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舟再醒来时,外面艳阳高照,是个雨季里面难得的晴天,他却觉得阳光刺眼。
意识稍微一清醒,先涌上来的就是宿醉后的头痛恶心,肩颈酸痛。顺着右臂向下看去,右手扎着针管,粘着胶带。他试着微微蜷缩手指,发现五指又重新听起使唤,长舒一口气。
双手试着一起动的时候,左手明显被人攥住了。没等林晏舟偏头看过去,他先喃喃出声道:
“沈临.........我”
“晏舟,你醒了?”
林晏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晏舟猛地把头转过去,差点扭到脖子。在看清林晏江切切实实的五官,眼里的询问和心疼之后,林晏舟的眼睛反倒越瞪越大,大惊:
“哥,你怎么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林晏江赶忙起身稳住弟弟的身型,调起来病床,好让他有个靠背。林晏江本不打算说出沈临的名字,毕竟人家良心发现,决定“做好事不留名”,林晏江也不好毁了人家一片心意。
哪想林晏舟坐起来第一件事情,便是眼神恍惚、语气沙哑地问:
“沈临呢?”
“什么?”林晏江有些错愕,“你知道是沈总把你送过来的?他不是说........”林晏江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他早就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劲,哪有这边在吧台一喝趴下,那边冒出来个冤家把人送来医院这种事情。
太过巧合了。
“等等,你叫他什么?”林晏江双眼眯起来,语气冷峻。
林晏舟登时狠狠捂住嘴,黑眼仁在眼眶里台球似的乱撞一气,随后他抽出身后的枕头,整张脸埋了进去。看样子有几分撒娇蒙混过关的意味,其实林晏舟是真想从这个床上消失。
林晏江沉稳大气的五官在这一刻真正扭曲在一起,他可以在家里的事情面前装得风轻云淡,此刻却真正碎成了好几块儿。
在疯狂检索沈临和林晏舟之后,他崩溃地发现,在自己印象里,两人似乎只在生日宴上见过一面。
林晏江的脸瞬间拉的老长。
望向病床上偷偷观察自己的林晏舟,在林晏江眼里,这人似乎永远是小时候那个小团子。虽然一路抽条长成了现在的少年,今天又满脸憔悴地坐在床上,身上挂着病号服。他始终是自己最宝贝的弟弟。
林晏江眼里不受控制地溢出心疼。沈临在谈判桌前那副样子又突然出现在眼前,林晏江把两人一凑,只觉得脑子被大镲夹了,疼痛之余,好不热闹。
真是小狐狸碰见老狼了。真可恶啊沈临。江山美人两手抓,今日终归是玩脱了。
看见林晏江在沉默良久之后,嘴角一抽一抽露出冷笑,林晏舟心里更是没底:
“先停,你说,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林晏江运气片刻,看样子是把情绪暂时压回去了:
“喝成这样,还想瞒着家里?”
他的话反倒提醒林晏舟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林晏江。从昨夜就积攒的困惑和怨气瞬间爆发:
“我都知道了,咱家的情况。”接着他不可控制地拔高音量,一字一顿说道,“你到底,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林晏江一下子握住林晏舟的手,慌忙制止道:
“别在医院大声喧哗。”
林晏舟气焰瞬间熄灭了,林晏江趁机说道:
“等你出院,我们好好谈谈这件事。”
“怎么了。别再瞒我了,都这个节骨眼了。”林晏舟自嘲一笑,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别瞒了,等事情再扩大,我不一定受得了啊。”
他的左手被林晏江紧紧反握住,力道之大,林晏舟嘶了一声,林晏江赶紧松手,似是后悔自己捏疼了弟弟。接着林晏江用力、慢慢地摇头:
“别再干傻事了,我们都会很伤心的。”
林晏舟心口剧痛起来,但嘴上不饶人,他有一种势必要打探出来消息的架势:
“你们瞒着我,我也很伤心。我就像个外人,像个小孩儿被你们护着。”他向前坐了坐,好让哥哥看清自己,“可我早就长大了,不是吗?”
林晏江的嘴张开又闭上,像是经历了巨大的挣扎。林晏舟循循善诱:
“我未来有着落了,也快毕业了。坏消息要是在这个时候来,最好。”
林晏江还想挣扎:“等你出院.........”
林晏舟:“不,现在。如果和沈临有关系..........我更要听。”他说后半句话的时候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在林晏江手心的手不住颤抖起来,身子弯下,视线平视林晏江。
沉默片刻后,林晏江低下头去,尽量不去看林晏舟,却松口道:
“从年初到如今年末,运价下行对我们的冲击很大,现金流在后半年,前所未有的紧张。”林晏江咬牙笑了笑,“沈临倒是在钱这方面,有意愿伸出援手。可是他要的东西,代价比现金流断流还大。”
“他和秃鹫没区别。”
林晏舟低头看着枕头,上面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两点水渍。
“公司已经在卖二级债了,能在海外资金到账之前,填上点窟窿。”林晏江抹了把脸,“问题就在这儿,债务转手挺微妙,看似是散户在收,但是实际上查过去,都是一个人的手笔。套着壳公司就在那儿趁乱收债。”
“还是沈临?”林晏舟轻轻问道,“就不久前的事?”
林晏江还是垂着头,一副低迷的样子,郑重地点点头。
要不是床上的枕头撑着林晏舟,他觉得自己能一头向后背过去。人在面对巨大的痛苦的时候,反倒是面不改色的。林晏江误判了,他以为林晏舟接受情况良好,于是把沈临如何一步步和自家的接触都跟林晏舟讲了。
从第一次正面交锋,到往后一次次资本运作、施压,他讲得有条不紊,林晏舟把时间线拼拼凑凑,如坠冰窟。
林晏江全程看着脚尖,再抬头时,发现林晏舟已经泪流满面。哭得无声无息,看着心碎无比。林晏舟颤抖着嘴角,带着哭腔,悲痛糊住了喉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哥.......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我对不起家里。”没等他说完,林晏江唰一下起身,把林晏舟抱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后背。
林晏舟的眼泪瞬间打湿了林晏江的白衬衫,单薄的身型仿佛一用力,就会碎在怀里。
“他为什么........为什么..........”林晏舟在哥哥怀里悔恨地、失望地摇头,抽泣着说出的话语断断续续,林晏江听不明白,却把弟弟抱的更紧了:
“嘘,好了,没事了。这不是你的错。”
在一阵阵温柔细语和安抚下,林晏舟哭得更凶了,他极度羞愧,有几次上不来气,边嘤咛边剧烈咳嗽。慢慢的,他逐渐平静下来,脑子里浮出要命念头:
沈临,要是这些都是他做得,其实不奇怪。
他偏偏又有些危险的痴想:
为什么,他不能为了自己而网开一面?
林晏舟被自己蠢笑了,嘲弄道:要是沈临当真为了小情毁了布局,他便不是沈临了。没这份独有的气魄和权欲,自己也就不喜欢他了。真相和自己这颗浪子心就是这么令人作呕,这么放荡,没办法,自作贱,自己受着。
就像绵羊爱上狼,该恨的不是狼吃了自家的羊,而是该恨自己忘了,吃羊是沈临的天性。
想到这里,林晏舟反倒稳住了情绪,格外平静,心如死水。他突然想到自己在两人初遇时摸到的那把枪,本以为永远不会响,如今才发现,自己早就葬身浪花之中了。
既然东窗事发,林晏舟也咽不下这口气。
近一个星期杳无音信,沈临自是快速想通了整件事情,顺便接着一些风声,掌握了林晏舟的身体近况。
据说是出院了。
沈临平静地翻看着会议纲要,觉得依照林晏舟的性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顾问坐在沈临面前,紧张地抖腿。他完全抑制不住这个恶习,这个房子里的气压太低,总得做点什么缓解压力。
“最近,太安静了。”沈临垂眸翻看着文件,无端冒出来一句话。
“沈总,您是指?”
“远扬集团。”
顾问长吁气,搓着手答道:“听说远扬正在用分批回流的海外资金填补账上的窟窿,虽说这笔钱不能一下子到位,但我们也摸不清楚时间。沈总,您说过,还得找他们谈一次?”
沈临抱胸向后,坐进椅背里:
“我今天下午会和唐总聊聊他手里的债,你们继续商讨方案。”
“另外,加一个备用合作方案。”
“您这是要?”顾问惊讶地看着沈临,后者若有所思,缓缓摇头:“表面做成融资合作,条件里面,数据和董事会观察席位一个都不能松。”
沈临还要再交待什么,余光瞟见助理推门而入,神色匆匆:
“沈总,有,呃,有一位您的熟人,没有预约,但还是过来了,他说.........”
助理语气急切,沈临身姿一正,双手紧握住座椅扶手,冲顾问扬了扬下巴:
“你先出去。把我的话带给团队。”
等顾问满脸疑惑地离开,沈临表情有些释然,笑道:
“熟人?”
助理咽了口口水,觉得沈总今天笑得格外瘆人,又有点,凄凉?于是他犹犹豫豫,挤出几个字:
“林二少爷。他说他想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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