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堂的人进山门那天,全庄的男弟子集体失了态。
来的是一乘小轿,随从的衣裳浆洗得挺括,连马蹄上都看不见泥。轿帘掀开,下来一个少女,一身月白,裙裾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站在腊月的山门前,像一竿新雪里剥出来的竹子。
守门的弟子看直了眼,半天忘了唱名。
“子午堂,白辛夷。”少女自己报了名,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求见楚掌门。”
清悦是挤在人堆里看见的。她本来在剑坪背书,听见动静不对跑过去,正看见那位白掌门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堵。
堵得莫名其妙。人家走路好看,碍着她什么了?她就是觉得那身月白太白,那步子太稳,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听说这位白掌门跟她同岁。同岁。清悦低头看看自己,袖口沾着灰,辫子散了半边,腰上还挂着半包没吃完的松子糖。
她把糖往怀里塞了塞。
迎客轩里,师父楚仲崖已经坐下了。暮云侍立一旁,茶刚沏上。
白掌门进来,先向楚仲崖见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揖的深度,起身的时机,全在规矩上。师父请她坐,她侧身坐了半个凳子。
然后她转向暮云。
“暮云。”她说。
就这两个字。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极轻的一顿,睫毛颤了颤,补了一句:“师兄。”
补得很快,满屋子几乎没人听出来。可清悦站在廊下,不知怎么就听清了。先出口的是”暮云”,后面那个”师兄”,是追上去的补丁。
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地长大了一圈。
奇了怪了。人家叫一声名字,忘加两个字,关她什么事?云哥的名字全庄上下谁都能叫。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手痒痒,想扫地。把迎客轩里里外外扫一遍,一点灰都不剩。
轩里已经开始说正事了。
“堂中授业的老先生入冬染了寒症,茶会的帖子是晚辈代发的,礼数不周,请楚掌门海涵。”白掌门双手呈上一只紫檀木匣,“堂里今秋新制的九转还魂丹,三十粒。”
“费心了。”楚仲崖接了匣子,交给暮云,“你堂中老先生身体可好些了?”
“劳挂记,已见好。”她顿了顿,“只是入冬之后,咳嗽须得忌口。老先生贪嘴,晚辈管不住。”
这话说得端方,“管不住”三个字里却透出一丝当家人的无奈。
“你小小年纪接这个掌门,”师父缓声道,“堂里可还顺?”
“顺。”白掌门答得平稳,“当年几位长老会诊,说晚辈的脉案看得最细,药经背得最熟,自愿让贤。”她说这话时没什么得意,像在回禀一味药的产地,“堂中师伯辈分高,日常家事还是师伯们拿主意,晚辈只管外头的往来。”
“你师伯与我是同辈,当年一同在雁荡山辨过药,三日三夜。”师父点了下头,“他让你管外务,是信你。”
“师伯常提起楚掌门。说同辈之中,论剑论人,都推您。”
清悦在廊下听出门道:这姑娘这般年纪当掌门,凭的是实打实的本事。她该佩服,可她就是佩服不起来。
“医药上的往来,照旧例。”师父说,“山下的百草堂,往后是子午堂的脚力,药材过境,山庄会派人接应。”
“多谢楚掌门。”
“去年那批川贝,路上受了潮,折了两成。账上没写。”
“是晚辈的疏漏。”白掌门答得没有停顿,“潮损该由堂里担,新单子里添了些,折价抵上。押货的头儿已罚过,往后川贝走北路,绕开江雾。”
师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端起了茶。
茶续过一轮,热气淡了。
话头转了一转,白掌门从袖中取出一页折得方整的纸。
“另有一事,按例回禀。”她说,“紫苏前辈这月的脉象,晚辈出门前请长老复核过。脉还是沉迟,比上月稳些,寒毒没有再走。如今每日寅时一剂温药,辰时行针。三师伯说,照这样养,开春或可加一味辅药试试。”
“有劳。”师父说。
就两个字。他接那页纸时神色如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和收任何一封公文没有分别。然后他端起茶,问她路上走了几日,腊月的山路好不好走。
廊下的清悦,手指抠住了廊柱上的一道裂纹。
紫苏前辈。这四个字她从小听到大。江湖上谁不知道,当年紫苏前辈舍命救过师父,一身寒毒就是那时落下的,人昏睡不醒,一睡这些年。子午堂医术天下第一,她就留在那儿养着,脉案照例送上山来。那是师父名义上的妻子。师父娶她,是重情重义,山下茶馆里说书的先生都这么说。
这些道理清悦全都懂。她只是打小认准了一件事:师父心里最疼的是娘。有一年她翻出师父箱底一支旧木梳,梳齿断了两根,还用丝绦缠着收得好好的,她认得那支木梳,那是娘当年的随身物件。
每次听”紫苏前辈”这四个字,就怎么都别扭。这份别扭她说不出口,也不该说出口。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廊柱上的裂纹,抠深了一点。
廊外日影移了一格。
“清悦。”轩里,师父忽然叫她,“进来添茶。”
她进去,垂着眼,给白掌门续水。壶嘴对着盏,她的手不知怎么就歪了半分,一线热水溅在盏沿,顺着桌面淌开。
“弟子失礼。”她慌忙拿帕子去按。
“无妨。师妹慢些。”白掌门自己伸手扶住了茶盏,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静得照不见底。
清悦退到一旁。案角供着一碟蜜橘。她捡了一只,低头剥,剥着剥着,指甲掐进橘肉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一只橘子剥得稀烂,瓣瓣都破了皮。
“清悦。”师父看了她一眼。
“这橘子不甜。”她把烂橘子往帕子里一裹,“我去换一碟。”
“坐下。”师父说。
她坐在最末的凳子上,怀里抱着一帕子烂橘子,黏黏的。
她开始挑刺。心里挑。
坐得太直,累不累。笑得太浅,假不假。连”暮云”两个字出口再补”师兄”,她都觉得是故意的,先亲后疏,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她把自己吓了一跳。她哪儿学来这种词。
廊子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是暮风,压低了嗓子:“师妹……”看清她怀里那帕子烂橘子,他愣了愣,“你捏死它做什么?”
“它不甜。”
“橘子招你了?”
“肃静。”周长老从轩门口探出头,瞪了他们一眼。暮风缩了缩脖子,用嘴型冲她说”晚上枣糕”,然后就溜了。
壶里水又滚了一回。
清悦再竖着耳朵听,轩里的话头已经转到了茶会。
“腊月廿三,请楚掌门务必赏光。晚辈斗胆,还想请一个人。”
“谁?”
“贵庄的大师兄。”她转向暮云,这一回,称呼周全,“暮云师兄去年夺了含光剑,堂中长老一直想见。茶会上设了一席,想请师兄点评各家新进弟子的剑。”
师父看了暮云一眼。暮云躬身:“但凭师父安排。”
“那就这么定了。”白掌门起身告辞,“叨扰半日,晚辈还要赶山下的驿路。”
一行人送出山门。清悦本该回剑坪,鬼使神差跟了出去,混在送行的人堆里。
轿子停在阶下。白掌门上轿前,忽然停了脚,回过身,目光越过一圈人,落在清悦身上。
“这位师妹,请留步。”
清悦一愣。满庄弟子唰一下全看她。
白掌门朝她走来,裙裾扫过石阶上的霜,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囊,双手递过来:“一点心意。”
锦囊是缎面的,绣着一枝素白的花。清悦接过来,指尖触到里面细细的粉末,一缕说不清的香透出来,闻着让人心里一静。
“这是安神香。辛夷、合欢、夜交藤配的,睡前置在枕边,宁神助眠。方才轩里,见师妹剥橘子剥得汁水淋漓,想来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性子,夜里怕是睡得浅。”
清悦张了张嘴。她想说我睡得可好了,沾枕头就着。话到嘴边,被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没说出来。
“……多谢。”她憋出两个字。
“师妹客气。”白掌门微微一笑。这一笑比方才所有的笑都深一点。“腊月的茶会,师妹也来。山庄头一位女弟子,开一派先河的人,晚辈好奇很久了。”
她说完,转身登轿。蹄声嗒嗒,月白的一点颜色远了,远了,被山雾收走。
送行的弟子们还杵在山门口,你捅捅我,我捅捅你。
“好俊的姑娘。”
“人家是掌门,你叫什么姑娘。”
“她还单独给清悦师姐备了礼!”
清悦捏着那只锦囊往回走。锦囊上的花绣得极细,一针一针,匀得不像人手绣的。凑近闻,还是那缕让人静的淡香。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隔着一屋子人,连她剥烂一只橘子都看在眼里。
这份周到,周到得让她后脖颈发凉。
当夜,她到底还是把锦囊搁在了枕边。
倒不是领情,她跟自己说,不用白不用。香果然有用,躺下没多久眼皮就沉了。巡夜的灯笼晃过第三遍,她已经睡熟了。
睡到半夜,她忽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四下静得很,火盆还剩一点红。她醒得毫无征兆,眼睛一睁,醒得透透的。
然后她觉出不对。
心口在慌。
不是做噩梦的那种慌,也不是跑急了的那种慌。那慌来得没头没尾,像有一只手,在她心口最里头,极轻极轻地攥了一下。攥一下,松开;再攥一下,又松开。不疼,就是慌,慌得她坐起来,抱着膝盖听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快又乱。
她摸黑点了灯。
枕边那只锦囊安安静静躺着,缎面上的白花在灯下白得发青。那缕安神香还在,淡淡的,闻着本该让人静的。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心口的慌一阵一阵,毫无道理,也不散去。
窗外,腊月的月亮挂在松梢上,又冷又白。观星台方向没有箫声。
她把灯吹了,背对着那只锦囊躺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四更天才睡着。睡着前她想,这东西来路不明,明日一早,得扔了。
第二天她忘了扔。那一晚的心慌,想起归想起,她始终没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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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辛夷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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