颤的、前辈一样的关爱,还有另外许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周行长有意让周涵语多多抛头露面,挥手叫三个小辈坐下来点酒水,却在入席前一刻,停住了。
五个人的目光顺理成章全都落在沈临身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唐姝天和周涵语是真怕他,林晏舟则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临侧头看了五人一圈,淡淡开口:
“今天气温高,坐吧。”
周行长如遭大赦,廖部长拍了拍他的背,大笑道:“随便点,随便点。反正老周买单。”
三个人平时私下啤的,白的和洋酒敞开喝。如今一个面对爹,一个面对情人,廖部长又是实实在在的不熟,三人默契的只点软饮,只聊学习,装起三好学生。
林晏舟说不清是太阳更毒,还是沈临偶尔扫过来的目光更毒。他刻意压抑自己不迎上那道目光,忍得汗流浃背,侧头一睁眼,看见唐姝天正一脸揶揄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林晏舟用口型问道,末了没忍住,笑了一下。唐姝天肘了肘他,林晏舟赶忙抬头。周行长正对着三人,开口:
“刚才你们在第九洞的时候,就远远看见你们了。小唐啊,你高尔夫打的行啊,唐总教导有方。没事,多带周涵语去打打。”
听见唐姝天嘴上应下,周行长又单独转向林晏舟:
“晏舟,怎么没见你打?”
林晏舟干干地回道:“太晒了,这两天准备面试通宵几次,不经晒。”
周行长悠长的哦了一声,多少有些哦他娇气,哦他没有全能到兼顾体育。林晏舟依旧得体的笑着,直到沈临突然出声:
“面试的怎么样?”
谈笑声一刹,林晏舟的笑容风干在脸上,心脏被猛地一攥,扭头看向沈临。也许是脖子太过僵硬的缘故,他听见骨头咔咔作响。
见他没马上答,沈临体贴地又补充道:
“不是说基本定了吗?到底怎么样?”
听语气,是实实在在地关心这件事情,带着关爱后辈的口吻。
林晏舟的瞳孔飞速颤抖着,努力把两人的过往挤出大脑,专注于和沈总这个身份对话:
“确实不错。我是第一批内定的学生,往年基本全录取了。如果面试没出事故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平,似乎没在说自己的开心事。
“好。恭喜。”沈临微微昂首,冲林晏舟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冰球反着阳光,晃眼又闪亮。沈临接着又把墨镜推了上去,卡住发丝。那双眼睛就这么暴露在光下,里面带着更晃眼的欣赏,林晏舟眯起眼睛,一时难以给出任何反应。
倒是从心里生出一点勇气。也许双方都想和对方靠近靠拢。
周行长在旁边观察半天,发现沈临的目光鲜少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倒是对林晏舟真有几分欣赏。他突然后悔了,这就是给别人作了嫁衣裳,眼里流露出一点挫败和悔意。
廖部长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没说话,拿杯子遮了遮嘴角。
他的视线在沈临和林晏舟之间来来去去,拉了好几个来回,心里把事情猜了个一溜够,最终还是没敢猜到那档子事情上去——不是不敢,是觉得实在稀奇,稀奇到有点不像真的。
他暗自笑了一声。
林家这个小儿子,生了一副风流像,行事也风流,是出了名的,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可偏偏这事情涉及沈临,那就另当别论了。廖部长跟沈临的交情不深不浅,勉强能说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表面上你永远猜不透他,他心里琢磨着什么,压得死死的,密不透风,就算你凑到跟前,也只能看见他想让你看见的那一面。
沈临在收林家的债,板上钉钉的事情。那几个壳公司骗骗林家也就算了,可廖部长见过那份条款,心里门儿清,骗不了他。
此时,沈临的视线又不声不响地落回林晏舟身上去了。
廖部长端起杯子,轻轻跟沈临碰了一下。对方低头回了个礼,神态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廖部长在心里嬉笑着:真是矛盾。手上干一件事,心里又惦着另一回事,两条心,并行,互不打扰,像两条道,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这世上哪有真正并行的两条道。
廖部长慢慢抿了一口酒,眼睛微微眯起来,往沈临身上又多看了两眼。这人可怕就可怕在这儿。偏偏真能端住,端得纹丝不动,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直到某一天,两条道忽然搅在一起。
廖部长把杯子放下,唇角弯了弯,没有笑出声。
他倒真有几分好奇:到了那一天,这个沈临,还能不能端坐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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