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藏海和麒麟循着神道向陵墓深处前行，这条路左右排布着十二座雕塑石像，都是两两相对，前四对是朱雀、玄武、白虎、青龙，第五对是麒麟，第六对却不是瑞兽，而是相对而立、面带微笑的一男一女。女子温柔俏丽，穿着简洁的素衣，看年貌大约三十岁。但这男子……
汪藏海脚步踟躇，罕见地有些迟疑：“麒麟，这个人长得很像……”
麒麟停在男子的雕塑前，侧身面对着这尊栩栩如生的汉白玉石像。这样面对面地看，更明显了——
“他很像我。”麒麟的语气倒似乎毫不意外，“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很像他。”
汪藏海也不再往前走，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麒麟摇摇头：“我不敢确定。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神道末端是一座纪事碑亭。一般来说，这种陵墓石碑铭文应该记录的是墓主人的生平纪事，但这座汉白玉石碑却只刻有一幅浮雕画和一句诗歌：“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亦傅于天。”
浮雕画的中心位置雕刻着一位俏丽娇艳的少女，倚靠着一个少年，两人坐在松树枝上，一起看日暮云霞。少女的形貌比之前神道上的石像更年轻一些，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但是少年却和石像一模一样，看起来和麒麟年岁相当，最多不过十八岁。
汪藏海想，如果石像女子和浮雕画少女是同一个人，那么她从十六七岁到三十岁都和这个长得很像麒麟的男子在一起，而他们相处的十几年时光里，男子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
麒麟怔怔地看着这幅浮雕画，默默看了很久，汪藏海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站在旁边。
“小汪大人，你知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吗？”麒麟忽然问。
“凤凰自由地飞翔，百鸟成群结队追随着凤凰，它们拥有属于天空的自由。”汪藏海说，“这句诗出自《诗经·大雅·生民之什》里的篇章《卷阿》。在大周朝代，国都长安附近有一座凤凰山，当地人也叫它卷阿山。传说三千年前，周穆王喜欢带着十几岁的盛姬公主一起到凤凰山上游玩。每当傍晚云霞漫天时，就会有凤凰带领着百鸟飞来山顶上朝拜周穆王。有山野居民听见凤凰的鸣叫声音很像‘卷阿’，所以凤凰山又叫卷阿山。”
麒麟又问：“盛姬公主是张海盛吗？”
汪藏海回答：“历史上关于盛姬的记载很少，只是说周穆王非常宠爱她，但不清楚她是周穆王的姬妾还是女儿。如果我们刚才看到的壁画全都是真的，那张海盛很可能就是盛姬，从她一岁失去父母以后，一直是周穆王亲自在抚养她。这也就能解释得通，明明周穆王在人间终身未娶，为什么会凭空多出来一位盛姬公主。这幅浮雕画和诗句所描绘的是同一件事，就是盛姬在凤凰山顶上看百鸟朝凤的故事。可是在盛姬身边举止亲密的这个男子是谁？为什么历史上从没有过关于这个男子的记载？”
麒麟叹了口气，说：“我想是因为，所有历史典籍都已经被篡改过了，三千年前，陪伴盛姬在凤凰山上看百鸟朝凤的男人根本不是周穆王，而是张起灵。”
汪藏海问：“张起灵是谁？”
麒麟说：“张起灵和张海盛是我的祖先，我是他们的后代子孙。所以你会觉得我长相很像张起灵。”
汪藏海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麒麟轻笑一声：“难道你以为张起灵就是我本人吗？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千年老妖万年魔兽吧？”
汪藏海微笑：“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个张起灵的容貌十几年都没有变化。”
麒麟却不再笑，神情严肃地说：“张起灵是我们家族最深远的秘密，他的确不是凡人，但也不是妖魔。他是神农后裔，麒麟血脉，所以容颜不老。但他并非不死之身，三千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座湖底陵墓，大概是张起灵和张海盛的夫妻合葬墓。”
汪藏海说：“原来是你祖先的陵墓，那我们要小心保护好，别破坏了你家族祖荫的风水。”
麒麟却说：“依我看，还是破坏干净更好，我们家族的人都不希望张起灵的故事被外人知晓。刚才你解释那句诗，有一点不对，‘亦傅于天’不是指天空和自由，而是天命的束缚——张起灵身为神兽麒麟血脉，和凡人相爱是不被上天允许的。张海盛三十岁时死于天降神罚，而后张起灵也殉情死了。”
汪藏海一时怔住。
麒麟又说：“你知道上古帝皇神农氏是怎么死的吗？”
汪藏海知道，但不想在此时此地说出来。
麒麟自问自答：“神农与天界神鸟穗禾相爱，穗禾为了帮助他拯救人间的饥荒，偷盗了天界的五谷种子送给人类。但这些种子里混有一颗蚰蜒毒虫的虫卵。神农误食虫卵，蚰蜒在他肚子里孵化，长成一条百足虫，百足虫的每一只脚又分化成一条蚰蜒，就这样一百条蚰蜒由内而外吞噬了神农氏。神鸟穗禾因此殉情自杀，她死前立誓诅咒，所有鸟类生生世世都要以虫为食，杀光所有虫类为神农氏报仇。”
汪藏海目光闪烁，似有所感：“所有神兽与人相爱的故事，都是以殉情结局吗？难道就没有例外吗？”
麒麟盯着汪藏海的眼睛，坚定地说：“没有例外。你不要心存侥幸。”
汪藏海不再说话，沉默着走了几步，绕到汉白玉石碑背后，然后他喊了一声麒麟：“这石碑后面还有铭文。”
麒麟走到汪藏海旁边，读出石碑背面的铭文：“海盛吾妻，洒泪暂别。四灵守护，供你驱策。勿忘誓约，重逢有时。盼续前缘，长相厮守。此心无悔，此爱不渝。起灵绝笔。”
“起灵……绝笔。”汪藏海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麒麟叹道：“唉，张起灵真是个痴人。他原先是没有姓氏的，只有一个名字起灵。因为爱上张海盛，才入赘张家宗族，变成了张起灵。”
汪藏海说：“那不也很好。他拥有了家庭和宗族，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麒麟笑道：“你说的对。”
汪藏海说：“照张起灵写这些话的意思，他并没有绝望殉情，而是在想办法复活张海盛。”
麒麟惊讶道：“小汪大人，你好聪明啊，这都能猜出来。”
汪藏海问：“张起灵真的复活了张海盛吗？”
麒麟摇摇头：“我不知道，小时候听我师父说过张起灵和张海盛的故事，只讲到张海盛死后，张起灵就殉情了。”
汪藏海问：“你师父是谁？”
麒麟回答：“我师父叫张禁。他年轻的时候做过赶尸人，可能中了邪或者受过什么刺激，脑子有点糊里糊涂的，说话经常颠三倒四，作不得数。”
汪藏海又问：“那你父母呢？”
麒麟低下头垂下眼：“我是个弃婴，早就不记得他们了。”
汪藏海见他心情很差，伸出右手牵住麒麟的左手，说道：“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