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助理终于把林晏舟迎上楼去,原本就安静的高层办公区,今日更是一个人影都见不到。独立办公室之后全都暗着灯,再加上今天阴天,整层气压很低,覆着一层闷湿的雾气。
林晏舟本人倒成了唯一一抹亮色。
他今天故意穿着最鲜亮的衣服,精致又暗奢的穿搭难掩主人的病气,像一株枯萎藤蔓上最后那朵蔷薇。
两人站定在沈临的办公室门口,磨砂玻璃之后室内昏暗一片,透着点自然光。林晏舟心里突然开始打鼓:这人到底在不在?
不会又是戏耍人的招数吧?
没等他开口询问,助理脚底抹油走了,玻璃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让林晏舟先是松了口气,又被怒气激将地抬脚就要把门踹开。
他动作一顿,觉得这一脚就把来意泄漏了,少了点应有的气势和乐趣。于是林晏舟转而敲门三下,随机装着绅士地推门而入。
室内灰暗一片,林晏舟借着窗外漫射而入的光,适应两秒,抬眼看见沈临站立在窗前。那人正在打电话,背对着来势汹汹的林二少爷。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马甲勾勒出挺拔的身型,雕塑似的背肌轮廓。
沈临面光而立,林晏舟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被一股熟悉的气势缠绕着。电话一挂,沈临旋即转身,冲林晏舟颔首。
光线打在这人的侧脸上,循着骨相布出阴影。眼前的脸如此熟悉,林晏舟腿软一秒,又立刻站直了,伸手把门一关,靠在玻璃门上:
“沈总忙啊,谁的电话?”
沈临低头收起手机,没回答,反倒步步走近,拉开了办公桌前的客座:
“坐吧。”
林晏舟的眉毛顿时拧在一起,心里把沈临的意图猜了个遍。他不知道沈临会不会已经猜到今天自己是来兴师问罪,也说不好他为什么如此淡定。正要细想,林晏舟刹住滑向深处的思绪,防止泄气。
沈临幽幽开口说道:
“公事,不要紧。”
没等他说完,林晏舟直接讥讽:
“怎么了?公事,就是买我们的债,赌我们翻不了身?未来的沈股东,我可得提前见见。”
室内的氛围急转而下,林晏舟抱起胸,感受到了丝丝寒意。沈临刚开始时没什么反应,而后视线扫上林晏舟,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却又笑了:
“你哥全告诉你了?”
林晏舟深吸一口气,脸颊因为气愤已经开始发烫:
“你承认,还是不承认?”
他没有立刻得到答案,沈临微微转动手中的椅背,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良久之后,叹了口气:
“对,我是在这么做。”
“好,那我们又算什么?”林晏舟疾步向前,扳住了转动的座椅,抬头怒视沈临,撞上了后者眼里化不开的浓墨。
纵使林晏舟步步相逼,沈临还是沉默片刻,淡然说道:
“都是真的。”
“两者都是。”
林晏舟僵硬地点点头,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他不敢置信的盯着沈临看了几秒,后者是那样平静,没有一点波澜,就像在念宣判词那样:
“我早过了爱来爱去的年纪了,现实就是这样。直面**,反倒更坦诚。”
这又是在说什么?林晏舟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铁青:讥讽我幼稚,幻想真爱?说他自己是个坦诚的君子,好歹承认自己虚伪?
林晏舟“哈”了一声,全身不自觉开始颤抖。沈临关心似地伸手握住他的肩,被他用力挣开,下定决心似的回击道:
“你正在毁了我们家,你知道吗?”
“生意场上,难免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家?”
沈临听了,双手插进西装裤兜中,靠上办公桌桌沿,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你们有我要的东西。”
林晏舟盯着眼前冷漠、遥远至极的男人,难以想象一周前两人还在拥吻。或者沈临自始至终都是这副冷酷的样子,只不过在自己面前,他戴面具戴了太久,久到自己真信了这人的深情。林晏舟被自己的想法惊地浑身一僵,不由开口问道:
“你哪怕有那么一秒想过我吗?想过你成功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办公室内立刻变得落针可闻,沈临嘴唇开开合合,似是在措辞。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开口了,语气那样真挚:
“我接受你任何样子。”
“骗子。”
林晏舟铿锵有力地反驳道:
“你早就过了爱来爱去的幼稚年纪,对不对?你干的所有事情,全当为了向上爬。那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说你接受我的全部!”
“你眼里只有光鲜亮丽的林二少爷!你个道貌.........”
“如果这不是发生在你们家身上的事情。”
沈临语气冷峻,向前一步,压得林晏舟的话没了气势,只得哑火,沈临继续反问道:
“再如果,你得知我为了感情而失败了,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或者说,还会全心全意,非我不可吗?”
“你说接受全部的沈临,还会作数吗?”
林晏舟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步步紧逼,似乎自己是什么对手,是什么猎物,一定要把自己逼到墙角,毁了退路不可。他登时硬气和火气都上来了,答道:
“不会。我这也是坦诚,我不会。”
沈临面无表情:
“假如我失势了,你还会爱我吗?”
爱字烫嘴,沈临咬的很轻,双手却抓住了林晏舟的肩,力道不大,却是实实在在是在逼出一个答案。
“......不会。”
沈临一愣,旋即淡淡一笑,松开双手,靠回桌沿上:
“合理,我的答案也是这个。”
林晏舟真实的气得发抖,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仔细想想,确实合理。如果两个人都抱着条件相拥,凭什么自己就能期待对方既能权倾,又能对自己网开一面?
要是沈临当真为了爱情弃了这个局,林晏舟咽了口口水,不敢想下去。他身遭的焰火渐渐熄灭,低头看着鞋尖,余光里,沈临冲自己靠近,颇有张开双臂的意思。
林晏舟惊醒:
“不对。冠冕堂皇。我差点被你糊弄过去了。咱们两家并无过节只有交情,你不打我们的主意,你照样是沈临。凌海市谁敢动你?人人都敬你,我们家本来也是。况且我们也没动你的资本蛋糕。”
“你纯是自私。”
沈临上前的动作僵住了,双臂抱于胸前,摇头苦笑:
“聪明,但我需要权力。”
林晏舟嘴角抽搐,哼笑一声:
“谁能比你沈临权力更大?”
“也许这一刻没有,但无数人和我比肩。”沈临沉痛地看着林晏舟,后者眉眼间那股挑衅又张扬的劲回来了,咬着牙,一副时刻准备驳斥的样子。
“也许未来会有。况且,我还没稳到能平静的活过一生。”说这话的时候,日光偏斜,影子完全笼罩着林晏舟。沈临与其说是在看林晏舟眼里的火光,不如说,他注视着身前的黑影,仿佛这东西时刻会活过来,反噬扑咬他。
“嘭。”又是那声沙哑的男声响彻脑海,沈临闭了闭眼,感受起玩笑似的枪声。
“是么。”林晏舟的声音把沈临的思绪拉回现实。
“野心不小,如果这都没办法让你踏下心来活着,给你三四个林家,照样喂不饱你的胃口。别演了,你就是个无底洞。”林晏舟的语气多少带着点锋利和残忍,说罢他灿烂一笑:
“你需要权力,我知道。但你也需要我。”
“这两件事情如果你都要,我只能成全你一件。”
“我没啥权力,但脚长在我自己身上。”
沈临彻底沉默了,似是被林晏舟的话戳到肺管子:他一生追逐权力,却从来没自由过。追逐权力是为了自由,反倒现在被逼的停不下来了。他一直假设背后有子弹追着自己跑,所以拼了命的奔跑。可是背后真的有子弹吗?沈临不敢停下来回头看。
等他思忖的功夫,林晏舟的耐心也被耗光了,他似乎是下了巨大的决心,直视沈临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各走各的路,未来不见。”
沈临深吸口气,双手撑着桌沿:“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好,如你所愿。”
林晏舟细听沈临的话语,颠来倒去,没一点情绪波动和挽留,他扭头就要走。
“但是。”
林晏舟刹住了脚步,微微侧头。
沈临继续徐徐说道:
“都交底了。哪天你想通了,随时回头,我还在这里。我只给真心。”
脑中响起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林晏舟的唇瓣颤抖着,指甲狠狠掐入掌心。沈临又补了一句,轻如鸿毛拂过:
“即使不是以林二少爷的身份。”
“沈总的真心,价码太高,我要不起。”
嘭的一声,林晏舟摔门而去。
沈临面对那扇磨砂玻璃门站了良久,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他也成了一尊石雕,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心里有根线总算崩断了,他早就忘了该怎么哀恸,正如自己所言,早就过了爱来爱去的年纪,面对一地鸡毛,只觉得疲惫。
桌上的手机一亮,是议程提醒。
沈临自然的坐回座椅里,握着手机,上面是最后一个唐董事的电话,两人本来打算下午约着聊聊收债的事情。他在一片昏暗中看着这串号码,没由来的心烦,点燃了烟卷,红色的火圈成了房间里唯二的两点光。
他看着向上燃烧的火圈,脑中的记忆层层叠叠,翻回了他初见林晏舟那一天。林晏舟向前一步,给自己递了根烟,点着,沈临突然哼笑一声。
食指摩挲着手机按键,在音量键和关机键的缝隙徘徊不止。
林晏舟。他想着他,在黑暗中沉思,胸口发闷。这通电话打过去,他又会身处何方呢?沈临眨眨眼睛,烟依旧烧着,他只顾着盯着发亮的手机,摸着发热的屏幕。
”刺啦。“灼痛直达心脏,沈临不动声色的松手,烟卷掉到桌上,瞬间熄灭了,在桌子上留下一个烟灰坑。
沈临抹了抹伤口,下意识放在耳垂上降温,过了半晌才想起来掉在地毯上的电话。捡起来一看,竟然因为电量不足自行关了。
也好,沈临自嘲笑笑,晚点再打,接着拉开窗帘观察起伤口。
他往窗边靠,和林晏舟离开的方向相悖。沈临低头看着脚下车水马龙,万家灯火,高楼耸立,纵横交错。要是他想,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落脚。可跟谁呢?
翻开手,恍惚中看见另一双修长的手,食指中指模仿人走路的姿势走来,走进自己的掌心,黑暗后是那双眼睛,狡黠又明亮。
沈临一握掌心,那人顷刻消散,手上的烫伤发痛,也就回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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